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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年后(爸爸,儿子) 一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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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心,也变了一年。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的时候,祁言正枕着胳膊在案边打盹。
日光从窗外漏进来,铺了他半张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颤巍巍的小扇子。
皇帝看了他会儿,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来,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肩上。
他做完这些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忽然想起去年今日,自己被他拽着逛了一整条街。
他低下头,拿出那根木簪,指腹摩过光滑的簪身。
一年的时间,簪子被摸过太多次,表面已经润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他看了看案边睡着的人,把簪子放好。
"朕好像……"他对着窗外的槐树低声说了一句,又停住了。
祁言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外袍裹紧了些,嘴角弯了弯。像是梦见了什么甜的。
可朕,是皇帝啊,朕有朕的责任啊。
泪,无声滑落。
晚上。
祁言提着一坛酒来找皇帝,酒是他顺的。
“夫君,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哪里顺的?”
“嘿嘿,你猜。”
皇帝没猜,或许他早已经猜到了——某个大臣的。
祁言见他不说话,也没趣了,“早上跟你吵架的大臣家里顺的。”
皇帝走过来。他批了整日折子,肩背都有些酸胀了,席地坐下时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祁言看见,也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酒坛上的泥封拍开,替两人各斟了半碗。
烧刀子,酒液透亮,闻着就冲。
皇帝端起来尝了一口,眉头微皱。
"天道碎片。"祁言没绕弯子,说了他一直想问,却没有问的,"你知道那些东西从哪来么?"
"从天上来。"
"对了一半。"祁言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更准确地说,从“上面”来。我家住的那个“上面”。"
皇帝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你听没听过“天道司”?"祁言问。
"上古典籍中有零散提及,其他不详,说是司掌天地法则之所。"
"那是我家。"祁言调皮的笑了一声,"我在那里待了很多很多年,多到记不清了。
做什么呢?看着人间,看着天地运转,看着法则更迭。
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还能称为人的话——在那个地方有好几个,各自司掌一部分天道的运转。我掌的是“生”这一脉。"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皇帝听得极认真,端着酒碗的手始终没动过,
目光落在祁言的侧脸上。
"后来我不想待了。"祁言仰头把半碗酒灌下去,辣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天天看着人间,看得心痒。
那些人在下面哭啊笑啊,生啊死啊,爱啊恨啊——我在上面看着,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你懂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朕也不懂。可朕想试着懂。"
祁言转过头看他。烛火映在皇帝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眸照得温润柔和,两百年岁月在他眼底沉淀下来,厚重又慈悲。
祁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又灌了一口酒压住。
"所以我就跳下来了。"他接着说道,"摔散了半身的修为,也摔掉了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我跳的时候顺手打碎了几块天道运转的碎片,那些碎片从“上面”漏下来,落在你这方天地里。每隔百余年漏一批,被你当灵气回升记在本子里了。"
皇帝的眉头慢慢拧起来:"你打碎的?"
"嗯。"
祁言眨眨眼,"不像吗,那时我年轻气盛嘛,现在想想确实有些不负责任。"
"……你那时几岁?"
"记不清了,大概三百来岁?比你如今大些。"
皇帝看着这个自称三百岁跳下来,如今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青年,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对不起。
"所以你如今……法力大不如前?"
祁言笑了:"你这是在担心我?放心,打你十个八个还是够的。只是有些神通使不出来了,不然我现在能把你这皇宫整个搬到天上去。"
皇帝没接他这个话茬,端着酒碗沉默了很久。
祁言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碗一碗地喝。
酒后劲足,祁言开始还精神抖擞地讲他跳下来后这百来年游历人间见到的趣事,讲着讲着语速就慢下来了,眼神也开始发飘。
皇帝酒量倒还好,什么场面没见过,三碗下肚依旧面不改色。
他看祁言眼神越来越涣散,碗也端不稳了,便伸手把那半碗残酒接过来放在一旁。
"你醉了。"
"没有……"祁言含糊地否认,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
皇帝伸手扶了一把,结果青年顺势就倒过来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间全是辛辣的酒气。
皇帝僵了一瞬,到底没有把他推开。
"……朕送你回去睡?"他放轻了声音。
祁言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他已经睡过去的时候,颈窝里忽然传来闷闷的一句:
"爸爸。"
廷丰帝整个人怔住了。
那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吐字黏得像在蜜里滚过一圈,尾音软软地拖长,听着像是梦里中漏出来的呓语。
祁言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方才叫朕什么?"皇帝的声音有些发干。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祁言已经彻底睡过去了,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两片颤巍
巍的阴影。
他的手还攥着那截衣襟,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皇帝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会原谅我吧
——唉,恨就恨吧
殿内安安静静的,酒坛见了底,两只瓷碗歪歪斜斜地在地上,碗底还剩一点残酒映着烛光。
皇帝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拨了拨祁言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指腹掠过他温热的额角,又收了回来。
他的动作很轻,他的动作很重。
"……爸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哑哑的,带着酒意浸润过的柔软。
然后又念了一遍。
每念一遍,皇帝的嘴角就往上抬一分。
最后他放弃了抵抗,由着那个笑意从唇边漫开来,漫进眼角的细纹里,漫进鬓边霜雪一样的白发里,把这个平日里沉稳端方两百年的帝王,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他把祁言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安稳些。
窗外月色如水,漫过窗纸落在地砖上,将两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小言。"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青年的发顶,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今晚叫朕的这句……朕记下了。明日酒醒了,朕也记着。"
怀里的人睡梦中含糊地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前,嘴里又含糊了一句。
廷丰帝没听清,俯身凑近了去听,合起来大约是——
"……我的……"
皇帝帝的嘴角又扬了几分。他伸手把在一旁的外袍重新拿起来,轻手轻脚地盖在祁言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就这么靠坐在窗前,任他整个人趴在他怀里睡得天昏地暗。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他的发丝。
皇帝没动。
他靠着窗框,一手护着怀里熟睡的人,一手垂在身侧。
月光落在他垂下来的手上,指节分明。
"朕记着了。"他又低声说了一遍,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宣誓一般,认认真真的。
怀里祁言睡得人事不知,浑然不觉自己那两声含糊的"爸爸"换了什么回来。
——别原谅朕。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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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