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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往事 永远向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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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由朱红褪成的淡红轻丝被摆于长案之上,轻柔得毫无生息,被摆弄成万千姿态也不反抗。这般温柔模样,与其主人更有相似之处,却无人愿意相信,这是她最后的照映。
书室内燃香依旧,长案之上燃起明灯,两旁对坐着师徒二人。适才仪纾将江禾的红丝召出,轻丝飘落于案,红线褪成白丝,结果已然明了,却是依旧不遂人意。
“师兄,已经知晓了吗?”仪纾看着不言而喻的结果,恍如隔世,如此,就能这般轻易夺走一人生命吗,她喃喃道。
“只是有些痕迹,并未寻见遗落的元魄。瞧见福运线如此,我才敢确定。你说,他该知晓么?”吟献手边堆积这一众文书,琼渊不在,原先她的事情也全被吟献交代移至主阁处理。她接连受到传报,先是青莱暗卫,后是仪纾。吟献推开一众公事前往大恣宫接人,也是为了调查江禾失踪一事。
言“失踪”,总是存有几分希冀,可纵使吟献翻遍这小小道宫,也寻不出她的一丝痕迹。于是这希冀便弱下去,江壹也愈发沉寂。可见不着福运线,谁也无法定论,仿佛总还有一丝微亮能证实榕瀑随意之言皆为乱语。直到仪纾返回吟渊阁,再次唤出江禾的那份福运线,才知事情已无转机。
连师父都未寻得一缕元魄,结论已经明了,江禾真的已经魂飞魄散。仪纾不敢去想,他的手段是何其残忍,竟能让她连一缕元魄都留不下。
仪纾一语不发地站起,她从案上抬头,在明火摇曳下,看见师父眼尾的皱纹。那褶皱里该是承载光的,可几日不见,怎愈发晦暗。仪纾空手虚虚一握,她本该握紧她的蕴渊,可就连蕴渊也在大战中被榕瀑损毁。
她干脆捏紧拳头,低声道:“我去寻她。”转身便要离去。
“仪纾,”吟献在身后喊住她,“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你心里有计较,知道该如何去选。”
“可是师父,师姐是为我而死,”书室外的山泉湍流急促,如雨声残响,掩下仪纾眼角清泪滴落于地的微响,“我寻不得她,也该为她报仇,为她掘地三尺夷平逝地,将害她之人魂魄尽拘,堕入地狱。这般,才可告慰她在天之灵。”
“你真是这般想的?我教你的那些,你全都忘了?”吟献久久凝视着仪纾的身影,这个从不让她操心便能选对所有方向的徒弟。如今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而她却忧喜掺半,一时也看不透自己的心理。
仪纾说:“师父,你教我辨明事务,辨明轻重,我原先做得很好,之后也知道该如何去做。可为师姐,此仇不能不报,不是今日,也会有明日。”
吟献心中不觉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她沉吟道:“我都看见了,这次事后,你做得很对。看来,我已无能教你的了。”
仪纾缓缓回身,她眼中蓄泪,明白那晦涩的眼角是日益苍老的证明。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滴落,仿佛与自己较劲,无数声音在脑中响起,她忆起年少时牵着师父的手,以为那宽阔的手掌便是她要守护的一切。
她最终卸下所有力气,紧捏的手松开:“你能教我的,我只是想向你证明,我可以。”
吟献望进她那双纯洁晶莹的双眼,不免想起这几日风雨欲来的预感,她像往常般笑了笑,朝她招招手:“来,我确有最后一事,可以教你。”
仪纾跪坐在吟献身旁,凭袖极快拭去眼中泪水,细细同吟献说起这段时日经历的一切。她如往常试炼回来般,事无巨细告之,包括熊晋的赌局、浏安的失踪,大恣庙内被迷晕,被撞见,被引诱,被困局……吟献沉默听着,搭在案上的手指不住的敲动桌面。
仪纾说完后,吟献沉息片刻,忽而问道:“你还撞见了主神娘娘?”
仪纾一怔:“不止,同日出现的还有郁拾白君。”
吟献的指尖一顿:“先前主神不知为何偏开一源设立白印,这郁拾从前也是仙界之人,入神界后却毫无建树,那次竟能一跃登上主司之位。实属可疑,这榕瀑向来与之交好,难道没被牵涉分毫?”
仪纾说:“恐怕不止于此,榕瀑之事表面由主神亲临操持,可背后也是郁拾在处理调查。入天昭阙虽是主神的意思,我们全程登上神界,却只见郁拾一人。他那般做派,并不像被累及的样子。”
吟献无奈叹息:“神界近年来,是愈发混乱不清。主神与他搅在一起,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今后,你也应多提防此人。郁拾绝非善类。至于主神娘娘,与他们相比,原也无甚好讲,只怕日后你再次碰上她,心中全然不解恐会毫无依仗,
“主神夫人原名陵荟,神界匀止族人,是医济司令仁义君的女儿。”
仪纾惊讶:“她是似流的阿姐?”
吟献应下:“是,但非亲姐。似流是义君后来的收养的女儿,收养她时,陵荟早已成家,二人并不熟悉。陵荟自小便有善名,我与她多次交涉,知晓其为人,确为良善。只是不知这样的人,出现在人界,目的为何,是否也有私欲。”
陵荟给仪纾留下的感触颇深,这下有吟献的肯定,也不愿将其牵进这般险恶事里。仪纾说:“神仙亦非圣贤。她为女儿而来,事出有因。但是否为巧合,便难说了。”
吟献道:“既如此,你留个心眼也好。道宫内谈及‘贵客’或许便为二者其一。”道尽这番历险,吟献叹了口气,眼里存了复杂的东西:“时局不清,唯望你能秉持真意破局。那小魔君与你扯出的旧事,从前没寻得机会,如今我也原本告知于你。”这或许便是她能为仪纾做得,最后一件事了吧。
仪纾果然问道:“仙魔大战?”
吟献微微颔首:“你道与琅恕认知不符,实则其中错误的只有我们。仙魔大战确实是由一魔一仙在束地大战而引发的,其中‘仙魔’含义,确实指向榕溪与烨岩。这本是三界公认的事实,却不知为何竟被篡改隐去榕溪的痕迹。这些年我居于吟渊少闻室外事,我依稀记得,从未对你说过此事,你又是从何听来?”
仪纾绞着手指,却思忆不起丁点片段:“我不知……好像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吟献叹道:“无孔不入啊,究竟是谁在暗中窥伺做下如此大局。我知晓了,此事我会详查。”
吟献摆在案上的长指重新缓慢地勾勒出一片崎岖区域,画出一片困虚之地,仪纾讶然看向吟献,却看见她凝重的神情。再度看回案上,那无人之境便已经显现于案上。这座孤境,便是束地。
束地是神界边域极苦之城,是一座被三界所遗忘、所荒废的一座孤城。那里封印着沉寂已久的主邪君,但在当年事发之时,主邪君可与“沉寂”毫无关联。
“当年烨岩嘲笑榕瀑修习太慢,榕瀑便私下与其约战,自然被打得接连败退,榕溪得知此事后,为助亲弟挺身而出。当时仙魔间尚有龃龉,二人打斗间缠上两界之事,打斗异常激烈,竟不知为何打到那束地去,
“当时束地印迹不稳,又碰上两位有望位列神位的年青者,主邪君封印松动,竟让邪君侥幸般分出承载着元核魄的离身。这元核魄是极邪之物,传闻是主邪君修炼得化之物,承载主邪一半功力。二人见状不妙,即刻停手,可为时已晚。榕溪上报神界,这消息火速传至天工坊,当时的天工坊主司靖岭元君接到传报,随即与徒弟憬宜、晏恪两位神君赶往束地,修补封印,
“安稳的日子实在过得太久了。那神界不以为奇,以为只是小孩子打闹,并无大事,将消息传至天工坊后便自觉万事太平。靖岭到达束地后,原也不知主邪离身的事情,便如常修补封印。谁料待师徒三人精疲力竭即将修补完善,主邪召回离身,将三人打个措手不及。靖岭三人拼死对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终耗尽靖岭全身元魄重固加印。
“神界观闻天地异象后才得知情况,姗姗来迟,然而靖岭魂飞魄散,两个徒弟,一个唯留四缕元魂,一个重伤从此沉睡。
“事后,始作俑者被重重责罚,贬入人界永世不得飞升,就连浏安也被牵连贬下人界。可这些都没用了,万事已矣,逝者已矣,后人再度追昔,也不过追捧歌咏一杯黄泉。有人也懂这些道理,几日后,靖岭妻女投身诛江自尽,靖岭葬入施戎海内,传闻只有一把为小女亲铸的玉剑与其陪葬。憬宜百年苏醒后,便带着晏恪的四缕魂魄,归居源和门尧峰。”
仙魔大战,从来都不止是大战的那一瞬间,有战事前的争斗,有战事中的焦灼,更有战事后的绝望。绘满简图的长案照映在仪纾眼中,她从未有一刻听得如此清晰,如此认真。一滴细雨就能涌起泥石巨流,一粒火种就能燃起滔天烈火,站于未来之始却同样立于过去之末,已经发生的事实无力挽回,可叹再有类似痕迹,是出手阻止还是不闻不问。
仪纾深深吸气,又缓缓呼出,她的心间涌起更强烈的热潮,久久无法平息。
吟献案上的长指已落至仪纾脑后,轻抚着她:“我该求你一生平安,但又不愿你做那不闻不问之人,人欲繁多,我此刻也才终于领会。”
“我知晓你已踏入其中,那便永远向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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