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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20 锦瑟倒进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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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倒进血泊之时,好似有一只巨手,把陆云旗死死按进了她的血海中,不得呼吸,亦无法思考,只得无意识地挣扎,挪动麻木的四肢爬向锦瑟。
只是十八率先冲了过去,无意间撞得他失了平衡。
陆云旗一如败叶衰落,指尖顿时沾染了粘稠。他抬起颤巍巍的指尖,那滴滴鲜红浸得脑中一片死白,连五官都停了感知。
故而,听不到官兵掠过长街的脚步,看不到数十个新的身影翻进了院墙。
亦查不到又一只弩箭,径直朝他飞来。
“——陆大人!当心啊!”
他倒是听到了这一句,也望见了那道寒光。
但是他不躲不闪,只荒凉地祈祷:死亡来得快一些吧,如此他便能解脱了……
不料那道寒光并未近身。是那些新来的人影替他挡了下来。
和细作的纯色黑衣不同。微明的月光之下,得见那些黑衣之上绣着赤红丝线,折射出深沉而炽烈的流光。
这一下,彻底扭转了攻防。
细作们见势不妙,即刻作鸟兽散。但是他们伤的伤、累的累,在赤纹墨衣的包围之下,一个个插翅难飞。
唯有一个赤纹墨衣,似是领队,并未追逐细作,而是向锦瑟奔来。
陆云旗这才有了反应,与十八一左一右围住锦瑟,盯紧那人。
那人举起空荡的双手,表明自己并无恶意,随即冷静地开口道:“陆大人,十八,原谅我无权表明身份。但是如今情况紧急,还请二位带上殿下,随我来。”
不明来历不明缘由,即便他知晓这三人身份,也不可能随他而去。
只是,锦瑟血流如注、呼吸减弱,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云旗咬着发白的嘴唇,只得道了一句:“带路吧。”
于是,领队搀着陆云旗,带着怀抱锦瑟的十八,走进了后院的堆房。
因着位于角落,堆房尚未受到失火影响。领队行至深处,拨开叠了数层的马草,拎着把手抬起了一大块地砖。
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赫然露了出来。
陆云旗虽感震惊,眼下也无心深思,帮助领队合上地砖,匆匆向下走去。
暗门之下,犹如一座神秘的地下深宅,窄而幽暗的廊道间偶有其他赤纹墨衣经过,欠身唤上一声鹤副司。
“你,速速唤军医到上等病房来。”鹤副司吩咐过一人,又吩咐另一人道,“你,即刻进京,将情况报给陆相。”
将锦瑟安置到病房,赶来的军医便合了房门,仔细救治。
原本鹤副司要再叫一名军医检查陆云旗的伤势。但是陆云旗不肯,只远远地坐在角落,缩成一团。
紧接着,一盆盆水白进红出。他看得不敢再看,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膛。
冷硬的灰墙将四周包围,熹微的烛火照不亮视界。在这个些许阴湿的地下,时间好似凝滞一般缓慢,沉默好似死亡一般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军医总算拿着一只染血的弩箭走出了房间。
“这箭若是射中跪地之人,恐怕当场就会没了性命。好在殿下所伤在腰。如今箭已取出,性命无碍,只需忌忧忌虑,休养百日便好。”
话音落下,鹤副司长舒出一口气,十八已然冲进房间跪守床边。
陆云旗本要起身探望,抬起眼来,远远望见锦瑟静躺于床,一动不动。他骤然松了力气,避了目光。
如同那等待审判的罪人,始终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此时,地上已是天光大亮。地下却浑然不知,只继续冷着暗着,继续噬着那道蜷缩在角落的人。
直到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穿过廊道,远远地传了来。
“当时就该直接抓他回家!一个不注意,怎就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怪不得陆大人的,陆相。”鹤副司好心解释道,“我见烟花放得诡异,一时怀疑,所以来晚了些,这才……好在去得还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陆相深叹一声,敛住怒意问道:“那些细作呢,抓了多少,问出什么没有?”
“只一人身手极好,没能抓住。其余的都说他们这次是冲着陆大人来的。”
“……那为何是殿下受了伤?”
“属下不知,恐怕要问陆大人了。”
话至此,陆相脚步一顿。侧目低眉,这才看清角落那一团不是阴影,而是陆云旗。
陆相拧了眉,对鹤副司说道:“昨晚辛苦你,孤鹤。此事不必你费心了,我问过后会亲自报给太子。你去忙吧。”
孤鹤将将应声退下,死寂便再次涌了上来。
陆相不曾见过儿子那幅失魂的模样,无措地凝了陆云旗半晌,才敛住心疼,迈步走向那一团破碎。
“说说吧。”陆相沉声,指着屋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父亲问话,陆云旗有了反应,缓缓撑起带伤的身子,垂着头跪了下来。
“……那支箭是我的。”闷声说出这一句,他捂住抽痛的胸口,从喉咙挤出剩余的音节,“那支箭,本该射中我的。”
好似什么都说了,好似什么都没说。但是陆相却听得明白。
眼看陆云旗满眼痛不欲生的愧色,他十分自私地庆幸着,这小子还能好好地跪在这里知错认错。
可是,他又实在气急。怎的自不量力,就偏要招惹那群细作害人害己?
责备的话咽不下去,安慰的话又说不出口。陆相只是惯性地抬了手掌。
这次不同以往。陆云旗不闪不避,竟是直接转过了脸。
陆相一怔,手便僵在了半空,第一次自问:这一掌下去,打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个已经犯下而无法改变的错误?还是这个尚且完整却一碰就碎的他?
可是错的终究不会变成对的。
这小子却可以不是碎的。
于是,气恼的指尖微微一颤,轻而生疏地抚上了那颗抬不起的头。
殊不知这一下,才是压垮陆云旗的最后稻草,瞬间折了他的脊梁。
罚他啊!
狠狠地罚他啊!
先前犯了多小的错,父亲都要狠狠罚他的。怎么这次不罚了?
——怎么偏偏错得最严重的时候,不罚他了?!
当下这满心自责与绝望,搅着先前那无数委屈与心酸,一滴,两滴……只两滴泪落了地,堆积的泪便失了控,疯狂地溢出了眼眶。
殊不知越是哭,越是痛苦,越是缩成一团。
说不清是什么撕裂了灵魂,撕裂了未愈的伤口。他的哭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渐沉的呼吸,以及愈白的视野。
“云旗?——云旗!”
陆相呼唤变得模糊又渺远。
陆云旗失了意识,崩溃的精神带着受伤的身体一同,徐徐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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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锦安堂深夜失火,周围商铺也是损失惨重。官府没能抓到一人,又不愿独揽全责,本要抓来锦安堂的掌柜安个管理不当的罪名。
好在陆相派人将落网的细作送了去,又做了些打点,才免了掌柜的无妄之灾。
不过他无暇停留,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入宫求见。
迈入东宫之时,已是傍晚。稀薄的日光褪了暖意,徒留秋风萧瑟,扬起阵阵寒凉。
陆云舒不忍见那盆小花彻底凋零,打算亲自搬进屋内。不曾想,干枯的枝芽那般锋利,只一碰便划了血痕。
侍女聪慧,一边唤人取来药膏,一边替主子搬起花盆。
陆云舒却一言不发,凝眉盯着指尖的血滴,满心惶惶。
正值不安之时,忽而有匆忙的脚步声从院门传了来。
抬眸望去,她的眉展了些许,即刻迎了上去,轻轻唤了一声爹。
“怎的这个时辰来了?”她好奇地问。
“自是有要紧事禀告。”陆相神色凝重地回了一句,迈步就走向书房。
“怕是要等一等了。”陆云舒连忙拦住陆相,解释道,“他方才吩咐了公公,说是要与那侍读仔细过过棋招,任何人不得打扰。”
陆相攥了拳,急得连连叹气。
“可是,可是这……这事关公主和云旗啊。”
难得见父亲如此失态,陆云舒不免握住溢血的指尖,忙问:“怎么回事?他们做了什么?”
陆相没有细说的心情,只道他们二人在外受了伤。但是比起陆云旗,锦瑟的伤势实在严重,万不可再受颠簸,暂时回不得宫。
陆云舒目光一滞,心底一沉。
她定要亲眼看过才是。
此念一出,陆云舒顾不上体面,大步流星地冲向了书房。
果不其然,守在阶下的公公拦下了她。
陆云舒不等公公开口,寒声发了话:“你去与他说,我爹要报公主的事。”
“可是……”公公面露难色,小心地回,“殿下说了,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她那柔婉的眉眼霎时生了难得的寒意。
“都说了是公主的事!”喝完这句,她便不再与之废话,转而怒道,“东宫怎么会有你这种蠢东西!来人,把他拖出去!”
语毕,她按下了陆相阻拦的手,大步迈上了台阶。
不过门外的吵闹并未惊动锦华,因为书房内也起了一阵喧嚣——
“放肆!这是在玩弄东宫之位!”
锦华一掌拍在棋盘,惊得盘上羽冠的几串奇石叮当作响。
他指着对座之人,厉声质问:“严修远,是谁给了你这般胆量?”
严修远却是不露惧色,不卑不亢地起身请罪。
“请殿下息怒,且听微臣一言。”
锦华不语,只别开了恼怒的目光。
严修远随之默了半晌,见他抬了手,这才平静地开口解释:“殿下,大鱼需用大饵。何况齐公公已死,这羽冠虽是贵妃之物,却无法咬定她用此犯下了罪孽。
“因此,当务之急是利用她暴露的野心,为她备一个足够大的罪名,再借势查问。如若顺利,兴许能从她的口中问出更多。”
“如若不顺呢?”锦华眯眼问道。
“如若不顺,确会让她生出警惕。只是,四殿下即将受封成王。届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答得从容,锦华也气得失笑。
锦麟尚未受封,至多为贵妃戴个僭越之名。受封之后,锦麟的身份涉政,能戴的罪名数不胜数。但凡连坐,贵妃无可脱逃。
“好,好得很。当初算计公主,助你翻案;后来算计太子,博我信任;如今还要算计四皇子。”锦华扬着唇角,却冷着双眼,含怒质问道,“严修远,你费尽心思算计我皇室,究竟意欲何为?!”
“不,殿下,我——”
“跪下!”
严修远双眼一恍,垂眸掩盖委屈与失落,徐徐跪了下去。
“公主助我翻案,是心怀公正与慈悲。殿下予我信任,是胸有大志与远谋。这些岂是用算计能得来的?”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只是添了几许含冤的颤抖。
“殿下与公主对微臣可谓再造之恩。家兄在天,师门在上,十年寒窗,万卷圣贤,微臣又如何做得那恩将仇报之人……”
面对储君盛怒,也不惊不急,不卑不亢,还说得字字在理,听来句句真诚。
锦华不免暂熄了怒火,沉着脸色重新审视起严修远来,指尖在棋盘敲出沉思的声响。
只这一时静默,便听得咚的一声。陆云舒破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阻拦未果、神色焦急的陆相。
“太子。”陆云舒虽急,却不损锦华颜面,在外臣前礼数周全,“我本无意打扰,只是事关公主,这才冒犯。”
听到公主二字,锦华便无心怪她,只烦躁地揉着眉心问:“公主又闯什么祸了?”
“具体情况,还是听陆相说明吧。”
锦华闻声招了招手,允门口的陆相走进。陆相这才迈进书房,行礼见过太子之后,将锦安堂有细作纵火、公主与陆云旗受伤的事逐一禀报。
锦华的火气顿时又冒了上来:“早早便催她回宫,偏要等上几日!可是在京郊的锦安堂?去,让人把她抓回来!”
“……太子,公主虽性命无碍,但是中箭颇深,伤了内脏。”
此话一出,其余三双眼皆为之一震。
陆相神色复杂,继续说道:“眼下怕是受不得颠簸,还是在那里静养为好。”
这下,陆云舒便更是决意出宫了。
她凝着眉,连忙请示锦华道:“请太子允我出宫一日,带飞雪过去伺候。而且亲眼见过公主情况,你我也好安心。”
“我不允。”锦华寒声阻拦,气得惶恐,“你可知那外面细作几何,可知锦安堂是什么地方?既然一概不知,就老实待在……”
“我只知那里有我的家人!”
陆云舒忍无可忍地打断了锦华,红了一双眼,径直对上锦华沉冷的目光。
“难道太子不觉得荒唐吗?你的臣子,甚至你的妹妹都在尽其所能、不计得失,为了保护家人,为了铲除细作。你却一直在原地瞻前顾后,等着他们把线索和方法送上门来!”
一旁的陆相听不得女儿僭越,小声唤她莫要多嘴。
她自是不愿的,眼看锦华的眼神开始躲闪,坚持把话说完。
“我知你身为储君,有许多身不由己。所以,我的存在才不是毫无意义。我可以替你出宫,替你探望妹妹,替你做力所不及的事情。”
话至此,她才低了眉,欠身行礼。
“公主那边,我会安排妥当。还请太子专注议事,不必为此分心。”
语罢,她再不看锦华一眼,即刻退出了书房。
陆相望着女儿背影渐远,心如热锅蚂蚁,忙着向锦华请罪,又忙着为女儿求情。
洋洋洒洒说了好几句,锦华是一句也听不进,只摆了手叫陆相退下。
严修远跪地垂首,目光与心思却已经追着陆相的背影,飞出了书房。
如今公主情况如何,是昏是醒,何时痊愈?
她是因何中箭,又是谁……是谁,要置她死地,夺他所……
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那不可言说的最后一字。
房门轻合,霎时又是一阵静默。
锦华的眉眼寒意骤褪,凝着棋盘中央的羽冠,心底浓愁重苦,片刻无言。
这已然是一顶完整的羽冠,黏于其上的凌乱鹅毛如数摘除,唯有九枚傲然的鹰羽在冠基之上绽如莲花。
是的。那丢失的三枚鹰羽已经物归原位。
其中两枚染着暗红。而属于另一枚的鲜血,正在眼前那跪地之人的心脉中流淌。
思至此,锦华的视线越过羽冠,幽幽落到严修远身上。
“方才你说大鱼需用大饵。”他若有所思地问,“可这大饵有几分胜算?”
严修远恭敬地回:“自是造势越大,风险越大,胜算便越大。不过,凭借殿下如今稳坐东宫的形势,即便此次未能得手,也是损失无几。”
锦华无言,又凝着羽冠默了半晌,才抬手示意严修远起来说话。
“同样深受细作之害,深知丧亲之痛,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去演你的反贼。”
锦华耐着性子说完,又冷了神色凝着他,满眼警告。
“——但是我要你必须,只成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