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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玉昭雪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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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吞没最后一道山脊时,沈雁庭的掌心已教血浸透了。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索命鼓擂,寸步不离。他咬牙撕下内襟草草裹住臂上刀伤——深可见骨,痛得钻心——却没有半分停顿,径直纵身跃下断崖。
山风灌满耳廓,失重感将他整个人往下拽。颈间玉佩在急速坠落中撞上嶙峋岩壁,一声脆响,裂成两半。玉佩内部有中空夹层,存着顾崇山当年留下的帛书家信;而他今夜拼死从叛军手中截获的那封秘奏密函,则妥帖藏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嗤——”
锐风破空,擦着耳尖掠过。不是寻常羽箭,是猎户特制的锁绳箭。铁镞狠狠钉入崖边古柏树干,粗实猎绳瞬间绷直,沈雁庭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凌厉力道凌空拽回。
猛然一扯之下,本已开裂的伤口彻底崩开,温热鲜血四溅,尽数溅落在树下少女一身玄色劲装上。
“猎到个大的。”
顾青崖踩着他胸口稳稳落地,俯身拔箭。弦月清冷,悄然爬上她眉梢。沈雁庭骤然抬眼,撞进一双杏眸。
那双眼极亮,偏偏裹着几分狡黠清甜,像淬了毒的蜜糖,明艳又危险。
“放手。”
沈雁庭嗓音沙哑,指尖悄然探向腰间暗器。她却先一步俯身凑近,松木清气混着浓重血腥扑面而来。她唇间衔着他坠落时碎裂的半块玉佩,沾着血痕,微微晃了晃:“你的?”
沈雁庭瞳孔骤缩。那玉夹层里藏着顾崇山的家书,万万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还我。”他语气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急迫。
“行啊。”顾青崖直起身,修长指尖捏着箭尖,轻轻挑起他沾血的下颌,笑意狡黠,“告诉我,追你的什么人。说清楚,我就考虑把东西还你。”
远处林深处隐约传来猎犬狂吠,追兵逼近了。沈雁庭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情绪:“仇家。”
“真巧。”少女低笑出声,反手将手中长箭猛地掷入沉沉夜色。数息后,林间传来一声沉闷倒地声响,犬吠骤然止住。“我的仇家,也最爱纵狗咬人。”
她抬手斩断锁绳。沈雁庭重重摔进厚厚枯叶堆里。
顾青崖忌惮他一身武艺,怕他带伤仍要拼死突围,便取出麻绳将他双手反缚,这才蹲下身,微凉指尖贴上他滚烫额头:“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还能睁眼说瞎话。京城来的贵人,果然是硬骨头。”
将人拖回深山药庐时,借着更换染血衣物的机会,她已经搜过衣襟暗袋。那封事关朝堂的秘奏密函,就此落入她手中。
油灯静静燃着,灯花偶尔爆裂一声,驱散一室寒凉。
顾青崖将最后一味止血草药碾碎调好,身后竹榻传来压抑细碎的咳嗽。她头也未回:“醒了就自己起来把药喝了。”
沈雁庭撑着身子缓缓坐起,目光落在案上陶碗里浓黑的药汁上,又落回擦拭匕首的少女身上,眼底带着审慎:“这些珍稀止血草药,你从何处寻得?”
“后山遍地都是。”顾青崖指尖拂过冰冷刀刃,寒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目,“怎么,嫌苦?不想喝也成。”说罢抬手就准备将整碗药汁泼进门口黄狗的食盆。
大黄狗看见她的预备动作,立刻摇着尾巴凑上来,尾巴摇得如同风车。
沈雁庭面色微沉:“士可杀,不可辱。”
“辱?”顾青崖挑眉轻笑,放下药碗,转身端来一碗蜜水,忽然俯身捏住他下颌,不由分说喂进去一勺。
清甜冲淡唇间血腥,她看着他骤然僵住的模样,淡淡开口:“永安世子殿下,你昨夜高热说梦话,可是攥着我的衣角,清清楚楚喊了三遍‘要喝甜的’。”
沈雁庭猝不及防,猛地呛咳出声,耳尖瞬间红透。
蜜水顺着唇角淌入粗布衣领,他这时才察觉自己早已换下了血污锦袍,一身粗布短褐干爽温热,肩上狰狞刀伤被细麻布仔细包扎妥当,伤口旁的布带还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心头震动:“你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你昏睡时咬牙切齿喊‘顾崇山’,咬字格外清晰用力。”顾青崖将空碗搁回木案,语气平淡,“满京城,能让堂堂永安世子深夜奔逃、被人追杀八百里,又姓顾的——唯有十五年前蒙冤离世的顾崇山。”
匕首“叮”的一声钉入实木案板,余颤不止。沈雁庭望着刀刃倒影里少女清冷眉眼,脑海中轰然炸开,猛然想起那封秘奏末尾的批注——【顾氏遗孤尚在人间】。
他眸光倏然转冷:“顾将军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死有余辜。”
“哦。”顾青崖淡淡应了一声,伸手拔下案板上匕首,反手挑断了捆着他手腕的麻绳。“既然如此,你便走吧。外面追杀你的人应当也散了。”她侧身让出门口,抬手去添灯油。
摇曳灯火掠过她白皙后颈,沈雁庭分明看见一道深浅交错的陈年烫痕,狰狞醒目。
十五年前京城顾府一夜大火,传闻满门覆灭,只余焦梁残瓦。
竹门被山风吹得轻轻开合。顾青崖望着灯焰晃动,唇角勾起极淡极冷的笑意。方才从他衣襟暗袋取出的秘奏密函,此刻正妥帖藏在她贴身小腹的护甲夹层中。
纸页上朱砂官印虽被体温焐得微微晕开,末尾那行【陛下亲启】依旧笔力苍劲。
七日之后,连绵大雪堪堪停歇。镇口老槐树下残雪堆积枝头,满目素白。
顾青崖静静立着,看兄长顾衍抬手将一枚质朴温润的手工银簪轻轻别进她发髻。兄长掌心带着常年劈柴的粗茧,温度却格外温暖。
顾衍本是顾家老管家的儿子,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顾家覆灭后便相依为命,以兄妹相称。
“崖崖,今年鹿皮卖了好价钱,开春哥给你添件厚实狐裘,冬日便再不冻手了。”
她眉眼弯弯:“好。”
余光流转间,巷口一抹玄色锦袍一闪而逝。
沈雁庭端坐马上,锦衣华冠,身姿挺拔矜贵,服了数日药将养着,宽大锦袍下依旧遮掩着尚未愈合的伤处,早已不是当日满身是血坠崖的狼狈模样。
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来,先凝在她发间银簪上,而后缓缓下移,最终定在她与兄长交握的掌心,眸底翻涌着什么。
下一瞬,他薄唇轻吐一字:“驾。”马蹄扬起,踏碎路面薄薄残冰,清脆声响渐行渐远。
顾青崖抬眸望去,看见他腰间重新系好了那半块碎裂的玉佩,玉色温润,依旧醒目。而另外半块碎玉,正静静贴着她小腹,与夹层中的秘奏相依。
除夕当夜,小镇爆竹声声,烟火零星炸开。
顾家朴素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顾青崖推门而出,漫天风雪扑面。
沈雁庭静静立在雪中,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眉眼深邃,身姿挺拔。
他双手捧着一方精致紫檀木匣,匣身细细雕刻着缠枝莲纹路——纹路繁复细腻,竟与她娘亲当年遗留的旧妆奁纹样分毫不差。
“收着。”他不由分说,将木匣稳稳塞进她怀中,“抵我那半块玉佩。”
“谁要你……”
话音未落,他骤然俯身低头,微凉唇瓣轻轻擦过她冻红的耳尖。
顾青崖身形一僵,反手便是一巴掌。
啪——声响清亮,惊飞檐下麻雀,碎雪簌簌坠落。
沈雁庭微微偏头,唇角渗出血丝,舌尖抵过破皮的唇角,竟无半分怒意,只低哑开口:“深山药庐数日,你我同屋共处,暖衣养伤。论先来后到,我本该是第一个。”
“我那是给你驱寒暖身,别无他意!”顾青崖又气又恼,抬手将紫檀木匣狠狠砸回他怀中,“世子殿下若是寂寞,京城画舫佳人无数,何必来乡间为难我!”
“顾青崖。”他忽然连名带姓唤她,嗓音粗粝低沉,像砂纸细细磨过寒铁,“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一直在你身上,对不对?”
漫天飞雪落进他深邃眼底,融成一片潮润水光。
顾青崖下意识按住小腹,夹层里的秘奏沉重万分,压得她心口发紧。
十五年前父亲临终血书,字字泣血:【吾女青崖,若府中遭变,遁往巴彦山,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切勿寻仇。】
她迎上他目光:“是又如何?世子是想抓我回京邀功请赏?”
沈雁庭忽然低低笑了。踏雪上前一步,靴底碾过残雪:“十五年前,顾崇山将军拼死送出的秘奏,揭的是当朝宰相通敌叛国的滔天罪证。只可惜,秘奏尚未送至御前,宰相先下手为强,罗织通敌罪名,一夜血洗顾府。你父亲心思缜密,留了两样东西。一份秘奏送御前,另一份家书,留给唯一的女儿。”
他从怀中抽出一角泛黄陈旧的丝帛,递到她眼前。顾青崖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展开。熟悉苍劲的字迹撞入眼帘:【崖崖吾儿,若见此信,爹已赴死。切记,勿恨朝堂,勿寻私仇。安稳度日,嫁寻常猎户,平安终老,便是此生最好归宿。】
她死死攥着丝帛,眼眶泛热,多年隐忍的酸涩骤然翻涌。
“只可惜。”沈雁庭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我这人,向来最不听话。”
话音落,他骤然单膝跪入漫天风雪中。取出自己珍藏的半块玉佩,对上她贴身存放的另一半。碎裂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契合,一枚完整玉佩的纹路尽数显现,中央刻着端正古朴的二字——忠义。
风雪簌簌落满他的锦袍发冠。沈雁庭仰起眉眼,长睫凝着细碎冰晶,目光灼灼:“顾青崖。嫁寻常猎户太过委屈你。嫁我。我替你父亲洗刷通敌污名,替顾家满门讨回公道,扳倒奸相,肃清朝纲。”
漫天爆竹声震耳欲聋,烟火在夜空次第绽放。顾青崖垂眸望着雪中屈膝的男人。
金尊玉贵的永安世子,此刻锦袍沾泥,发冠微斜,褪尽了所有矜贵,只剩一片赤诚恳切。她指尖抚过发髻上那支银簪,脑海中闪过兄长温厚的眉眼,记起山间岁岁安稳的平淡日子。
远处更夫敲梆的声响悠悠传来,沉沉夜色踏入子时。
“先起来。”她微微俯身,鞋尖轻轻碰了碰他冻僵的膝盖,“堂堂世子,求娶姑娘这般潦草,连正经聘礼都无,未免太过寒碜。”沈雁庭骤然抬眼,眸底亮起细碎的光。
顾青崖伸手将紫檀木匣重新抱入怀中,转身走向院门,“明日再说。今夜除夕,多添一副碗筷便是。”
身后忽地一声闷响。她回头,只见沈雁庭直直扑落在厚厚的雪地里,玄色锦袍印出一个规整的人形大坑。他仰面躺着,望着漫天飞雪放声大笑,笑声清朗坦荡,惊得院角黄狗猛地探出头来,茫然张望。
“顾青崖!”他迎着风雪高声喊,字字坚定,穿透漫天烟火,“你爹说错了!寻常山野猎户,根本配不上你——”
顾青崖抬手合上木门,隔绝了他未尽的话与风雪喧嚣。她背靠微凉门板缓缓坐下,将紫檀木匣紧紧贴在心口。
匣身缠枝莲纹路硌着掌心。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落满山村小院。灶上温着兄长包的饺子,热气袅袅。黄狗叼着沈雁庭掉落的靴子在院中欢快乱窜。
顾青崖将脸颊埋入膝间,忽然想起那夜大雪封山,满身是血的男人重重坠入她布下的猎网。彼时她立在崖边弯弓搭箭,箭尖直指他心口,却在箭矢离弦的刹那看见他怀中滚落的半块玉佩,月光皎洁,碎玉澄澈,底下压着一角隐约的顾氏笔迹。那一箭,她偏了三寸。
黄狗叼着靴子撞开厨房木门,热气扑面。顾衍正弯腰往沸水锅里下饺子:“崖崖,方才外头是谁在吵嚷?”
“一只迷了路赖着不走的笨狗。”顾青崖起身拂去衣上雪沫,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哥,多煮一碗饺子。”
她推门而出,风雪再次拂面。沈雁庭已从雪坑里爬起拍着满身雪沫,见她出来便扬起手——又是一枚素面银簪,温润干净。
“当年顾将军亲手打了一对银簪。一支留给爱女,一支托付给我娘亲代为保管。”他大步踏雪走来,将这枚银簪稳稳别入她另一侧发髻。
堂屋油灯的暖光漫出门扉,温柔铺满他冻红的眉眼。
顾青崖抬手接住一片悠悠飘落的雪,忽然踮起脚尖,将自己微凉的掌心贴上了他温热的脸颊。她认真唤他全名:“沈雁庭。我爹说的对,我找个猎户也挺好的。”
话音落,她收回手转身往灶房走去。身后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下一瞬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带着清冽雪气的力道牢牢拽进宽厚温暖的怀抱。
沈雁庭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嗓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那本世子呢?”
灶间饺子的鲜香袅袅弥漫,暖意袭人。黄狗终于叼对了靴子,颠颠跑来不停拱他裤腿讨赏。
顾青崖轻轻挣了挣,没能挣开,唇角的笑意却再也藏不住,溢出一声轻浅的笑:“强扭的瓜,向来不甜。”
怀抱骤然收紧。永安世子的嗓音带着几分耍赖的认真,温柔缱绻地落满她耳畔:“瓜不甜没关系,本世子甜不甜?”
窗外爆竹再次轰然响起,烟火漫天。顾青崖抬眸,望见细碎落雪凝在他低垂的长睫上,融成点点晶莹水痕。
她忽然清晰地想起药庐深夜,他高热昏沉,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唇瓣翕动,断断续续地呓语:“别走……顾崇山……是忠臣。”彼时大雪封山,灶膛火光灼灼,映得一室通红温暖。她守在竹榻边,听着他反反复复的梦呓,沉默良久,轻轻抚过他滚烫额头,轻声应答:“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此刻沈雁庭的怀抱温热安稳,将她十五年来所有的隐忍、漂泊、惊惧与沉重尽数包容。
父亲的血书,奸相的阴谋,顾家灭门的冤屈,十五年隐姓埋名的颠沛——所有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过往,在这一刻忽然尽数变得轻盈柔软,像终于有了归宿。
“甜。”她埋在他衣襟间闷声咕哝,带着几分羞赧,“烦死了。”
“饺子熟了!快进来吃!”灶房里传来兄长温和的喊声,打破满院缱绻。黄狗欢快地汪呜一声,率先窜进屋内。
沈雁庭缓缓松开怀抱,低头,在她双鬓成对的银簪上轻轻落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而后他后退半步,整冠拂衣,身姿端正,俨然是京城最守礼温润的世家公子,拱手作揖:“那明日,在下备好三书六礼、十里聘礼,正式登门求娶。”
顾青崖白他一眼,耳尖泛红,转身快步跑进灶房。
扑面热气驱散一身风雪,身后随即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竟是尊贵的永安世子,不慎绊在低矮门槛上,踉跄一步,被凑上来的黄狗蹭了满身雪白面粉。
顾衍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看着眼前狼狈又执拗的青年,微微愣住:“崖崖,这位是?”
不等顾青崖开口,沈雁庭顶着满头面粉从狼狈中抬头,眼神清亮,一本正经地改口:“你妹夫。”而后恭敬拱手,温顺唤道,“哥。”
顾青崖又气又笑,抬手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给他:“吃你的,少贫嘴。”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油灯灯花爆了又爆,暖意融融。黄狗乖乖趴在沈雁庭脚边啃骨头,安分守己。
顾衍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幕,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悄悄往他碗底又多埋了两个饱满的饺子。
顾青崖支着下颌,咬着筷子静静看——看这位金尊玉贵的京城世子被滚烫的饺子烫得频频吸气,却死死护着手中瓷碗不肯松手。小心翼翼,满心珍视。
像护着一枚失而复得、残缺重圆的玉佩,护着一桩沉冤得雪的旧案,护着一场风雪相逢的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