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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身世 她便是我的 ...

  •   吟献看着她转身离去,眼里明暗交杂,分明看到她身侧紧握的拳头。眼尾的细纹微微皱起,其内承载的是仪纾眼里的光。光生两面,只有吟献知道,自己的那份暗被用在了哪里。
      等人离去,身旁老侍轻声问道:“神君,要禁天府殿门吗?”

      吟献不置一语,缓缓摇首否定。若是可以,她宁愿仪纾永远不要被牵扯进来。然而身在其位,何止无奈,一旦开始,又何谈结束。
      她慢慢坐回椅内,眼里恢复清明,握笔复批公文。老侍见状长叹,摇首离去。

      仪纾是吟献的养女,是吟献某次去人界捡回的孤女,这是吟渊阁上下皆知的秘密。吟献从不避人,也从未瞒着谁。可只有老侍袁阿妈知晓,仪纾不是捡的,而是被吟献遇上,碰巧救回的。

      袁阿妈便是曾经照顾过仪纾的旧人,她是跟着吟献从青莱到吟渊的医女。她了解自家姑娘从来便不善言辞,感情冷淡,因此当她知晓吟献竟破天荒收养了一位姑娘时,心底是开心的。
      可惜这份欣慰没能坚持多久,当她见到仪纾的那一刻,所有的开心便烟消云散。
      如何描述那样一位姑娘呢,身上伤口无数,刀刮无数,颈后尚且淌着鲜血,一块被浸染的血巾被换下,又换上另一块素白布巾,一盆盆血水被捧出阁楼。袁阿妈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心底却在呐喊:何苦要救这血人!若是救不活,吟献身上不是平白多添了一条人命!

      吟献似是看穿她的心声,向她走来,握住她的双手。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眼第一次卸下冷淡,似被拉落人间的神女,沾染上些许人情味。阿妈看呆了,便听她第一次恳求道:“阿妈,请你救救她。”

      于是袁阿妈丢掉所有犹豫,不惜一切,挽救回这奄奄一息的生命。直至七天后,仪纾奇迹般苏醒,阿妈握上她的手腕,她微微一颤,任由神识在体内静静铺展巡视。阿妈松开手,对上她懵懂无知的眼神,悄然移开视线,不知该如何面对这顽强有力却千疮百孔的生命。

      可对上吟献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袁阿妈再也无法掩藏,她埋着头,生怕吟献会失望:“她只是凡人,身上毫无神脉的痕迹,今后恐怕也不能修习炼气,感悟真意……而且,她被伤得很重,脑中尚有淤血,想不起任何受伤前的事情。现今还能醒来已是奇迹,倘若今后一睡不醒,也是极有可能的……”
      谁知吟献并未惊讶,好像早就知道般,她微微颔首,平静道:“她并非凡人,只是被抽去了神脉。况且她体内也有真意留存的痕迹,只是随着神脉被剥离,也渐渐淡去罢了。”
      袁阿妈惊道:“这不可能,我从未见过这种人。倘若她被剥离神脉,不可能还能被救回!”
      吟献静静看着她,笑了笑,并不说话。袁阿妈想起屋内那双澄净透亮的双眼,忽然恍然:“难怪您要救她……”
      吟献已经转身走向屋内,又留下一句让阿妈浑身僵住的话:“今后,她便是我的后人。”

      神脉是上三界后人自降生起便有的,是得天独厚的修炼经脉,同样也是命脉所系。凡人登仙化魔,仅凭凡躯感悟大道,修习真意,便不用依赖神脉,靠得是千年转世修来的造化。而上三界后人修炼真意,多是凭借独一无二的神脉,自然而然便能炼气。
      得道者或能跻身神界,也是极有可能。
      而特殊的例子,譬如魔界浏安魔君,以凡人之躯得道成魔,连带着他家的鸡犬同样升天,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能够抵达终点的,更是罕见;又譬如神界月汐灵君,自小神脉不显,仅能维持生息,至于炼气,对她来讲更是遥不可及;
      魔界倒是还有一位神脉弱显的,便是主魔君的小儿子琅恕,只是他的问题是由七魂离散所致,一旦元魂重固,加塑神脉,那么一切问题即可迎刃而解。

      只是这些都是极其少见的案例,神脉关系命脉,一旦神脉被剥离,轻则毁伤真意、当场毙命,重则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这才是大部分缺失神脉之人的结局。
      而仪纾却奇迹般越过这种命运,倔强地活了下来,这说是复活也不为过。

      袁阿妈想不出,究竟是何人要这对手无缚鸡的孩童下此毒手。

      何况渐渐康复的仪纾灵动活泼,哀求人时一双杏眼眨巴眨巴,语声柔软,似要央进你的心里。袁阿妈理所当然地将她看作第二位小姐,十分心疼她无法修炼。无法修炼便也罢,只要她平平安安长大,袁阿妈便心满意足了。

      可惜袁阿妈没能早些搞懂吟献那句“后人”的分量。仪纾慢慢长大,令众人瞠目结舌的是,她竟能炼气。能炼气倒也罢,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仪纾有如此惊人的天赋?仿佛她自降生起,就为了走这条道。
      无论是抽除神脉,还是打压濒死,都无法阻止她迅速成长,立身于天地。
      袁阿妈的炼气真意属拙气,更倾于行医诊疗,而吟献的属成气,倾于镇压,威压之下,无人能出其右。而仪纾一手无形无色之气,可附加于任何事物之上,到现在也没发现有特别的倾向。
      就连见多识广的青莱族老辈,也只是笑着摸了摸长须,认下这来历不明的孤女,不置一语。

      她曾左右试探过吟献关于仪纾的背景,却见吟献难得局促,追问之下,才发现她竟也不完全知晓仪纾的来历!

      在这些岁月里,袁阿妈作为旁观者,复杂地看着仪纾学着吟献的样子一步一步成长,又看着她羽翼渐丰,握紧吟献赠下的蕴渊剑一脸欣然无畏,朝着她向往的方向愈行愈远,
      而在她的路上,是被吟献写满的“责任”二字,仪纾并非不知道,相反地,她将二字担在肩上,她甘之如饴。等阿妈反应过来不对时,她已经笑着朝前奔去了。

      当仪纾再次回头看来,袁阿妈欲言又止,再次悄然移开了视线。她终于知道吟献所说“后人”的意思,可是为时已晚,这次,再也没人能够知晓她内心的矛盾与感慨了。

      这次,似乎一如既往,又好似不同往常。平静无澜的夜里,阿妈站在主阁之上,看着底下的仪纾再次背上蕴渊剑,飞窜在楼阁之间。袁阿妈知道,她又要朝着自己的大道往前走了。
      只是她一如既往的希望,这次,仪纾也能平安地回来。

      ……

      仪纾迷晕了守在殿前殿后的一众同门,将他们安放于地,然后悄然踏出天府殿,朝阁外飞身而去。
      临近大门时,她似有所感朝后看去,宁静如初的吟渊阁内散满月辉,仿佛只是她的一时错觉。
      她又多看了两眼主阁,最后坚定转身离去,只希望师父醒来不要生气,若是生气,希望袁阿妈多劝劝她。

      人界同样月辉满地,仪纾来到杨朝瑶城时,城门已经下钥。仪纾看着紧闭的大门挠了挠头,最终踏入城外的酒驿,取出从晴方那偷来的钱币尽数丢在案上,冷声叫人留间上房,上些酒菜。

      小厮一瞧这人佩剑冷面,出手又极为阔绰。他乐呵呵地躬身应允,朝内厨迅速取了两盘热菜并一壶热酒,请她享用。只见她扬手一挥,将剑往案上一置,小厮立刻敛容俯身而去,仪纾独自静坐窗边。

      “啊,好巧,”一道温声自身后响起,仪纾动作极为迅速,剑随拍案而起,悬空兜转间,已带着剑鞘直直架在来者颈间。仪纾持剑,对着来人眯眼,剑鞘又逼向颈侧两分,她冷冷道:“跟着我这么久,好玩吗。”

      生冷的剑鞘贴近颈部,来人捏这两指将它浅浅隔开,露出一个平易近人的微笑:“大侠饶命,我是来帮你的。”
      仪纾显然不信,持着剑柄丝毫不让:“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他又讪讪笑着,诚恳道:“不知道。”
      仪纾嘴角一扯:“那你来干嘛,你的事解决了?”
      他小心地举起双手,证明自己毫无敌对倾向:“我这不正解决着呢。”

      仪纾收回剑,将其重置于案上,转身倒了一盏热水喝着,琅恕便也翩翩落座,毫不客气地斟起茶。
      “我听说,你被禁足了?”
      仪纾瞄了一眼他,冷哼一声。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它说,线索在这里。”琅恕指了指腰间玉穗,仪纾看了一眼,认出是庄仁的剑穗。

      仪纾慢吞吞道:“那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跟着我干什么。”
      “小纾啊,你不觉得我们很巧吗?要不要一起?”琅恕朝着她挑眉,替她斟茶,他将师兄的线索说尽,自认为这个建议十分不错。

      仪纾没接,还是捧着那盏热水,摇摇头:“不巧,我与你并不同路。而且你说,不要来抢你的。你也,不要来抢我的。”
      琅恕深吸一口气,感到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到自己的脚,又痛又涩,他说:“此一时,彼一时。说什么抢不抢的,你的我的,多生分。”

      仪纾白了他一眼,悠悠站起,指着桌上新上的热菜,扫了一圈:“这些都送你了,反正,你不要跟着我。”
      说罢,便独自转身离去,转眼不见身影。
      琅恕收回视线,盯着桌上似乎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送行饭,莫名地笑出一声,扶额微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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