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吟缘》日光炊

12、浏安 有福之人觊

　　第二日，仪纾拉开房门，正欲抬步下楼时，隔壁的屋门轻轻晃动，紧接着便被拉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仪纾步伐一顿，见到微微含笑的面庞时，又不假思索地扭头朝下走去，几步跨去，眼见便要离开酒驿。

　　“哎，仪纾，”琅恕追上，横步在她面前，对上冷若寒霜的眸子，不禁一颤，堪堪找回原话，悄声道：“仪纾，我真是来帮你的。”
　　“嗯，你能帮我什么？”仪纾环剑抱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琅恕顿了顿，缓缓从袖间掏出一锦袋，置于掌心向上扬了扬，随即其中发出悦耳的声响，他挑眉，俯身对她笑道：“被‘禁足’的人，身上恐怕是有些拮据的吧。”

　　仪纾抿唇，想起昨晚的豪掷，视线不住地往钱袋看去，她拧着眉，瞥头越过他朝外走去，不悦道：“你可以住在这儿，但别再跟着我。”
　　琅恕仿佛听到什么愉快的消息，乐得跟在仪纾身后，悠悠走着。
　　直到仪纾再次扭头看来，他才故作镇定，低声说道：“今日我去查案，正好与你顺路。”
　　仪纾不信，越过城门后朝东去，身后人慢慢跟着，又忽然调头朝西走，琅恕又跟上。
　　顺路？不知顺的是什么路，难道是她仪纾走过的路吗？她冷笑，索性再不理他。

　　清晨的瑶城慢慢积聚摊贩百姓，烟火渐渐浓厚渲染整一条大街。瑶城是杨朝国都，前些年新凿运河开通，往来商贩不断，经济一时繁荣鼎盛。只是谁都没想到，如此富足的国家，福运却再度低迷，倘若再影响国势，顷刻便要走下坡路了。
　　仪纾并不相信晴方带回的消息，但这并非怀疑晴方，只是经过无原山幻境，她隐约有所怀疑。这次愿力之案，恐怕便是应验。

　　现今仪纾手上便只有那枚晴方自人界带回的“一丸解千愁”，据言正是从杨朝一道宫中发现，仪纾正打算探访街里，探听消息。

　　便在这时，街口忽然出现一道白色身影蹿过，由于速度极快，两人视线即刻被吸引。仪纾尚且上前两步，还未看清，却是身后琅恕犹豫发言：“那看着，有点像……”

　　仪纾将蕴渊收回袖间，凝息抬步追上，穿过这一街区，正好闯入早市间。
　　身影早已消失，仪纾脚步一滞，四周恰有小贩蓄水于盆中，又将鱼篓中活鱼倒入。老街两侧皆由如此渔夫占位，只是这老贩身侧空悬余位，看着很是明显突出。
　　感到仪纾的视线，那渔夫抬头望来，咧嘴笑道：“姑娘，今早刚抓的新鲜鲫鱼，来一尾不？”

　　仪纾走到他面前，低头可见鲜鱼活泼甩水，周身气息渐渐缓和，她问道：“这边都是早上捕鱼卖鱼吗？”
　　老贩笑道：“是咧，早市若天晴，赶得及，遇上府上采买的，还能卖个好价钱。”
　　仪纾轻轻点头，指着老贩身旁的空位，好奇问道：“那旁边的怎么没来？我吃惯他家的鲫鱼，想着今晚煲汤呢。”

　　老贩便了然，伸出手指了指身旁位置：“哎呀，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喜欢老李家的鱼，刚还有个姑娘来问呢。”
　　他伸手挠着脑袋，却是困惑道：“姑娘，你好久没来了吧，说起这事我也是奇怪呢，老李虽靠捕鱼挣了不少钱，但让他休息一天比登天都难……如今却是好久未见过他了……姑娘，老李就住东河河边，你去瞧瞧吧，兴许能遇上哩。”

　　姓李的渔夫？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悄然攀上心间，仪纾捻了捻手指，不觉往前一步，问道：“还有一姑娘？那姑娘可是一身白衣？”
　　老贩惊疑：“你，你们认识？确实是一身白裙。”
　　仪纾颔首匆匆道谢，即刻往东河行去。
　　琅恕取出几两碎银留于老贩摊前，温声致谢道：“谢过老伯了。”
　　待两人离去，老贩呵呵笑着将鱼收回鱼篓，起身朝另一端离去，嘴里嘟囔着骂着：“老匹夫，净惹人清静！难道他真是神仙？连带着他的鱼也成了仙菜？”

　　令仪纾没想到的是，东河河边有一处极气派的庭院，起初二人根本没把这宅子与渔夫联系在一起，但四处逛遍，又询问过几位老妇，才敢确信这里是那老李的家。
　　据言此人以捕鱼为业，一日清晨误入桃花密林，回来后竟大改疲态，发愤图强。不仅自学古籍，不断改良渔具，还多向商贩求问，慢慢摸索出些经商的学问，这才发家致富。此人为人良善，终生未娶，说是大器晚成也不为过。
　　若是有人细问这桃花密事，他却挠着脑袋说不清楚，只是时常念叨，人这一生，还是要脚踏实地的好。

　　仪纾诧然往里去，庭院的后门并未上锁，松松垮垮掩着门扉。推门跨入，即见一阵熟悉的水青真意裹挟花盆急急从眼前掠过，往右冲速砸去，而右旁檐角正挂着一黑衣。
　　千钧一发之际，仪纾惊呼：“淬寓！”

　　水青霎时卸力，泥盆猛然砸向墙壁，泥盆瓦片碎落一地，黑衣见状，立刻翻身下墙逃去。无人发现，一道幽蓝一闪而过，埋入黑衣下摆消失不见。

　　淬寓从屋内跑出，一身白裙已沾染上污渍黑泥，显得狼狈不堪，她朝仪纾看来，在认清来人的一霎那，双肩微颤，越过一院混乱直直奔来，任由泪水自眼角跌落。
　　她紧紧环住仪纾，埋进她颈间抽泣：“仪纾！我爹不见了！”

　　仪纾在她断断续续的哭泣间理清发生的事情，原来这渔夫正是被贬落人界的浏安，此刻化名刘安，此前隐隐的熟悉感得到验证。被贬落人界的三界罪臣不被福运所佑，只能凭借个人毅力觉悟以自强不息得证大道，方能始归。
　　眼看着浏安即将得道回归魔界，淬寓按捺不住，想要来偷偷看他最后一眼。结果这一看，才发现老父亲根本就没停留正轨上。淬寓到时，庭院里一片混乱不堪，他似乎是被绑架而失踪。
　　就在淬寓一筹莫展之际，屋内传来响声，她急急追去，便见一黑衣正在房内搜寻着什么。见到淬寓，更是大打出手，想要致其于死地。
　　淬寓抵挡时句句逼问，黑衣眼见打杀不过，便想逃之夭夭……两人追出屋内，黑衣攀墙欲走。淬寓情急之下，便使出真意欲图阻止他逃离。

　　琅恕倚在墙旁，仰天望向云际，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墙面。淬寓渐渐平缓下来，绞着手指，仪纾沉吟片刻，朝她看去：“你可知，在人界不可对凡人出手？”
　　淬寓沉默地点点头，眼眶里还残留泪水：“我知道……爹和我说过，是我太着急了。”
　　仪纾抬头看着天边云彩，叹息道：“他们已知道了，与其让他们来找你，不如先回去认罚吧。不过写点材料，被关两天。”
　　淬寓带着哭后的软音，泪眼汪汪看向仪纾：“我没想着逃，只是仪纾，我爹……”
　　仪纾拍拍好友的肩膀，看着她温笑道：“我这不是在吗，我会找到浏叔的。”

　　淬寓一向十分信任仪纾，她擤了擤鼻子，安心下来，徐徐说道：“我爹这一世即将走出自己的大道了，说起来，他人的大道说得轰轰烈烈，什么御剑斩敌、飞升神外，我爹他都没有。他的道，是如此朴实坎坷的一生，是逆境亦不自弃，是遇险终能保持初心。我娘很少能应允我下来看他，加上这次，我也就偷偷瞧过他三回。他没什么友人亦没什么爱好，每天就是喂喂鸡犬……他还是喜欢这个。我来得次数极少，平时唯有看看这个，能知晓他的大致情况。”
　　淬寓从掌间化出一道青灯剪影，其上隐隐有道极深裂痕：“我来时，他的命灯还未熄灭……性命应暂时无碍。”
　　无花谷中人皆有命灯一盏，指示灯主之况。

　　淬寓说完，便站起身打算回去认罚，水青色气流缓缓转起，她踏入之前忽然脚步一顿，回首朝仪纾看来，疑惑道：“仪纾，你不是被关了吗？”

　　仪纾尚在沉思的眼神怔了怔，慢慢扭头看来，诚实道：“我逃了。”
　　墙旁的琅恕掩笑，肩侧抖动，淬寓这才注意到此人。淬寓相信，仪纾做什么都会有她的道理，只是……这琅恕魔君怎会……迷茫又在她的双眼间弥散：“啊……那他……”
　　仪纾捏了捏拳头，闭眼叹息：“他……是来帮我的。”

　　琅恕这才停止窃笑，朝淬寓走去，一缕幽蓝自指尖飘出，速速窜上云际，他说道：“那边有我的人，淬寓姑娘不必担心，实话实说即可。”

　　淬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后满含希望地看了一眼仪纾，定定转身踏入运转流离去。

　　随着水青淡淡散去，仪纾这才呼出一口气。好好打量这座看似已经荒废的庭院。
　　这座宅院虽小，分为前院中屋与后院，此刻仪纾二人站于后院中庭，清晰可见四处杂草丛生，渔具农具乱倒于地，甚至还有跌落于泥中的素衣。
　　可见主人离家许久，尚且不知如何离家，至少离开时，并不怎么顺利。

　　琅恕扶起倒地的锄头，说道：“这把锄头底下有几道纷乱的脚印，恐怕浏叔便是拿着这把锄头，不敌众人才被掳去。”
　　仪纾在墙角垂头看着痕迹，沉吟：“这墙边不止一道足迹，贼人来时经过这里，一路走向前院。”

　　琅恕点点头，赞同她的说法：“前院相比于后院干净不少，看来是听到动静的浏叔从前院探身而来，最后从后院被人拐走。”

　　“那么他们为何要拐走他呢？”仪纾顿了顿，“贪财？”随即她又摇首，“屋内值钱的东西都在，并不为财。”
　　“倘若他只是平平无奇一个老渔夫，任谁也不会花大力气抓他，何况还派人来寻物，只能说明，他身上有吸引对方的东西。”琅恕开口，仰头看了看四周，摊手：“而且你看，一位普通渔夫，可能有这么大的居所么？”
　　仪纾撑着下颌：“那老贩说他靠着捕鱼挣了很多钱……”
　　琅恕摇首：“这么多渔民，怎么只有他挣了大钱？”

　　仪纾似有所感，忽而抬头望向屋内，她匆匆走去，贴掌于屋门红联，凝息屏气，片刻后睁眼，澄净的眼内却满是迷惑：“不对，罪臣不受福运护佑，他出事时身上的运势甚至不及普通人的一半。他并未行大运，那是如何挣大钱的？”

　　琅恕捡回掉落的素衣摆在一旁，忽然顿住，从衣下拾起一枚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眉眼带笑：“看来，是有福之人觊觎无福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