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吟缘》日光炊

3、秘境 看剑！

　　“看剑！”锋利的剑刃自她颌旁擦过，灰浊的薄气紧紧缠绕于剑身，她不得不后撤以避，举起自己光滑的木剑吃力抵挡。一缕青丝落地，似流大喊：“这不公平！”一旁的仪纾扶额微叹，终于选择放弃抵抗。江壹便收剑停住，淡淡地将手里的木剑放回架上。似流气呼呼地瞪他一眼，跑来饮尽一杯凉水。

　　仪纾看着她的汗珠自颌角滴落，思索一二：“炼道之气，并非引气入体，是以感悟的道理将‘气’化为固定形态，是以理入气。”

　　似流坐下来，没精打采地点头。仪纾便转着茶杯慢慢说：“这种修炼与后天返先天、灵气转真元不同，你不可以一直硬碰硬的搏杀，觉得靠练就可获得成果。想想你的独弦琴，在弹琴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似流急了，嚷嚷：“可这不一样！师兄的真意就能够使在剑上，我的却不可以！”

　　“你都说了，那是师兄的，若师兄去学琴，同样能够用上他的真意，那你的呢？你的理，你的真意只能用在琴上吗？”仪纾顿了顿，“三界所知悉的炼气真意共有八种，江师兄的真意最为质朴无华。”

　　似流不服气般瞧过来，江壹一顿，他想了想，拾起一旁被卸下的穿堂剑，转腕凝气，灰薄的真意便渐渐显现，轻轻绕在他剑上。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这便是最朴实却最灵巧的拙气，不重天资、不重技巧，只需你勤学肯练。九种炼气真意，任何人皆可修习，可真正能化理成气、锤炼心韵的，却是少有。”

　　“师姐相信你。”仪纾摸了摸她的额头。

　　“再来！”似流站起，重新取回木剑。江壹便收了穿堂剑，拾剑起势。仪纾看向江壹，没说其实她也很钦佩师兄。她停了停，还是抬步离去。

　　吟渊阁位于仙界御都柳绦仙城，因其临近雾湖，夜间湖中水汽上蒸，整个柳绦城便如人界所述：“仙气飘飘”。此时临近正午，大雾已散，吟渊阁内静谧一片，来往行人皆静默行走，不用相互问礼，这是吟献的意思。

　　吟渊阁下设天府、天相、天梁三大殿，掌管仙界与人界的福爵寿禄。吟渊择圣后的仪纾被唤以“琼渊”，为天府主事，日常便理这些“福”事。仪纾自天府行经天相靠近主阁，头上的钗玉轻晃，步履悠悠。她入主阁从不必通传，绕过前殿，便打算抬步进后殿。

　　只是今日她脚步一滞，帘后散出的气息，不同以往。仪纾绕至后殿书室，自窗外往里瞧，便见两位长辈从容对坐叙语，一旁香炉一缕升烟袅袅，轻绕于两者之间。仪纾认出，吟献对面正垂头轻抚小腹的女子，正是主仙君荷稷玉君。她慈爱的笑着，同吟献聊着什么。仪纾收回视线，出了主阁。

　　“她啊，她这样的能力，总该担起的自己责任，”吟献眉目淡然，抬手为其续茶：“人界的福运我去看了，确实有问题。”

　　荷稷将目光自窗边收回，长指搭上盏边，唇边的笑意并未掩去：“怎么忽然有问题呢？”

　　“瞧样子是由来已久的问题，人界的福运与邪势有关，”吟献说，“福运减少，邪势抬高，若不细查，或为大患。”

　　“仙魔的问题只是表象，根源出在神界。神界都不忧心，我们又能如何呢？”荷稷睫羽轻颤，手指沿着盏壁轻抚，轻声道，“唉，要出大麻烦了。”

　　“看剑！”长剑裹挟破云之势自左侧刺来，未至之风掀起他耳边碎发。琅恕侧身急急避去，未及站稳，便又是一道剑影贴面削来。未待他凝气以对，耳旁便听见“铮”得一声，剑身相击。两厢对峙间，他趁隙急退，待于远处站定，周身玄青之气才淡淡散去。

　　“以大欺小，你太不地道了吧！”零耘站在琅恕面前，持剑而立。

　　“噢！”郁拾似是恍然大悟，将那把不知何处拿来的铁剑“哐”锝弃掷于地，他揉着手腕，“都道琅恕是你第二个零耘，我想试试嘛。”

　　零耘收剑回鞘，锐气未减：“你来找谁？”

　　郁拾并不恼，甚至上前替他顺顺气，露出一个笑脸：“要去找原君。”

　　零耘不理他，转身朝琅恕，眼里有了同情：“你同他去，没问题吧，待会我再来寻你。”琅恕眼角抽搐，零耘见状，沉重地拍了拍他肩膀，飞快地走了。琅恕向后递去一眼，随即转身自顾走去。身后便传来脚步声，跟来的郁拾说：“四公子，你生气了？只是外头传得太邪乎，我一时手痒......对不住对不住，下次不会了。”

　　出于对美好心情的向往，琅恕瞥他一眼，并不接话：“噢！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刘安的事呀！”郁拾向他抛了个眼神，琅恕视而不见，他便又絮絮叨叨说下去：“你走后，小灵君便来拜访毓棠，结果看见刘安就被吓了一跳，直接把她哥给喊来了，”琅恕无力招架，打断他：“那神君为什么要见我师傅？”

　　小灵君是主神的女儿，先天不足无法炼气，她哥哥佑君便将她看得很紧。不过琅恕偏安一隅很久了，很少见过这对兄妹。刘安倒是幸运，琅恕想到，压下微翘的唇角，心情莫名有所挽回。

　　郁拾随手又抓了把扇子出来轻晃，清了清嗓：“你们源和门新试快开始了吧？”

　　琅恕嘴角一扯，最后抿平：“这与神君无关吧，难道你也要拜于源和门下？”

　　“我只是听说，”郁拾并肩行于琅恕身侧，想到大典那日来到源和门分域的其他门派弟子，愈发肯定：“这次新试是一场秘境？”

　　琅恕难得沉默，进入尧峰，才对郁拾道：“待会你问师父吧。”

　　两人行至门前，郁拾看着院门上的木匾，“尧峰大殿”四字以粗笔端正写就，不难看出书写者十分认真，且对此名高度认可。尧峰大殿，实则就是憬宜的小院子，他总喜欢这么叫，说什么：“斯是陋室”也要叫得响亮，叫得好听。郁拾看着，又笑出来。琅恕已经见怪不怪，推门请他入内。

　　憬宜此刻在正在院内，似是知晓郁拾的到来。琅恕给他搬了条木椅，回屋内取了杯盏，任劳任怨给二位倒茶。

　　“我让他去，他不去，你倒是上赶着来问，”憬宜悠悠道，“从哪得来的？”

　　“神界，福愿所。”郁拾罕见地不再东拉西扯，开门见山。憬宜微微颔首，琅恕不远处坐下。福愿所全称神谕福愿所，为神界三处之一，掌控人界愿力。

　　“可这与福愿所能扯上什么关系，”憬宜沉思，“源和门的新试确实放在秘境里，不过这个秘境尚未开放，天工坊测得其中或有先人遗承。”憬宜看向琅恕，发现这人不仅毫无反应，还朝他坦率地看来，不由挥掌拍去，又被逆徒轻松躲开。

　　“喂，我说，”郁拾不满，将两人视线重新引回，“先人遗承，谁的？”

　　憬宜神秘一笑：“不知道。”郁拾目光微眯，怀疑地流转在这师徒二人之间，一个高深莫测，一个事不关己。他看不出个结论，最终哀叹：“那我可以去不？”

　　“当然，并且我们鼓励门内弟子也去参与，”憬宜放下杯盏，“不过这秘境很大，且极其复杂，你还是别往深处走较好。”

　　“知道了，”郁拾恢复了气力，面上漾出笑意。

　　“我不去，”吟渊主阁的书房内，仪纾听见吟献的提议，立马摇头，非常坚决，“我要同你一起去查福运。”

　　吟献对坐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仪纾便跪坐在她身侧。吟献松了肩膀，劝道：“神界按下了消息，就打算他们自己消化。”

　　仪纾闻言，思考了一番：“那让师弟师妹们去。”吟献不肯：“你得去。”

　　“可我想跟着你。”仪纾垂头丧气，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里的赐殷令。

　　“这是天府殿的任务，”吟献忽然说，“你的任务，就是去秘境里收获些东西。”吟献抽出她手里的赐殷令置于掌上，用嫩黄之气将其围绕，于是掌上之物便渐渐淡化消散。最终道：“这是我的任务。”

　　仪纾看着赐殷令消散，沉默地点头，只好接下这个任务。她想了想，将早晨的事情讲给吟献听，最后问道：“似流的真意并不稳固，她去会有危险吗？”

　　吟献蹙眉，推测道：“她与你很相似，或许只待一个契机。”

　　炼气真意统分九类，但每个人的真意却又都不尽相同，譬如江壹的拙气偏靠剑意，这是他独有的感悟，即使他全然说尽，也不会有人拥有相同的领悟。但似流与仪纾不同，两者分属两类真意，但二人化气之“理”，却极其相似。吟献也解释不清，只能嘱咐道：“让她跟着江禾在外围行动，尽力而为。”江禾是江壹的妹妹，似流一向喜爱她。仪纾应下，思虑着过几日待江禾回来，便与她说明此事。

　　尧峰大殿，不速之客顺了两箱丹药扬长而去。

　　琅恕忍着动手的念头站在院门“送行”，直至郁拾感到背后凉意渐升，发觉不妙，才就地唤出运转流速速溜之大吉。

　　“师弟！”郁拾走后不出半刻钟，零耘便出现在院门，讶然：“又洗劫一空了？”琅恕识破他的惊讶，淡淡道：“你早来半刻钟，他或许就会去舜山抢了。”舜山是源和门的宗门正山，是资源最盛之地。

　　“呵呵，那真是太不巧了。”零耘松了一口，安心踏入大殿，埋怨道：“郁拾这人太不讲理了！”

　　他大大咧咧甩开衣摆，往凳上一坐，却是苦恼：“神宫内有些不对劲，我还在查。那秘境同样有暗流涌动，你不去，就不去吧。”

　　琅恕说：“是大典的事？”

　　“不是，”零耘拧眉，手指搭在桌上无意识敲动，“大典也怪得很。”他的掌心化出赐殷令的模样，轻易可见其中淡紫若水般流动，“往届的大典，其实并无此令，你应该知晓吧。”琅恕确实知道，憬宜无意间说过，淡淡道：“但这只是昭示身份的玉牌。”

　　“对，这只是用来昭示身份，”零耘想不通，却又说服不了自己。他晃了晃脑袋：“总之，神界的事我已有眉目。你得空回魔界时，记得让虔姨上点心。”

　　琅恕说：“工作是她的第二生命，她会很上心的。”

　　零耘从苦恼间忽然笑出声来：“别瞎说，你也是她的生命。”琅恕是娴虔最小的孩子，少时一场大病差点要将他夺去，娴虔惶恐间以为是自己忙于工作疏忽了对他的养育，其后她的用心程度，从琅恕在魔宫内的房间陈设便可见一斑。

　　“我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生命。”琅恕理所当然，忽然便想起无花木屋前那位似曾相识的仙界姑娘，这似乎也是生命的感应呢。

　　他想要对零耘说起这事，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零耘以为是他羞于对母亲表情，便也笑着为他解围，并不询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