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CH.19 不觉间,破 ...

  •   不觉间,破晓已至。晨光撕裂长夜,撞破窗纱闯进房间。秋日的寒凉尚在,却不再那般刺骨,也不再那般凄切了。
      陆相周全,临行前不忘吩咐掌柜好生招待锦瑟,不仅命人收拾一间空房,还叫厨房备了些餐食。
      温热的清粥,简易的面点。
      嗅得香气扑面,锦瑟才生了些许饿意,安心地坐了下来。
      谁知吃食尚未入口,便有近卫风尘仆仆走近,行礼致意。
      这是陆云旗派去告状的人回来了。锦瑟顿时胃口全无,翻着眼放下了筷子。
      “太子殿下有令,命我几人速速送您回宫。”近卫禀告道。
      哈,今生倒是没有强行抓她回去。
      不悦淡了些许,但是她仍有脾气:“我还没催他,他倒是催上我了。你先带个人回去,让皇兄听听锦南货道都出了什么好事。顺便告诉他,若他再无动于衷,我就要闹了。”
      近卫应了一个是字,却没有退下。
      锦瑟见糊弄不得,不禁拉了唇角,不情不愿地回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等小陆好转,即刻便回。”
      闻此,近卫才行了礼,恭敬地退出了房间。
      锦瑟幽怨地盯着房门外的人影走远,这才用过早膳,在榻上合了合眼。只是闭上眼就是许多前世凄凄,实在教人心生不安。她便起了身,到陆云旗的房间守着。
      看着他熟睡在床、呼吸平稳,尚能讨得几分心安。
      许是多年习武生了好体质,陆云旗恢复得比常人快上许多,午后睁眼时,已是闹着要下床。锦瑟与老先生又劝又按,到了傍晚终是按不住了。
      大抵是见他精神较好,老先生便不再管,为他换药之后就离开了。
      陆云旗立马挪着伤腿坐了起来,对着锦瑟一通抱怨:“当时都说了别管我!现在可好,人没抓到,证据也没能留一个,我这不是白白受罪吗!”
      锦瑟坐在案边不愠不火,似是在望着一个胡闹的孩童。
      “人家无凭无据诬陷你爹,你还要什么证据?回去胡乱攀咬一下,把事情闹大,真相自有人查。”
      “那怎么行!这有辱陆家风骨,我爹会打死我的。”
      “都这样了还想着风骨。”她不禁剜了他一眼,凶巴巴地说,“我看你是伤得不重。那就赶紧起来收拾,明日一早一起回家。”
      陆云旗撇了嘴:“我不回。现在这样回去,我爹非得再给我扎上两镖。”
      她一时失笑。
      “放心,陆相忙着觐见皇兄、为你讨武职呢,没工夫理你。”
      闻此,他却不见喜色,只拉着唇角皱着眉:“为我?讨武职?我才不信呢……”
      爱信不信。她本想脱口而出的。
      可是一见他低眉垂首,又说不出了。
      恐怕不是不信。而是他要说服自己,不能信,不能想。
      锦瑟生了心疼,不忍看他,亦没有回话。
      陆云旗便一瘸一拐地凑了上来,坐到她身边念:“说来,先前派去知会太子的人也该回来了。届时你便回宫,不必等我。”
      事实上,昨晚已经回来过了。只是又被她打发走了。
      但是这事可说不得。难得锦华不念她了,不能听小陆再念她。
      陆云旗就知她是不愿回家,耐着性子劝:“公主,那些细作有多嚣张,你也见过了。即便有太子的人相随,也架不住有个万一啊。”
      一听这话,她不乐意了。
      “难道你就没有个万一了?”她瞪着他嗔怪道。
      “我跟你又不一样,这种外伤睡两天就好了。若是你,指不定躺多久呢。”
      反驳正欲脱口,锦瑟才觉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得有理。她只得气恼地瞪他一眼,别过了头。
      但是这一次,陆云旗无心哄逗,而是语气焦躁地说了她一句:“公主,你再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吧。”
      这任性二字,戳在心尖,戳在脊梁,戳中了所有最疼的地方。
      那是前世悲剧的根源,是她无法接受的那部分自己。
      “我任性?”锦瑟恨恨地抬起眼,“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任性?”
      陆云旗不知她为何生了气,又为何红了眼,只不解地蹙了眉。
      “一身的武艺说不要就不要了,危险的人物说追就追了……”
      她瞪着那张苍白的脸,越看越气,越看越痛。
      “——好好的你说没就没了!”
      说不清是怒喝还是悲鸣,在空气中激烈地撞了片刻。
      殊不知撞到最后,怒与悲皆不再闻。徒留一人的满心空洞,与另一人的满眼迷茫。
      锦瑟在空洞之中恍然回神,才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匆匆避了目光。
      陆云旗虽然迷茫,却也无心多问,只试探着戳戳她的手背。
      “好了,是我任性。我承认我比你任性。你别气了好不好?”
      她故意不看他,甩开那只手,把椅子挪远了几分。
      陆云旗拖着伤腿,踉跄着挪了过去:“要不我给你赔礼!你等着,我去找找这附近有什么……”
      说完他便起了身,一脚深一脚浅就要出门。
      “——给我坐下!”
      陆云旗一僵,如同犯错的小狗,幽幽地坐了回来。
      她恨恨地咬牙,一指按在他的肩膀,又一指按在他的大腿。见他疼得倒吸凉气,眉间的结又紧了几分。
      “就你这样还想去哪?”恶狠狠地责备一句,她又软了心,无奈地说,“陆云旗,你能不能把自己当回事啊?”
      他委屈巴巴地垂着头,回得小声:“可是……人总该有一两件事,比自己重要吧……”
      这话听得她眼眶更红了。
      他就是把她看得更重,才会在自己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还要执意把她送回宫中。
      他就是把父亲看得更重,才会在意识到自己犯错的时候,以死换回父亲的清白。
      陆云旗见她神色不对,瞬间乱了阵脚。
      “哎、你……你别哭啊!我不说了,你别……”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锦瑟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重重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后都要好好地来见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别哭了。”
      “别敷衍我!”
      她凝着眉,一把抓过陆云旗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我要你摸着你的良心发誓,下次,下下次,你一定要来见我!”
      陆云旗茫然地眨了眨眼,垂眸看看胸口那只覆在他手的玉指,又抬眸看看那张气鼓鼓的脸蛋。
      一时间,太多无法言明的东西,止不住从他的眼神里偷跑出来。
      他反手把她的指尖按在心口,低眉而笑,拖着长而宠溺的尾音说了一个好字。
      “我发誓。”
      恨不得将她就此锁进眼眸,他深深回望,郑重地许她一句。
      “——往后余生,千次百次,我一定来。”
      短短一句,暖得心酸,暖得发烫。
      暖得窗外的夜色,尽数化作骇人的阴凉。
      只听得远远一声干裂如鸦鸣的哨响,锦安堂外深邃的角落里,幽幽走出了许多比夜更黑的身影,带来一阵猛火油的腻味。
      绝生优哉游哉地走在最后,一手把玩着筹码一手举着火把。
      脚步停在门前,他弓眉一挑,幽幽抬起淡漠的双眸,望了一眼锦安堂的牌匾。
      #####
      与此同时,后宫之内。
      莺贵妃独立于门前,凝眉攥着冰凉的指尖,望向天际那一片沉而无星的漆黑,不免生了几许惆怅。
      与细作断了牵扯,固然是好。可这深宫之中,当真能挣得她渴望的生活吗?
      倘若不能,可否出得宫去?即便没有富贵,倒也换了自由。
      但是没有富贵的自由,会是她渴望的生活吗……
      “娘娘。”
      忽而一声轻唤断了她的思绪。是锦麟。
      “夜深露重,怎的站在外面?可是有心事?”
      说着,他从九梅手中接过披肩,亲手为莺贵妃披了上。
      莺贵妃拢着披肩,怔怔地凝了那清眸半晌。
      有什么好慌的。只要借此机会登了顶,不论渴望什么生活,还不都是一句话的事。
      如此想着,她连忙堆起笑意,轻挽锦麟的碎发。
      “好孩子,我还能有什么心事。”说着,她煞有介事地黯了神色,叹道,“无非是不知如何帮你……”
      锦麟若有所思地默了一刻,才作关切状,问道:“娘娘要帮我什么?”
      莺贵妃目光躲闪,似是不知当不当讲,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声。
      “你这般聪慧,想必心中明了,竹贵人走得实在蹊跷。可你一个庶出的皇子,想要为母报仇,那也要看太子的脸色。”
      锦麟不语,眼神幽幽露了寒光。
      莺贵妃演得入迷,不曾察觉,只低眉继续道:“暂且抛开贵妃的身份,我作为养母,难免替你不公,如何生来就要低人一头……”
      言至此,她暂时住了口,抬眸观察锦麟的神色。
      他已然垂了眼帘,既藏住了眸中寒意,又做出了失意之象。
      莺贵妃见状,轻轻一笑。含着真心的得意,亦含着刻意的自嘲。
      “瞧我,上了年纪,倒是说了胡话。”她挽起锦麟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可是麟儿,命运如此,你注定要低太子一头。所以,切忌僭越,只管辅佐。”
      嘱咐完这一句,莺贵妃自觉火候不够,转转眼珠,又冒出几句。
      “这样换得你一生平安,我想,即便竹贵人死得不明不白,她也能瞑目了……”
      句句不显挑唆,却句句都是挑唆。
      锦麟心如明镜,不免一阵好笑。只是此时,又不能真的露笑。
      “娘娘放心,麟儿会谨遵娘娘教诲,仔细辅佐皇兄。”
      他说得恳切,莺贵妃也听得满足,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行了,夜深了。我们都早些休息吧。”语罢,她便转身进了屋。
      吱呀一声,房门轻合。
      锦麟的眉眼应声冷了下来,露出了本来阴沉的颜色。
      转身回房,他攥着指尖一路盘算,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九梅,去转告皇兄,有人等不及了。”他锁眉,沉声道,“我们,也不该再等了。”
      #####
      子时,天地间死气正盛,本该是万灵无声的时候。
      锦瑟半梦半醒,在一阵刺耳的惊闹之中,彻底睁开了眼,坐起身来。
      窗外的夜幕已是映了火光,门缝也隐有青烟徐徐钻进房间。
      ……失火了?
      她骤然凝眉,正欲出门探看。
      下一秒,只听咣的一声,十八不顾礼节破门而入。
      浓重的烟气霎时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几声。
      “公主!”他箭步上前,一边递上湿润的手帕一边说,“他们人手太多,近卫拖不了太久,快走吧。”
      十八说得简单,她却十分明白:这是细作找上门了。
      想来也是。在锦南货道搅了他们的好事,狗急跳墙属实正常。
      可是怎么偏偏是今晚……明明过了今晚就要回宫了!
      锦瑟心中又气又恨,捂着口鼻咬着唇,与十八一同出了房门。
      廊下,惊闹更甚。凌乱的脚步、恐慌的哀嚎。
      还有一个慵懒的声音透过烈火与浓烟,从楼下传来:“快点,想活命就抓紧,能跑就别用走的,一会可就没机会了!”
      她与十八皆为之一怔,不禁循着栏杆下望。
      只见楼下一众黑衣人提着猛火油四处泼洒,而绝生一边甩着火把驱赶逃窜的百姓,一边大喊着:“里面的对不住了,我就不等你们——”
      忽而六目相对,绝生敛了话音,笑着对楼上二人摆了摆手。
      “这么巧,小公主也在啊。那就别愣着了,快走吧。”说着,他抬手指向走廊的另一角,“把他给我留下来就行。”
      锦瑟循着所指望去。
      是陆云旗,大抵也是从梦中惊醒,前来查看。
      一颗心瞬间沉了底——他们是冲着陆云旗来的。
      绝生见楼上三人不言,好心安抚:“放心,小公主上次放了我走,今天我不会动她。剩下的,只看她的造化了。”
      话音未散,他已然大手一挥。
      一支火把落地,其他黑衣人的火把也跟着飞向了四周。
      火花扑向满地油河,只消一瞬,便是烈火盈天,浓烟四起。顶天的立柱、粗壮的横梁接连落地。
      待那些罪魁祸首大摇大摆地逃出生天,大门便成了无辜之人的死路。
      然而锦瑟已经呛得满眼噙泪,看不清前路,亦吐不出半字。
      一时顾不上许多,陆云旗示意十八护好锦瑟,连忙道:“走后门!”
      强忍喉咙的不适,强忍伤口的疼痛,他一路踉跄,总算带着身后二人逃至后门。
      殊不知迈出这一步,更是一张天罗地网。
      黑衣的细作们如数等候在此,与太子近卫缠斗却不落下风。一见陆云旗现了身,尚能抽出手来,丢去几枚索命的暗器。
      近卫们拦不下全部,还是有两枚朝着陆云旗的面门飞了去。
      陆云旗躲得快,但是伤腿一拧,险些失衡。好在锦瑟与十八伸了手,才勉强站稳。
      不过他并不领情,一把推开那二人,对十八喝道:“他们的目标是我,带她走!”
      “不行!”锦瑟反手攥住他,“你还伤着!”
      陆云旗用力掰开她的手指,一双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凶狠。
      “走!别在这碍事!”
      语气好似一声谩骂,他骂完便头也不回地挪动双腿,朝远离她的方向走去。
      碍事……她确实碍事。
      无可辩驳,无能为力。她只得在十八轻柔的掰扯之下,麻木地迈着步,怔怔盯着陆云旗的背影越来越远。
      倏忽一瞬,十八拉着她顿住了步伐。
      下一秒,一支弩箭拦路一般掠过眼前,深深刺入院墙。
      循着弩箭的来处望去,绝生正笑着穿过杂乱的战场,向着十八高喊道:“好徒儿,我只说不动她,可没说不动你。”
      话音落下,又一支弩箭毫不留情地飞了来。
      十八一惊,连忙一掌把锦瑟推开。她顿时失了平衡,一头扎进了堆积的马草。
      这一摔,摔出了疼痛,也摔出了清醒。
      她匆匆撑起身子,压住本能的仓惶,环视四周。
      火光正在点亮长夜,定会惊动打更之人,想必不久后,便会有官兵前来。
      院内的烟幕之中,已是辨不出敌我。只见得一人腿脚不便,在乱战间抵抗、翻滚、逃窜,不知还能坚持几时。另一人三番五次试图向她奔来,却总受那一支□□阻拦,他不得不与之缠斗,二人难分高下。
      定要做些什么,拖到官兵前来,事情才有转机。
      可是能做些什么……她手脚并用,无措地四下摸索,意欲寻到可用之物。
      忽而一瞬,她无意拨开一堆马草,竟是摸出了几只落了灰的炮仗。
      这不是一家医馆该有的东西,不免叫人一时愣怔。
      殊不知这一愣,夜风骤起,从滔天烈火之中吹落几点火星,落于马草。
      眼看一道轻烟袅袅,锦瑟眸中光芒一闪,连忙抓起一只炮仗贴上燃烧的马草,然后用力朝着混乱中央丢了过去。
      不曾想那并非炮仗,而是烟花,仿佛一只染了花漆的老鼠,贴着地四处飞窜。
      一众人影不约而同地停了手,躲了那烟花半刻,才再次扭打起来。
      她即刻点燃了第二只、第三只……有些仍然是花老鼠,搅乱战场,还有些只做烟花,歪斜着在夜空绽放。
      这突如其来的烟花,着实令人乱了阵脚。被炸伤的细作们不得不转攻为守。
      绝生也看得欣喜,对峙之中不忘与十八调侃:“你这小公主,还挺能折腾啊。”
      十八不言,只一剑破了绝生的招式,又一暗镖攻其要害。
      “哎!别认真啊,我就是抽空和你玩玩。”绝生闪身避开,连忙拉开距离,“过会官兵就到了,现在得干活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起弩箭,对准了陆云旗。
      此时,因着伤势未愈加上体力不支,陆云旗正跪坐在地,应对眼前敌尚且吃力,更是无法察觉绝生的远处偷袭。
      “慢着!”十八连忙喊道。
      绝生挑了弓眉,好奇地望向十八。
      “怎么?他抢了你的小公主,你还要护着他?”
      十八拧眉,只道:“我听不懂。”
      “呵,别骗自己了。”绝生慵懒地开口道,“谁看不出你喜欢小公主啊。”
      这一句,竟是比绝生的所有招式,都更为致命。
      “……我没有。”十八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绝生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为师总要除掉他。”
      最后一字出口,等不得十八再拦,弩箭已然离弦,直朝它的目标飞去。
      那一刻,陆云旗只见眼前敌尽数退了去,唯有一声清灵的呼喊直击心脏——
      “小陆——!!”
      他茫然地应声望去,火焰将弩箭擦得明亮,正向他疾驰而来。
      直到一道秀丽的身影跃入眼眸,取代了所有光芒,随即泪眼含笑、悄然飘零。
      此时看到的鲜红,是血是火?看到的灰暗,是夜还是世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一幕,才是千千万万的弩箭。
      真真正正地,杀死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CH.1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