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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18 秋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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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清晨,薄雾蒙蒙。日光透不过浓浓低云,天空暗得有些昏沉。
陆云旗一夜未眠,见到晨光一时恍惚。向窗外伸出手去,几点寒凉滴落掌心,似雨似雪,在心中郁作浓愁。
该出发了。他于是轻合窗扇,提起行囊,迈出了房间。
因着时辰尚早,廊道空无一人。
他幽幽绕到锦瑟门前,也不知为何,就想再看上一眼。
殊不知这一看,那里竟是房门大开,小二已经在收拾了。
陆云旗即刻乱了心神,乱了脚步。
“这里的客人呢?”他连忙上前问。
小二回:“半夜退了房,说是要赶去锦南货道。”
闻此,他气得失笑,冲出客栈跨上了马,向南疾驰而去。
沿这座东郊小城一路南下,约莫几十里外,便见得离京最近的一所驿站。
今日这里不见堆积的辎车,倒是见了堆积的众人,熙熙攘攘,说说笑笑。喧嚣之中,还能不时听得哪个领队高声喊着:“是锦安堂的吗?不是就走远点!”
目不所及的远处,树下绑着一位昏迷的力夫,身上只剩了一层内衬。锦瑟披着兜帽静立在侧,看到身着力夫衣物的十八从人群中摸了回来。
锦瑟即刻摘下兜帽,迎上前问:“怎么样,看到什么了吗?”
“驿站各处贴了告示,叫锦安堂的力夫去案台按手印,事成之后可以领半斤腊肉。但是案台周围拥挤,我只看到那页纸上,写着请愿书三个大字。”
闻此,她反而舒了口气。
请愿书是陆家劫难的最大源头。如今掌握了来处,她便成了主动的那方,恐怕细作再难掀起风浪了。
不过此等手段,着实令人脊背一凉。
力夫大都出身贫寒、目不识丁,可能直到降罪之时,他们仍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说到目不识丁……锦瑟好奇的视线落回十八的身上。
“我竟是不知,你倒认得几个字。几时,又是在哪学的?”
十八一怔,幽幽避了眼神:“我……不认字的。”
“可是,你认出了请愿书三个字啊。”她随口回道。
殊不知这随口一回,噎得他没了说辞,只得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见状,锦瑟似有所感。也不知是拦他作答,还是拦她慌张,她连忙道:“不必想了!认不认得字都无妨的,还是快去把衣服换回来吧。”
这一句也救了十八。他匆匆应下,拿着自己的衣物逃向深处。
此时,细雨渐停,云雾渐散。日光总算落了下来。
待十八换回侍卫的银纹墨衣,正好见得一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是陆云旗。
就知她这般胡闹,他定要跟来的。
锦瑟抬头望了一眼时辰,不禁笑着调侃:“来得挺快啊,小陆。我还以为要再等上半个时辰呢。”
话音落下,陆云旗刚好停在了锦瑟跟前。
但是他喘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眼。她好心递去手帕,他也气鼓鼓地推了开。
这是真的恼了。锦瑟顿时敛了笑意,颇感无奈。可若非不告而别,他怎能暂且放弃到锦北去呢。
沉默之间,陆云旗稳了气息。不过他仍然不吐半字,只抱胸瞪她,似在讨一个解释。
锦瑟不与他解释,只劝他道:“你先别急着恼我。省省力气,去恼你该恼的人。”
语罢,她命十八把力夫的衣装递了过去。
陆云旗不接。
锦瑟撇嘴,抓起衣物硬要塞过去。他依然不接,与她推搡了半刻。
她率先没了耐性,皱起眉怒道:“陆云旗!”
这一唤,唤得他动作一顿,这才不情不愿收了力道,把衣服接了过来。
换过之后,他还是不忘瞪她,随即带着困惑,融进了那群力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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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旗毕竟名门之后,即便与力夫们衣着相近,还是格外显眼。
领队一眼盯上了他,气势汹汹地杀上前质问:“你,哪来的?”
“锦安堂的。”陆云旗平静地回。
“放屁!”领队大嘴一撇,一把掰过陆云旗的手,“看你这面相就是个书……”
话说一半,领队对着陆云旗那一手老茧,没了声音。
领队面露窘色,匆忙指向路边的案台,弱弱地说了一句:“到那边领肉去吧。”
案台前,长队如龙,远远飘来难以言喻的味道,似是腊肉,又并非肉香。
按过手印的力夫们逆着队伍走来,一个个抱着那陈年腊肉,喜笑颜开。
陆云旗捂着鼻强忍,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靠近了队头的案台。
他探出头去,看到了铺在案台的纸张,最上写着大大的请愿书三字。再眯眼细看,几行清晰的字句之间,列着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写着参奏陆相的口号。
陆云旗不免愣怔。
就在这时,前一位力夫离去,他茫然迈步,站在了案台跟前。
一时间,四目相对。无声的碰撞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对望的半晌,茫然、醒悟、不解,是滔天的怒火,亦是千年的寒冰,在陆云旗的眼中扭曲地涌动。
他颤巍巍地指向那些手印,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这是在诬陷我爹。你该知道的吧,丛尚书。”
丛尚书惊得碰掉了案上红印。
但是他僵硬得动弹不得,只故作镇定地问:“云旗,你、你怎么会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吧?”陆云旗一边反问,一边拎起请愿书,狠狠把它揉成一团。
他这一揉,揉得身后队伍躁动起来。先是几声不满的质问,随即变成了混乱的谩骂,领队不得不挤过人群,前来解决。
“你小子,想闹事?”说着,领队便提起了弯刀。
一众力夫顿时噤了声,你推我搡地退了很远。
唯陆云旗岿然不动,冷冷瞥了那弯刀一眼,把手中纸团随手一丢。
领队不曾料到这种幼稚招数,一时反应不及,那纸团便正正砸在了面门。
眨眼之间,陆云旗已然逼至身前。一手锁住猎物的喉咙,一手夺下那把弯刀,最后还不忘附赠一个飞踢。
下一秒,丢出的纸团才悠悠落地。领队却不知飞进了人群的哪里,已是找不见了。
陆云旗这才提着刀,幽幽地望了回来。
这一眼,令丛尚书再也镇定不能:那般文绉绉的人,怎的养出这种煞气的儿子来?
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得那不见人影的领队,远远地怒喝一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他——!!”
维持秩序的几个打手应声一拥而上。
陆云旗烦躁地咂嘴,转过刀锋方向,用刀背狠狠砸退这几只喽啰。
再回头,只见丛尚书已然趁乱逃向路侧深林,徒留一道仓惶的背影。
他自是不会放过,一跃飞过案台,提刀追了上去。
林中,日光斑驳,寒意更甚。
跌撞的脚步踏过枯叶,留下满地狼藉。一路有凄厉的鸦鸣相送,好似所逃之处并非活路,而是一个死局。
丛尚书没能坚持多久,双腿便软得站不起来,喘得鼻腔都有了痛意。
似是知他逃不过,陆云旗慢了步伐,寸寸逼近。
“云、云旗!”丛尚书抬起艰涩的目光,一边喘一边劝,“不要、不要再向前了!我……我也是有苦衷的!”
陆云旗冷笑一声,刀尖直指丛尚书的心口:“制造伪证、陷害忠良。让我听听你能有什么苦衷?”
丛尚书抿着发白的嘴唇,许多的话就在喉咙,只消一滚,便能成声。
但是陆云旗等不及,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去。
再多的话也咽了回去,丛尚书连忙抬手,悲戚地喊着:“真的不要再向前了!再向前,你就回不去了!”
话音才落,倏忽一道寒光乍现。
陆云旗眼疾手快,提刀拦下了那支迎面而来的暗箭。
不料那并非普通的羽箭。箭尾没有安插羽毛,而是一只弯钩。
这一挡,暗箭转了向。那只弯钩擦过握刀的手,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疼痛惹得弯刀脱手。陆云旗不悦地拧眉,捂住渗血的伤口,瞪向暗箭的来处。
是一整队的黑衣人,身上布料精致,手上装备齐全。
领队一把推开挡路的丛尚书,冷冷瞥着他,说道:“别忘了你的处境。少说几句废话,该干嘛干嘛去。”
丛尚书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看看领队,又看看陆云旗。
一双唇瓣颤巍巍地动了两下,最终竟是将其咬破,才把话咽了回去。
“还不快走!”领队提起剑来,没好气地催促。
丛尚书闻声垂了眼眸,攥着双拳转身离去。
尚未讨个说法,陆云旗定是要追的。可这队黑衣人不给他机会,率先有两个提着弯刀冲了上来。
陆云旗只觉他们碍事,赤手空拳的三两招数,直接放倒了这两人。
领队这才意识到此人棘手,大喊了一句异国之语。霎时间,藏于林中的众多黑衣人纷纷涌了出来。
见状,陆云旗不爽更甚。
即便手上有伤,他也半步不退,躬身拾起倒地人的弯刀,正要杀个痛快。
忽而远远地传来一声清灵的呼喊:“小陆!”
陆云旗一怔,匆忙望向声音的来处。
“喂,你!别过——”
等不得他说完,几枚暗镖,几支钩箭,借着他恍神的这一秒,一齐向他飞了来。
只慢这一秒,便是招招都慢上一秒。
眨眼之间,一枚暗镖刺入肩膀,一支钩箭钩进大腿。
可是他生性倔强,踉跄几步,仍然不肯倒下。
模糊的视线里,有一队人手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接下了后续的种种杀招。似乎还有人向他递来了搀扶的手。
他一并推开,捂着流血之处,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别管我,带……她走……”
最后一个走字,只有气息,没有声音。疼痛让他彻底昏了过去。
“咚。”
陆云旗应声倒地的瞬间,似是旧锁脱落,前世那些无力挽回的绝望与痛苦是四散的野兽,将锦瑟的理智踏平。
此刻她的眼前是一个昏迷的陆云旗。
亦是当初那个再不睁眼的陆云旗。
前世,她不信他会自刎,偏要奔到天牢亲眼看过。
她也确实看到了。灰黄的草席,露出一张灰白的面容。爽朗的笑意不见,只有满面扭曲的泪痕。血液在脖颈之上,结了一道难看的疤。
——是真的失去他了。
那一刻,这一时,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是真的要……
“不,不要,我不要……”
她攥紧十八的衣角,浑身颤抖,疯癫一般从低喃到哽咽。
“我不要这样!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他去看的,我又做错了……”
几句哽咽之后,她又疯癫地喊了起来。
“重来!我要重来,让我重来!青玄,让我重来啊——!!”
歇斯底里的呐喊将力气耗尽。她的眼前骤然一片恍惚,耳边响起一阵耳鸣。
也听不清青玄是否回应过。待长久的耳鸣消退,目之所及已不见敌人踪影,周围只剩一声声焦急的呼唤。
“公主,公主!”
是十八的声音。
她这才从情绪中回到了现实,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医馆!快送他到最近的医馆——”
“我已经让人送去了。”十八用沉静的声音回禀,“公主安心,陆大人已经避开了要害,伤势没有那么严重。”
算是好消息吗?可是她笑不出来啊。
若不曾放他亲自去看,若她提前派人跟随,若她未受混乱的力夫冲撞晚来一步……
十八拧着眉,望着倚在肩膀的她止不住颤抖,指尖在半空浮了好一会,才小心地落在她的后背。
一阵温热透过衣衫,将夺人心智的苦痛消解了几分。
她深深呼吸,慢慢地松开了仍在颤抖的指尖。
“……走,到医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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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送医及时,好在避开了要害,好在陆云旗不是真的白面书生。
暗镖与钩箭拔出之后,医馆的老先生花了些工夫处理伤口,就说可以回去静养了。
锦瑟信不过这座小医馆,带着昏迷的陆云旗去了京郊的锦安堂。
锦安堂的老先生在她的“指点”之下,将伤口仔细看过几次,不免耐心耗尽,无奈地开了口:“这位姑娘,老夫从医多年,什么外伤都是见过的。少爷这个真算不上什么。”
说是算不上什么,陆云旗还是昏迷到了半夜才睁眼。
他虚弱得眼神有些恍惚,动作艰难。只在老先生的搀扶下抿了一口水,便又睡去了。
锦瑟始终躲在床尾远远地看,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老先生看不下去,好心安抚道:“姑娘,你的身体也是要紧的。不如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再来看望少爷吧。”
锦瑟不应,又望了陆云旗好一会。
越望越愧,越望越怕。她终是不敢再望,这才承了老先生的好意,转身离开。
沉沉夜色衬得四周烛灯刺眼,衬得锦安堂内喧闹不已。
如今虽无抓药的长队,但是不乏问诊与陪诊的百姓,一张张疲惫的脸上写满了彷徨、无助与哀伤。
锦瑟与他们一样,心事重重地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
不料忽有一阵焦急而仓惶的脚步声,飞一般掠过众人沉重而缓慢的步伐。
她只觉身侧闪过一缕轻风。眨眼之间,迎面的人已然擦肩而过,连背影都远了。
锦瑟怔怔地望去,见那人几分熟悉,又拐进了陆云旗的房间,才觉那当是陆相——许是这里的掌柜派人知会了他。
得见那般从容沉静之人慌成了这样,她哪里还有歇息的心思,多少也该认个不是。
如此想着,锦瑟便走了回去,正欲推门。
“这小子!又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怎的伤成了这样!”
陆相这一声又气又悲的怒吼,听得她顿了指尖。
不想下一秒他便弱了声音,只焦急地问:“他现在情况如何?”
“那姑娘送医及时,少爷的伤口早早处理妥当,如今静待愈合便好。”
“……姑娘?他从哪来,怎么还带着个姑娘?”
“那姑娘说他的伤在锦南货道附近的医馆处理过。其他的,老夫就不知了。”
陆相听到锦南货道四字,骤然蹙了眉。那里可是近日最危险的地方。
“那姑娘可有受伤?现在何处?”他忙问。
老先生回了一句姑娘无碍,说她已去歇息,明日一早大抵会来探望。
陆相先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小子并未牵连一个无辜之人。
只是,明日若是得见那姑娘,定要好生道歉,好生感谢人家。
思索至此,陆相不免生了抱怨,兀自念了一句:“惹事也就罢了,还要把自己弄成这般,这小子真是……”
老先生体贴,让出床边之位,推门请辞片刻。
殊不知门一开,四目相对,门外的锦瑟只觉尴尬。
老先生笑而不语,欠身致意之后便走远了。徒留锦瑟与陆相面面相觑。
陆相怔了半晌,从她那斗篷风尘、裙角泥渍之中,猜到了“那姑娘”的身份。他惊起,匆匆请进锦瑟,把房门合了上。
下一秒,只听扑通一声,陆相便跪了下去。
锦瑟一惊,连忙躬身搀扶:“使不得啊陆相!”
不想陆相执拗,脊背一弯,向她磕了头。
“是云旗鲁莽、思虑欠周,致使公主深入险境。但是千错万错,皆是老臣教导之错。如今云旗受伤伤在床,还请公主开恩,允老臣代为受罚!”
她如何受得住这番话,慌乱地伸手搀扶:“这是什么话。该道歉的是我啊,陆相,快起来吧。”
陆相仍然执拗如牛,跪地不起。
锦瑟望着他,不免揉了额角:这对父子平日水火不容,性子倒是极为相像啊。
“好吧。”她长叹一声,只得拿出对付陆云旗的那一套,先是顺着陆相的意思说,“那我便罚你。”
说着,锦瑟从暗兜取出了那一幅长剑图纸。
“我罚你按着我的图纸好生铸造,再亲自送到小陆的手上。”
陆相茫然地伸手,意欲接过。
锦瑟猛地缩了手臂:“起来再接。”
陆相面露困色,徐徐起身,接过图纸动作都有些迟缓。
视线在图纸之上游了半晌,他对着剑柄上的那个旗字,幽幽蹙了眉。
“公主,恕老臣直言,此乃恩赐,并非惩罚啊。”他不再跪,却躬了身,作势将图纸递回,“何况,你也知云旗他握笔都要抖上一抖,怎能允他再暴殄天物。”
好一个暴殄天物。锦瑟一时失笑。
究竟谁是天物?又是谁在前世暴殄?
她不去理会陆相的手,只凝着他的眼问:“陆相,你了解小陆吗?”
“老臣是他的生父,自是了解他的。”陆相理直气壮地回,“他天性贪玩,又容易自满。若是受了这般恩典,他定会……”
“那你可知他开心时会做什么,不开心时又会做什么?”
公主开口,定要回答。可是双唇一动,陆相才觉脑中空空。
他答不出。
“你可知他最擅长的是什么,又擅长到何种程度?”
还是答不出。
“你可知他怎敢以身犯险,又是如何保了性命?”
是的。依旧答不出,而且不止这三问。
陆相深深埋首,抿着发干的嘴唇,沉声道:“还请公主赐教。”
“是练武。”
陆相闻此,瞳孔骤缩。
锦瑟对上陆相的满目震惊与狐疑,替陆云旗一字一顿,把他的心酸道明。
“他开心时会练武,不开心时会练武。他最擅长的就是练武,傅小将军都要练上三天的招式,他半天就能练出模样。正因练武,他才有了为你犯险的胆量,他才能避开要害,保了性命。”
也不知陆相是否听了进去,他双眼恍然,只难以置信地重复:“练、练武……?”
锦瑟颔首。
“可这是你口中的玩闹与不务正业。他怎敢与人提及。”
陆相艰难地吞下一口难以言喻的苦涩,目光转到熟睡的陆云旗身上,又匆匆避了开。
锦瑟跟着这位父亲一同皱了眉,又问道:“陆相,你又有多了解自己呢?你希望小陆成为怎样的人,你想要带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陆相幽幽握了指尖,眼神沉得惆怅,一直坠到地上。
“我……希望他做对或做错都能问心无愧,不必在事后懊恼着我本可以;我希望他能不惧众口恶言,拥有昂首挺胸、坦然面对的心境。
“我想要给他许多的机会,让他锻炼,让他成长,让他在世事无常之中,亦能独自安度人生。”
因此,要求严苛,开口责备。哪怕儿子再三出错,也要逼他再做。
……错了吗?
可是,错在哪了呢?
忽而一声轻笑,听得陆相抬了茫然的眼眸。
只见锦瑟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给上许多,陆相。也许,我们该给的,是一个让他能够成为自己的机会。”
成为他自己。
短短几字钻入耳廓,又落在心头。
陆相恍惚着望了一眼儿子。做着书生不该做的事,受着书生不该受的伤。
可是书生也不该决定谁是书生。
他又恍惚地望了一眼手中的图纸。
若是一匹野马,如何乖巧地走在大道。旷野,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眼中的雾霭徐徐散去,陆相微微扬了唇角,释然一笑。
“老臣谢过公主指点。”说着,他再次躬身行礼道,“云旗就暂且拜托公主,老臣要先行告退了。”
“你要去哪?”锦瑟好奇地问。
陆相笑着回道:“老臣准备进宫求见太子,为云旗讨一个合适的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