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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21 锦中的十月 ...

  •   锦中的十月末,寒风已然吹净了满枝枯黄。每日雾霭压境、天阴欲雪,商铺门前挂了厚重的布帘,百姓身上披了深色的棉衣。放眼望去,天上人间皆是白日似傍晚,傍晚如黑夜。
      只见皇宫门前,本该坐镇东宫的夫妻,拢着斗篷登上了一辆颇为低调的马车。随着长鞭落下,车轮滚动,马蹄一路向东,朝京郊而去。
      地上尚且分不清昼夜,更莫提这锦安堂的地下。
      昏迷的陆云旗幽幽醒转,撑起身来茫然四顾,才彻底回了神。
      这间房内别无他人,却听得熟悉的低语声,透过墙壁传来。
      “云旗那边我去看过了,他伤得不算重,再躺几日就能活动了。你不必为他担心。”陆云舒柔声细语地说着。
      “我担心他做什么。”锦华带着些许怨气回道,“他的伤都在阿弦身上呢。”
      一听这话,哪怕隔着一堵墙,陆云旗也是抬不起头来。
      陆云舒不免要替弟弟说上两句:“当时的情况你也听说了。阿弦又不傻,云旗要是躲得开,十八要是抽得身,她又何苦替他挡。”
      锦华自是明白,只是气不过,也说不上是气谁。
      气到最后,只憋出一句:“对了,十八。你护主不力,就在那跪到公主清醒吧。”
      “这事也怪不得他啊。”陆云舒心软,又替十八说了话,“细作围攻,本就难以脱逃。而且阿弦的脾气你也知道,哪里是谁能拦得住的。”
      说着说着,她有了埋怨,语气凶了起来。
      “我看你不如惩罚自己吧。说到底,还是你放她出宫的错……”
      这番话噎得锦华反驳不能,墙壁那头便没了声音。
      徒留陆云旗逸出一声苦笑。
      他知道太子已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才允她出宫。
      是他的错——是他偏要招惹细作,牵连了她。
      都是他的错……
      陆云旗仍然不敢面对现实,一心只想离隔壁那房间越远越好,晃悠悠地出了门。
      狭窄而曲折的廊下,水泥的墙壁,明亮的烛火。四处燃着浓烈的熏香,勉强掩住不知何来的腥气。
      迎面偶有赤纹墨衣的人匆匆掠过,有些抱着落灰的炮仗,有些握着全新的兵刃。
      ……全新的兵刃?
      陆云旗神色一凝,不觉地蹙了眉,一步步向更深处摸索。
      这条岔路行至尽头,得见一扇虚掩的铁门,隐隐听见其中叮当作响。
      忽有一位赤纹墨衣推门走出,腰间别着一把空荡的生锈剑鞘,手上抚着一把锃亮的崭新长剑。
      是孤鹤。一见陆云旗便颔首致意,随即合了门收了剑,不声不响地走远了。
      徒留陆云旗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扇铁门,心跳震耳。
      一只手抬起又放,放下又抬。过了半晌,他握紧冰凉的指尖,屏住呼吸推了门。
      窄窄的门缝如同卷宗,在眼前徐徐展开。
      一颗心顿时沉了底。
      这是一座硕大的军备库,一眼竟望不到头。数不清的武器架个个齐高于顶,上面分类堆放着各种军制兵刃、衣服粮草。
      循着隐约的叮当声望去,见得几位赤纹墨衣围着铁砧,修复着破败的旧器。
      ——所以,父亲私吞军备,是真的?
      忽而一瞬,陆云旗不敢再看,亦不敢细想,匆匆合上铁门,只当自己不曾来过,逃似的离开了。
      因着思绪空空,他失神地晃到了不知何处。
      再次抬眸,只见几位赤纹墨衣押着一个头罩黑布的人迎面走来。
      他无意识地侧身让路,望着他们擦身而过,才觉那套着黑布的背影好似丛尚书。
      是父亲知晓了请愿书一事,所以派人抓他进来的吗?
      ……不去与之对簿公堂,抓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越想越不安,即刻转向跟了过去。
      不曾想,这条岔路越往深处,浓烈的熏香就越盖不住那股腥气。
      眼看他们押着丛尚书走进了另一道铁门,陆云旗便捂住口鼻,不敢再跟了。
      他看到铁门内的两侧墙壁悬挂着各种刑具,上面残留着频繁清洗留下的锈斑。不过再如何清洗,也洗不掉已经渗透的血迹,亦洗不掉那股淡淡的血腥。
      ——难道,虐杀力夫,也是真的?
      这些所见在脑海嗡嗡作响,直到他埋着头晃回了通往病房的廊道。
      “小陆!你去哪了?太子和我都在找你呢!”陆云舒一见他便提着裙角跑了来,焦急地责备道,“路都走不稳,还乱跑什么?如今本就事多烦忧,你就让人省省心好不好?”
      陆云旗不理会姐姐的心焦,只垂眸低喃。
      “姐,我看到了……我看到爹他……”
      等了片刻也没有下文,陆云舒便追问了一句:“爹怎么了?”
      他用颤抖的指尖指着军备库的方向,滚着喉咙刚要说出口,一抬眸,却正好撞上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
      是锦华,正站在病房门前,拧眉盯着他。
      他顿时想起了那支本该射中他的箭,又想起那个本该忠君的爹。
      一双腿不觉便跪了下去。
      这一跪惊了锦华和陆云舒,二人纷纷伸手搀扶,总算把陆云旗拦了下来。
      陆云舒心疼地凝眉,止不住念他:“平日总炫耀太子允你私下不必行跪礼,怎的今日倒要跪了?”
      陆云旗不言,仍执意要跪。
      这份执拗越看越像锦瑟,看得锦华来了脾气,干脆松手不扶了。
      “行了,如今再跪又有何用?”锦华才气了这一句,又不免心疼,语气软了一些,“若你当真有愧,就躲进屋里好生休养。阿弦醒来前,别让我再见你四处游荡。”
      似是知陆云旗不会答应,锦华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完便直接摆手,示意陆云舒把他扶回病房。
      眼看陆云旗回了房,锦华稍稍舒了口气,转向隔壁打算继续守候锦瑟醒来。
      忽有一位赤纹墨衣步履匆匆,上前行礼。
      “殿下,陆相托属下传话,说是审讯已准备就绪,问殿下是否要移步……”
      锦华锁眉,幽幽望了一眼锦瑟的房门,有些辛酸地阖了眼眸。
      再睁眼,脚步已然转了向,他沉声道:“走,到审讯房。”
      #####
      审讯房,丛尚书始终戴着黑布绑手绑脚,在刑架上如坐针毡。
      一路从东郊小城至此,他不知那些赤纹墨衣是谁,不知如今身处何方,亦不知自己在这阵刺鼻的腥气之中,即将面对的是……
      忽而有人把头套取下,思绪顿时断了线。
      他看到四周的灰墙上许多斑驳,看到自己被绑在一座刑架之上,看到一位赤纹墨衣正在整理角落的刑具。
      还看到了一个不曾料到的人。
      “……陆相?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相不看他,一边把上座搬至中央,一边回:“本想等你露出更多马脚的。只是,如今已经牵连公主,便不能再等了。”
      丛尚书目光一滞,双眼不免闪出几分难以置信。
      可是他仍然心存侥幸,故作茫然:“什、什么露出马脚,什么牵连公主?我听不懂。”
      陆相抬起温度尚存的视线,含着诚恳与劝诫,深深望了丛尚书一眼。
      双唇轻启,喉头微动。可一见对方始终目光闪躲,他便知那许多话,已是说来无用。
      生生把话咽回,他垂下眼帘轻叹一声,转而命孤鹤道:“准备上刑吧。”
      话音落下,叮当声起。
      眼见那些血锈斑驳的物件靠近,任谁都要生出几分惊惶。
      “陆相,你……不能这么做啊!”丛尚书盯着刑具,颤着声音,焦急地劝道,“你有不满,我们大可对簿公堂。动用私刑,对你这等高位之人,可是重罪啊!”
      孤鹤倒是体贴,停了动作等他说完。
      陆相却体贴不能,连忙摆手,示意孤鹤尽快动手。
      “——陆相!千万三思啊!”
      丛尚书的悲鸣,在墙壁撞出凄冷的回响。
      “你我同期,又多年交情,我固然有所不义,可是你……你不能犯错啊!你素来深受太子殿下信赖,若是犯错,损了殿下颜面,且不说你结果如何,你那一双儿女的前途可就全都毁了!”
      这句说完,确是叫停了上刑的动作。
      倒不是因为他之所言。而是有人推开了房门,陆相与孤鹤皆要行礼。
      丛尚书一双惊目欲裂,凝着锦华落了中央的上座。
      “怎么停手了?”锦华不悦地蹙眉,“速速上刑。”
      不怒自威的话音落下,丛尚书这才徐徐醒悟:原来早就暴露了。
      究竟是几时暴露的?太子是何时下令的?
      陆相的高山流水,又是从哪一刻开始,变成了伪装的?
      呵。也好。我诬陷,你欺瞒——老友之间,谁都没有那般良心难安。
      “……不必麻烦了。”
      不等刑具上身,丛尚书便埋着头,闷声开了口。
      “制造伪证诬陷陆相的事,罪臣都认。”
      锦华不满地眯起眼,寒声质问:“意思是,勾结细作的事,你不认?”
      “会认的。只是有个条件。”
      “呵。你一个罪人,也敢跟我谈条件。”
      丛尚书握紧颤抖的指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回道:“罪臣不敢,只是想以此贱命,搏家人平安。”
      听到家人二字,锦华顿了片刻,抬手叫停了上刑。
      丛尚书得以把话说了下去:“重罪在身,本无权开口。但是家中老少皆不知情。恳请殿下慈悲,从细作的监视之下,救救你的无辜百姓。届时,罪臣一定,知无不言。”
      锦华盘着指尖,沉沉地审视了丛尚书半晌。
      这些话里的目的与算计,清清楚楚。那双眼中的坚决和悲戚,却也是真真切切。
      长久的沉默之后,锦华终于回了一个好字,不紧不慢地起了身。
      “只是,如此一来,你家人的性命就握在了我的手上。你可不要忘了。”
      淡淡的威胁过后,锦华便拂袖转身,迈出了门。
      陆相唤孤鹤一并跟上,临走前又顿了脚步,艰难地回望。
      依然欲言又止。依然如鲠在喉。
      最终,那无用的许多话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陆相转身而去,合上了门。
      审讯房外,锦华并未走远,若有所思地驻了足。
      “就以调查勾结细作为由,把丛家打入天牢吧。”他吩咐陆相道。
      “可是殿下,万一他只是在拖延……”陆相面露忧色,低声提醒。
      “人命关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说完这句,锦华敛了惆怅的神色,露出阴冷,“何况,拖延又有何用?他已是逃不出了。”
      #####
      日落时分,天气骤冷。云中潮湿凝结,落下几滴冰冷,似雨似雪。
      寒凉渗透厚厚的灰墙钻入地下。火炉之中劈啪作响了好一阵,将将燃出几分暖意,便又要添柴了。
      陆云旗好不容易坐了下来,向炉中丢去几支干柴,转眼又起了身。
      推开房门,他一个劲地探头望向隔壁,试图从那道门缝看清屋内情况。
      “别费劲了,她还没醒呢。”
      突然的话音,惊得陆云旗骤然缩回了屋内。
      定睛一看,只见陆云舒端着托盘站在一旁,正哭笑不得地望着他。
      “你倒是听太子的话,连门都不敢出了。”说着,她擦过陆云旗的肩走进屋内,把托盘放到案上,“好了,该换药了。”
      说是换药,那托盘里却不见药。真正用的药膏,是陆云舒从袖中取出的。
      托盘里只有一套叠得齐整的墨衣,星火般的赤线绣出九霄的云纹,用指尖轻轻抚过,柔如层羽,细如涓流。
      是孤鹤他们穿的那套赤纹墨衣。
      陆云舒见他对那衣服恍神许久,不禁催促:“别看了,这是爹要给你的。快来换药,换完药随你怎么看。”
      陆云旗即刻拧了眉。
      “他给我这个做什么?”随他擅用军备、虐待力夫吗?他赌着气默问。
      “他说过两日得了空,会亲自与你说明的,让你先试着。”
      试什么试。哪有心情试。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老头到底在做什么。
      他所知的爹,有几分对?他所不知的爹,又有几分错?
      陆云旗烦躁地挠挠头,一屁股坐到了桌边。
      见状,陆云舒轻拍床铺,再催:“快来。给你换完药,我还要去看阿弦的。”
      “去吧去吧。”陆云旗也不耐烦,摆手道,“我想一个人待着。”
      陆云舒无言地盯了他半晌。
      见他似是不会再多说一字,她只得把药膏推到他跟前:“那你自己换吧。”
      说完,她便起身要走。不想出门前,还是忧心地回望了一眼。
      “一定记得换药啊。”
      又刻意等了片刻,仍不得陆云旗回应。陆云舒默默垂了眸,这才合门而去。
      她先叫来孤鹤,取过飞雪在宫内收拾的行囊,随即走进了锦瑟的病房。
      锦瑟依然昏迷着,眉间时拧时舒,不知做了些什么梦。
      陆云舒替她抹去额角的汗渍,默默念她:不管什么梦,都先睁睁眼睛再做吧。
      看过锦瑟的状况,陆云舒才开始整理行囊。
      无意间抬眼,刚好看见十八默默添过柴火,又跪回了角落。
      陆云舒不禁好心地劝:“太子只是心急,无意真的让你跪上那么久。快起来吧,别跪坏了。”
      语罢,她将衣物、手炉和熏香取出摆好,最后看到了一本册子。
      这是飞雪特意提过的物件,说是公主不离手的宝贝,一定要放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陆云舒四下看过,目光一顿,十八竟还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她无奈地叹了一声,走到他跟前再劝:“你再怎么跪,于她的伤也没有好处。如若跪坏了,不是更难护住她了?”
      这一句倒是有些用处。十八神色一恍,幽幽站了起来。
      陆云舒这才放了心,继续寻找安置册子的地方。
      不想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回十八身上。她忽而有了主意。
      “既要守着她,这册子不妨交给你。”说着,陆云舒把册子递给了十八,“如此,她一睁眼便能看到。”
      至此,从宫中带出的东西尽数安置。陆云舒踱回床前,又一次看过锦瑟,见纱布渗了血,便暂离了房间,把新的取来。
      一时间,针落可闻。
      十八呆立在角落,对着手中册子愣怔了许久。
      他也知这是公主的宝贝。只是不知为何在前世不曾见过。
      前世不曾见过,他却觉得颇为熟悉……
      青玄亦有熟悉之感,忍不住开口问道:“喂,小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十八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翻开了册子。
      一页,两页,皆是空白。灵魂深处却有已经断裂的千丝万缕,在那一瞬间,再次产生了模糊的联结。
      一时间,如同置身京城远郊的梨树林,眼前只见得漫天雪白,纷纷扬扬。一人背对着这番美景缩成一团,而另一人静立在侧,平静地说着。
      “我已经感受到你的执念了,小子。
      “只要你与我结契,我可以给你重来的机会。但是,执念了却以后,你的肉身将由我的灵魂支配,而你要代替我成为册子的灵源。
      “这样你能接受吗?”
      “……我接受。任何代价,我都接受。”
      静立的那人应声摊开手掌,对准一片血泊阖了眼眸。
      “回答我,不肯离去的灵魂。”那人在灵力的微光之中发问,“你的执念是什么?是阻拦她,拯救她,抑或带走她?”
      那个不肯离去的灵魂摇了摇头。
      “我只想……”
      一个想字未断,那灵魂再次摇了头,留下了愈发渺远的声音:“不,我想……”
      “——啪!”
      册子脱手落地,发出的一声轻响,猛地斩断了一切朦胧。
      一旁的十八已然倚着墙壁半跪在地,额角渗出了冷汗。
      不止是结契的那一刻。他想起了至今无法接受的许多——关于公主或关于自己,还想起了这个曾一直在他耳边吵闹的……
      他忍痛盯着那本册子,用喑哑的声音缓缓地问出一句:
      “所以,我会失忆,与你有关,对吗——青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CH.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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