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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22 房内,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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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空气的湿冷与炉火的燥热碰撞,一本茫然的册子与一双质问的眼对望。
青玄也在方才那短短一刻,忆起了太多。只是不等他定神,十八已然冷声问出了口:“所以,我会失忆,与你有关,对吗?青玄。”
自是对的。
契约者与灵源魂魄相连。若灵源灵力稀薄,便会记忆有损,契约者也会受到影响。
可是青玄总觉得哪里不对。
困惑之时,头顶那道凛冽的目光已然要穿了他。
“哎呀,你先别急。”青玄忙着沉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这一下想起来太多,我有点乱,你允我先……”
“我的事,你不愿说也罢。我只问你。”
说着,十八竟是反手掏出了腰间的匕首,不留情地对准地上的册子。
“你是几时去的公主身边?”第一问,他提刀走近。
“为何让她重生,把她也牵扯进来?”第二问,刀锋抵住册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
最后一问出口,青玄已觉疼痛,忙喊道:“哎哎哎,你轻点!我也是才忆起许多,你且让我捋一捋啊!”
不想他话音未落,十八剑眉一拧,忽而收了些力道。
“为什么不说话?”他一边说,一边收了匕首,拾起册子翻来覆去地看过,“我只说过让你少开口,不是让你不开口。”
青玄一怔。
他终于知是哪里不对了,连忙问道:“小子,你……是不是听不到我?”
十八只冷了神色,眉间的结流露了不悦。
“回答我,青玄。”他含着警告,重重地说。
此话一出,青玄了然:他们已是无法交流了。
从恢复的记忆来看,他确与十八结过契,应当有着灵魂的链接。
如今这链接却是断的。方才那一瞬的相互感应,只是链接存在过的证明。
更深的困惑便涌了上来。
按理,链接断裂之时,本该是他借十八肉身回到现世之时。怎么现在就断了?
是何时断的?又是因何断的?
……这次施法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问题太多,青玄已是顾不上眼前人的不悦,默默沉进方才恢复的那许多记忆里,祈祷自己能寻到答案。
而得不到回应的十八,仍攥着册子,急躁地提了声音:“青玄!”
这一唤,唤不来青玄的回应,却是唤出了一个微弱的呼唤。
“十八……”
霎时间,仓惶、无助与恼火,都灰飞烟灭。十八本能地放下了册子,箭步扑向床边。
可是动作一顿,迈出的步子又退了回去。他还是执意躲在那个受罚的角落。
这是在惩罚自己,锦瑟知道。前世今生都是如此,但凡她受了伤,不论大小,也不论原因,他总要花上一段时间,才敢再次靠近她。
曾经她拗不过他,干脆随他去了。
直到面对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她才终于理解,无法原谅自己,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锦瑟撑着眼皮,气若游丝,却态度强硬:“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
说完,她作势要翻动重伤的身子。
十八一惊,连忙奔去把她按回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便得逞地笑了笑。
他认输地叹了口气,这才俯身跪在了床边。
锦瑟仔细看过十八,又轻抚他的右臂,暂且松了口气,又问:“小陆呢?”
“陆大人在隔壁养着。”
闻此,她才彻底如释重负,转而问起:“这里是哪,谁救了我们?”
问是问了。只是伤口的痛与身心的乏搅得她一时失神,十八的回答竟是半个字都没听进耳中。
她本想再问,目光再次聚焦于他,却是问不出了。
眼前这只素来凛冽的黑豹,似是暴雨之下无处躲藏的玄猫,看起来比她黯淡更甚。
锦瑟只觉身上又疼了些,动动指尖碰上他的手背,虚弱地安抚道:“十八,我的伤不是你的错。”
十八攥了拳,幽幽避开了她的手。
“护不住你,便是我的错。”他将双唇抿得发白,头埋得更深了些,“可是我总在犯错。即便重来,我还是在犯错……”
即便重来。
四字犹如重锤砸在心扉,亦砸碎了继续自欺欺人的可能。
一颗心落了地也沉了底,锦瑟凝着十八,颤巍巍地念:“十八,你……你果然也是重生而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目相对,同样惶恐,又同时逃离。
“对不起。”
忽而两个声音交叠,随即两道震惊的视线也撞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
再次异口同声之后,十八便合了双唇,等她先说。
“因为我……”她开了口,话音却是顿了半晌,才得以成声,“我害你断了右臂啊……你又是为什么?”
十八显然不愿提及,滚着喉头默了片刻,才喃喃地回道:“因为我断了右臂,最终没能送你回家。”
闻他此言,按理,她应当释然的笑。他竟是无意怪她。
但偏偏就是这份不怪她,反而叫人生了酸涩,堵得心口发疼。
“可是我已经回家了,十八。”她轻扯唇角,苦笑道,“重来一次,也该去度你想度的日子了。”
十八摇了摇头。
“我曾说过的。”
虽然那时的他尚未恢复记忆,但是他说过的。
“我只想做公主的侍卫——哪怕要度过生生劫难。”
是的。她记得。
她怎么能不记得?
只是,那一句今生的承诺,如今,成了源于前世的执着。
细微的幸福与满足,是带刺的藤蔓,在心间野蛮生长。于是,无比的痛痒是倾盆的雨幕,在大漠中恣意飞扬。
“你个傻瓜……”她忍不住伸了手,轻碰那个如梦如幻的床边人,含泪地问,“都重来一次了,就不能有个自私点的想法吗?”
冰凉的指尖触在他的脸颊,仿佛是巨石砸进了如水的心海,千层浪卷起了埋没在最深处的渴求。
十八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覆在那泡沫一般易碎的指尖。
就这样一直这样可以吗?
她一直躺在这里,他一直跪在这里,就这样一直在这触手可及的距离。
这些都是自私的想法。
可是他不能说。
对视的那几秒,漫长似永恒,又短暂如一瞬。
一瞬过后,有人忽的推开了房门。
“我向大夫问了些膏药来,你若执意要跪,便贴上再——”
话至此,陆云舒抬眸一望,见此情景不免一时失语。
十八这才如梦初醒,一个箭步退回了那个受罚的角落。
他的温度抽离得太快,锦瑟怔了一刻,才缓缓地握紧自己冰凉的指尖,侧目唤了一声皇嫂。
陆云舒顿时忘了所有,跑到床边问这问那。
锦瑟没有力气一一回答,只道伤口好疼。
“对了。我是见你纱布渗了血,打算换过的。”说着,陆云舒连忙吩咐十八道,“公主该换药了,你先出去吧。”
十八不言,只颔首退下,合了房门。
呆立于门前,他幽幽望向自己的掌心,望着那份早已消散的冰凉。
他自是明白,他什么都不能说。
但是,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告诉她——就这样一直赖在她的身边不走,便是他最大的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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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秋去冬来。枯枝上不时积着前夜的白雪,寒风一过,便抖落一阵冰凉。
锦瑟不知这些,亦不知昼夜,整日躺在床上盯着四周的灰墙。好在有陆云舒的照顾与陪伴,她很快能自己起身了。
但是起了身也不能下床。她只得坐在床上,兀自心焦。
她还有许多事要问——如今陆家境况如何、丛尚书是否落网、细作有无新的动向,却几日都不见皇兄。
问过陆云舒,说是微服到锦南货道去了。想必是要循着丛尚书,追踪在那里出没的其他细作。
没见到锦华就罢了,竟是连养伤的陆云旗也没见到。只在陆云舒来看望之时,每次都听她在门外劝道:“你是打算在门口躲一辈子吗?还不快进来。”
今日锦瑟听不下去了,开口唤了一声小陆,亲自邀他。
不料反而把他唤走了,最后还是只有陆云舒跨进了房门。
她鼓着脸掰着手指,轻声嘟囔:“小陆他是不是……不愿见我?”
“没有的事。他只是对你愧得紧。”陆云舒将餐盘放下,一边布菜一边解释着,“何况家里风波未平,他也不愿惹你一起心绪不宁。”
语罢,陆云舒把清粥端了来,贴心地吹去热汽,舀起一勺递到锦瑟唇边。
“好了,先不管他,吃点东西再说。”
锦瑟不愿负了这份好意,又实在没有胃口。
也不知皇兄是否出了手。请愿书一事虽是拦了下来,但是丛尚书不倒,自会有新的招数栽赃陆家。届时,前世已知用尽,她还能应付得来吗?
她怀着满心焦躁,避开了勺中清粥,抱怨道:“昨日就说我想吃点心了。”
吃些甜的,许能压下些许不安。
“我替你问过了,大夫说眼下尚在恢复,吃不得甜的。”陆云舒无奈地解释着,再次把勺子递去,“你再忍耐一段时日吧。”
锦瑟闻声轻叹,不情不愿地用下那一碗无味的清粥。
门外人见她今日也好好用了膳,眉心展了一刻,收回视线便又拧了结。
公主日益转好固然令人欣慰。可是陆云旗仍然满心焦躁。
说是爹会亲自找他说明。这句话好似把他钉在刑架,他越是等,就越是恐慌。
沉默失神的片刻,他没有听到那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是锦华,顶着肩头未干的雪水,一边走,一边褪去染了灰与血的外衣,在孤鹤的侍候下换上洁净的一件。
见到立于门前的陆云旗,锦华率先开了口:“怎么不进去?”
这一句问得那般自然,一如幼时不讲尊卑的询问,一如先前无事发生的平淡。
陆云旗不敢接,亦接不住,只垂首行礼,驴唇马嘴地应了一句见过太子。
锦华一怔,凝着他低眉的模样,启唇半刻未能成声,又徐徐合了上。
眼下无论说什么,大抵都会被陆云旗听成责备。他干脆不言不语,只把门留着,独自跨进了房间。
“皇兄!你可算回来了!”
不等他走到床边,锦瑟的话音已然砸了来。若不是陆云舒阻拦,怕是整个人都要扑过去。
“丛尚书处理得如何?细作又出手了没有?”
锦华闻声黑了脸,不仅一字不答,还移了眼神,径直望向了陆云舒。
“她是几时醒的?可再诊过?”
陆云舒答得仔细,连同所有他可能想问的一并汇报。徒留锦瑟气鼓鼓地瞪着他,又怕他真的不回,暂且乖巧地噤着声。
但是陆云舒可噤不得,回完锦华之后,带着脾气质问:“所以,我爹的事,你还要搁置到何时?”
眼看那双温婉的眼里结了冰霜,锦华不忍细看,垂了眼帘。
锦瑟追问,尚能搪塞。妻子开口,他便不得不答。
“诬陷之人已在候审了。失火一事,也念在人无伤亡,至多罚奉。”
算是个令人满意的回答。凝固的气氛缓了些许,陆云舒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锦瑟也舒了口气,又想起了许多疑问,继续道:“对了,我还想问。这锦安堂的地下,到底是做什么的?那些穿着赤纹墨衣的,是皇兄的人吗?”
“你问不出的,阿弦。”陆云舒率先开了口,几许不满,几许无奈,“这大锦上下,就属他秘密最多。”
听这话,显然是陆云舒也问过。
锦瑟不免蹙了眉,期许的目光落到锦华身上。
不出所料,锦华避了视线,沉默如旧。
如此一来,总要生出些许失落。她却不似过往那般咄咄逼人,而是留了最后一点期许,再次望向他。
“那我只问,倘若出了变故,这里可躲吗?这些人可信吗?”
这次锦华没有躲,而是直视她的眼,郑重地颔首。
只这一颔首,锦瑟便弃了那些失落,露了清浅的笑意。
锦华见她一笑,不觉地叹了一声,无奈地感叹一句:“如此你可满意了?”
“满意满意。”
“可我不满意。”他即刻沉了神色,寒声凶道,“你已经什么年纪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分不清吗?”
锦瑟骤然敛了笑意,求助地望了陆云舒一眼。
谁知这一次,陆云舒竟站在了锦华那头,爱莫能助地笑了笑,放任他对她训话。
她只得缩着肩膀,小声地为自己辩驳:“我、我这是救人一命……”
“呵,救人一命?你有个三长两短,你救的人当真能活?”
只一句,噎得锦瑟没了声音。
可是当时的情况,已是管不了那许多了……她仍在心中狡辩着。
锦华本有着千言万语要责备,却见那张小脸白无血色,再有气也是发不出了,自行将几日的恐慌压下,长长叹息。
忽的房门敲响,孤鹤在外行礼,禀道:“殿下,陆相传了话,那边需要您的示下。”
怕是丛尚书的审讯出了问题。锦华不免拧眉,心生烦闷。可是目光一转,看到锦瑟和陆云舒,他率先把情绪压了回去,才开了口。
“你,既然满意了,就别再惹事。”
锦瑟笑眯眯地回:“好,我听皇兄的。”
锦华嫌弃地白了她一眼。非得伤成这样才知听话。
然后他又转向陆云舒,淡淡地嘱咐:“照顾好阿弦,也别忘休息。”
陆云舒一时愣怔,半晌才有关切的言语徐徐漫上喉咙。只是再回神时,那道挺拔的背影已然出了房门。
那一刻,想说的不能说于那一刻,便吞回心底,再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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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房的铁门并不厚重,却好似一道城墙。城墙之外,是光,是幽静,是熏香袅袅。城墙之内,是恶,是惨叫,是残生半死。
锦华迈入这片混杂着铁锈与血腥之地,仍然留了门。
陆相正抱着一个包裹候在隔间前,见锦华走来,便迎上前行礼致意。
锦华驻足,先是回眸而望,问道:“云旗的事,你可安排了?”
“安排了。”陆相回道,“老臣已将衣服送去,待审讯结束,便与他说明。”
锦华颔首,嘱咐陆相莫要强求之后,这才问起发生了何事。
“密探们还是晚了一步。赶到丛宅的时候,已经没有活口了,牌匾上还挂了这个……”陆相神色凝重地说着,随即压着颤抖,将手中包裹呈上。
故弄玄虚。锦华颇为嫌恶,抬手掀开裹布的一角。
是一片浸了半枚鲜血的鹰羽。
再掀开一角,亦然。
他顿时有了猜测,指尖在半空停了片刻,不禁深深呼吸,做足准备才掀开其余两角。
那一瞬间,心脏骤停。
原来不单单是成堆的染血鹰羽。这帮细作做了更优雅的处理——把它们制成了一件轻盈而鲜艳的羽披。
锦华难得手忙脚乱,匆匆合上包裹,也阖了眼眸。
待情绪渐缓,他的神色仍然复杂,与身边的隔间之门对望许久,终于攥住背后的双手,寒声命道:“准备刑审吧。”
于是,手套、面罩、麻绳,还有各种木具铁器叮当吵闹了一阵。
随着隔间的门锁哗啦作响,四周忽而陷入了骇人的沉寂。
审讯房的铁门之外,浓香依旧。陆云旗躲在门口,却只嗅得扑面的铁锈与血腥。
他听到亦看到了所有,也知这道铁门是太子为他而留。
但是他进不去——进不去,更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