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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17 说是锦北和 ...

  •   说是锦北和锦南货道,实则为了绕开难行的山峡丘壑,须得一路向东出了京郊,才分出了南北两路。
      想要到达那座东郊小城,马车过了京东城门,至少要晃上一个时辰。
      此时,草木的浓郁已褪,纷纷镀上一层薄金,在白日之下璨若天物。秋风一过,满枝明黄哗啦作响,碰撞之间,几许碎金失了光芒,随即零落成泥,抑或流浪远方。
      约莫日落时分,寒意透了衣衫,马车也进了城门。
      城中甚小,一眼就望见了尽头。因此客栈不多,锦瑟便选了最大的那家,叫十八停了马车。
      小二迎上前来,听说是住店,把他们引到了掌柜跟前。
      不料那里竟站了一个熟悉的人。
      陆云旗不似宫中那般拘谨,而是热情地唤了一声:“丛叔!”
      那人应声回望,锦瑟才认出了这是丛尚书,不免一时愣怔。
      几缕零碎的记忆慢慢拼凑了起来。
      记得前世,她跟踪陆云旗来到这家客栈,远远偷见陆云旗与一人交谈过。她不知那人是谁,只对那张脸有一抹印象。
      难怪当时在武苑,一见这个丛尚书就觉眼熟……
      丛尚书有分寸,在外不行大礼不唤公主,只躬身作揖以表敬意,然后才回了陆云旗:“陆大人,姑娘在此,称呼还是该规矩些。”
      陆云旗撇嘴,不情不愿地改了口:“丛尚书怎么在这?”
      “运输期间状况百出,我便在此住下。无论哪边出了事,都能及时赶到。”
      合情合理,尽职尽责。可锦瑟还是幽幽地盯了他半晌。
      “小陆,你们很熟吗?”她忽的开了口,故作随意地问,“我认识你许久,怎么不曾听你提起过?”
      陆云旗回得理直气壮:“我爹的老友,与你提起作甚。何况,他们都是朝廷大员。越是亲近,就越要避嫌的。”
      这亲近二字,听得丛尚书隐隐作痛,不觉地掐了指尖。
      “不过是书苑的同期之缘罢了。”他艰难地扯着嘴角,接着陆云旗的话说道,“如今涨了年岁,各担其责,便也生分了……”
      话音落下,不等锦瑟深思,掌柜已经把房牌递了过来。
      “给几位客官的都是上房。”说着,掌柜又唤了几个伙计来,叫他们带路。
      丛尚书暂且无意回房,婉拒了这份好意。
      陆云旗也摆手让他们去忙,又嘱咐道:“这位姑娘的事,都由我亲自打理。不唤你们,便不要打扰她。”
      随着伙计们离去,丛尚书向锦瑟躬身致意。
      “姑娘恕罪,我还有事在身,不便相送了。”说完,他叮嘱陆云旗道,“烦请陆大人送姑娘回房之后,再来找我,我有话要说。”
      “回个房而已,不必送了罢。”
      锦瑟笑着开了口,一双微弯的眼里藏着不知什么算盘。
      “丛尚书操劳一日,小陆也奔波了一天。早点说完,都早点休息吧。”
      此话一出,陆云旗吃惊地瞪了眼:“见了鬼。你几时如此体贴……”
      “咳!”丛尚书打断了陆云旗的感慨,拉着他躬身致意,“那便谢过姑娘好意了。”
      锦瑟自然地转了身,自然地唤十八跟上,自然地走向台阶。
      最终不自然地停了下来,侧目而望。
      只见丛尚书已经领着陆云旗背了身,朝着无人的角落走去。
      她顿时转了方向,示意十八也放轻脚步,循着目不所及之处藏至那二人附近,仔细聆听起来。
      丛尚书率先开口,低声质问道:“如今南北两条货道正乱,怎么能把殿下带到这来?”
      “我也不愿的。”陆云旗回得无奈,“可是太子都拦不住她,我又能如何。”
      丛尚书沉沉地叹了一声,郑重地嘱咐:“总之,近两日南边堆着许多人手,莫要与殿下前去,免得有人冒犯了她。”
      “本就无意到南边去。我是要去锦北的。”
      丛尚书忽的抿着唇默了半晌。
      “……当真要去?”他语气艰涩地问。
      “怎么?”陆云旗拧了眉,见对方躲了眼神,不禁心里一沉,忙问,“丛叔,你是不是见了什么?”
      丛尚书对上那双单纯而焦急的眼,背在身后的双手已经攥得见了筋骨。
      挣扎片刻,他还是逃了视线,滚着喉头把备好的说辞吐了出来。
      “其实你见了也好。由你开口,能落个将功补过,好歹保住了性命。旁人开口,不知会添些什么,反而难办了。”
      话音落下许久,陆云旗都没有应。
      不。不会的。
      那老头虽然不像个父亲,但是为官做人是挑不出毛病的。
      爹从来没错过,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犯错呢……
      原本非黑即白的世界裂了缝隙。陆云旗左右不能,只愣着眼眸呆立原地,仿佛断了气。
      丛尚书见不得那双眼中的茫然与苦痛,匆匆留下一句早些休息便逃了。
      殊不知角落里有一道阴鸷如渊的目光,冷得似能刺穿那逃窜的背影。
      不想锦瑟的话音比她的脸色更冷更沉。
      “十八。从皇兄借我的人中挑两个机灵的,给我盯紧他。”
      但丛尚书只是今日的意外收获。
      她敛住情绪收回视线,继续吩咐道:“其余的,到后院去埋伏好。今晚还要抓个人。”
      #####
      待到夜深露重、星耀银河,时辰已近。
      锦瑟拢着披肩来到后院,坐在石桌前展开了那张长剑图纸,一边等着即将前来的赌鬼,一边望着图纸出神。
      他们细作的手段倒是精巧。乘熟悉采购之便,对外散播谣言。借主理运输之职,制造“真实”的假象。再以同期旧友之情,引陆云旗跳入陷阱。
      接过他人递来的一把假剑,然后用它刺向了生父。以小陆那一根筋的性子,若是得知真相,定会……
      思绪至此,她的呼吸一凝。
      莫非,前世的小陆就是对此有所感知,才……
      一颗心随着手中图纸拧出了皱褶。
      忽而晚风轻拂,吹来了一阵脚步声,与一个明朗的话音:“外面这么黑,你还在看什么呢?”
      锦瑟骤然回了神,看到陆云旗跨过后门,朝她走了来。
      她匆忙收起图纸,回得有些慌乱:“你、你怎么还没休息?”
      “我……有些睡不下。”陆云旗挠挠头,在她对面落座,“你呢,也睡不着吗?”
      当然不是。她本在等待赌鬼的袭击。
      只是一见他脸上笑意不再,怕是她今晚也睡不下了。
      锦瑟不去回答陆云旗的问题,只凝着他黯淡的眼,态度执拗地说:“小陆,明日随我去锦南货道吧。”
      “不行。”陆云旗难得没有应,眉间系了死结,“明日你先随我去锦北。”
      闻此,她不免烦闷地叹了一声。
      没有丛尚书意图陷害的证据。若真解释起来,不仅说不清楚,恐怕小陆还会理直气壮地回她一句:是真是假,总要亲眼看过才知。
      不能解释,又无由阻拦。
      她只得用出她的任性大法:“不行,你得听我的。先去锦南。”
      陆云旗骤然起了身,满眼的不悦与怒气。
      “事关陆家,我不能由着你。何况如今两条货道正乱,也不能放你独自行动。”
      他寒声说完,又自觉说得过于冷硬,稍稍软了语气。
      “总之,明日随我去锦北。”
      语罢,他也不等她应,就此迈步离去。
      此时此刻,无言无风,万籁俱寂。
      只院门处一点沙沙作响,一时竟有些吵闹不已。
      锦瑟并非习武之人,不觉异样。倒是陆云旗,忽如戒备的犬狼,即刻退回她的身边,盯紧细响的来源。
      “什么人?”他沉沉地喝问。
      没有回应。细响也停了。
      陆云旗眯起眼,对准角落抬手甩袖,便见一道寒光从袖中甩出,径直飞向院门。
      “叮——”
      随着一声碰撞的回响,暗器的寒光忽的扭出长长的曲线,不知弹到了何方。
      那人这才慢悠悠地从幽暗处现了身:“力道不错啊,是个好苗子。”
      总算来了。锦瑟连忙仔细观察。
      明灭不定的烛火之中,勉强看出那是一道健硕的轮廓,身上的黑衣折着华贵的流光,显然并非民间之物。
      待他停了脚步,火光刚好有一刻照亮了他的面颊。
      赫然一片疤痕映入眼眸。
      是游历时的那个细作!锦瑟立马认了出来。
      所以,这就是册子上记录的,那个赌鬼……
      “神经。”陆云旗瞪着他嘟囔一句,才转向锦瑟道,“走吧,我送你回房。”
      锦瑟不应,反而按下他的手臂,转向赌鬼平静地问:“你是来杀我的?”
      话音落下,陆云旗瞳孔骤缩。
      连赌鬼都惊得默了片刻,才幽幽回道:“我可不敢。只是有人怕你再坏了他的好事,就让我想想办法,送你回宫。”
      说完,赌鬼还无辜地摊开双手,亮出了一把弩箭一把弯刀。
      这一下,陆云旗脸色大变。
      “——你休想!”他一边怒喊,一边再次把锦瑟护到身后。
      锦瑟也再次按下他的手臂,神色不改地问:“是孙弈,还是另有其人?”
      “这个不能说。我们有规矩的。”赌鬼耸着肩膀回道。
      “……当真不说?”
      赌鬼咂嘴,不再回答,只道:“我还要赶赌局,没工夫与你浪费。没有别的问题了吧?那我动手了啊。”
      语罢,他毫不客气地抬起了弩弓,正欲动手。
      不料箭未离弦,便听得暗处传来窸窣的声响。戒备的几秒之间,后院各处寒光毕露。十八也现了身,与陆云旗一同守在锦瑟的身侧。
      见是这个阵仗,赌鬼的笑容顿时染了窘色。
      “那个……打、打扰了。我还要赶赌局,就先走了!”
      “——抓住他!”
      随着锦瑟一声令下,先是无数箭羽直朝院门飞去,拦住了赌鬼的脚步。随后一众人手便从暗处窜出,提着长剑短刀就冲了上去。
      “哎哎哎,咱们有话就好好说呗小公主!”赌鬼自知不敌,连忙诚恳地喊,“今天你就放过我,我……我可以给你透露些消息的!”
      锦瑟冷笑一声:“不是说你们有规矩吗?”
      “那也是活着更重要啊!”
      她不言,若有所思地盯了那赌鬼片刻,才暂时叫停手下人的围攻。
      “那便说吧。”她不费一字地寒声问,“你们究竟有几人,都是谁,又做过些什么。倘若说得仔细,我就放了你。”
      赌鬼咂嘴,面露难色。
      “你要是问这些,我说与不说,都没有活路啊……”
      “抓住——”
      “但是!”赌鬼不等她说完,连忙接了话,“但是关于陆相,我可以告诉你!”
      锦瑟闻此噤了声,沉沉地盯着他。
      赌鬼松了口气,随即讨好地笑了笑:“要我说,这事也怪陆相。他三天两头就除掉我们一个人手,我们实在受不了,这才……”
      这话听得陆云旗一怔。
      “你是说……我爹在暗中铲除细作?”
      “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意。反正最近的人手,总是查到锦安堂就没了。”
      陆云旗恍着双眼,先是长舒了一口气:果然,爹是不可能犯错的。
      而后又深深蹙了眉:可是,爹怎么一个人扛着,哪怕暗示他一句呢?
      最终他憋屈地生了气:定是觉得他无用吧,可是怪他吗?分明是那老头只字未提……
      陆云旗心绪复杂,默得沉重。锦瑟凝望着他,忧心忡忡。一时无人开口。
      绝生焦躁地左看右看,按捺不住逃跑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怎样,这下你们满意了吧?那我就先——”
      但是,她早有决定,不管他说出多少,她都只有一句:“抓住他。”
      未曾想这一次,赌鬼眼中没了惧色,竟是像欣赏笼中蛐蛐一样,望着冲上前来的众人,露出诡异的一笑,忽而转向十八。
      “小子,你是给皇族干活,下次可要再仔细些啊。”他从容地调侃着,悠哉地转了身。
      十八顿感不妙,忙喊:“不,别追——”
      来不及说完,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地下不知何物向外炸出无数尘土。一声未落,一声又起,如同暴雨前的惊雷,连绵不绝。
      十八和陆云旗顾不上其他,一左一右护着锦瑟钻回了客栈之内。
      再抬眸,只见满院尘沙飞扬、烟雾缭绕。
      模糊之中好似黑鹰振翅,那道矫健的背影优雅地飞向了远方。
      #####
      这场深夜爆炸,免不得惹来一阵骚乱。锦华这些人手懂事,替锦瑟出面处理,只请她安心休息。
      可惜她安心不下。
      虽然今生的遇袭与前世完全不同,但与前世一样,陆云旗还是气急了。
      他先是抓来锦瑟身边的一个太子近卫,厉声命道:“你,现在就去禀告太子,让他立马派人来接公主。”
      然后,他又锁住锦瑟的手腕,风风火火地送她回房,最后气呼呼地喊:“你,哪都别想去了,就在这等人接你回家!”
      还没来得及与他说上一句,只听气恼的脚步声咚咚作响,再一看,人已经走远了。
      她只觉一阵头疼,揉着前关坐了下来。
      这下可好。该抓的人没抓到,该拦的人没拦了。该来的禁闭倒是要来了。
      烦闷地叹了一声又一声。直到十八忽而跪在了她的身前。
      锦瑟茫然地望着他问:“你这是做什么?”
      “我来领罚。”十八低眉垂首,如同犯错的孩童,“是我没有算到他还有这般手段,不仅让他脱逃,还害得公主身处险境。请公主赐罚。”
      她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其实方才算不上险境。那些火药似是引人注意之用,威力不大。
      何况,她是一个重生之人。出了差错,怎怪得了旁人。
      “谁还能事事算到呢。”她柔声安抚十八,伸手扶他,“快起来吧。”
      十八不起,只埋头低喃:“可是我……我不该算不到……”
      “什么叫不该算不到?”锦瑟怔怔地问。
      “公主,其实……”十八抿唇,抬眸对上她的眼,“其实我已经想起了许多。”
      她不觉地抓紧了他那只健全的右臂。
      “你都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方才那个细作是我的师父,人称绝生。他贪财豪赌,又行事诡谲……”
      他想起与师父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偶然救下了迷路的锦瑟。
      受赏入宫之时,他本无意应下。但是再回去,师父已经卷走了所有钱物。他一时无处可去,气恼之余也要考虑生计,如此便应邀入了皇宫。
      那之后,他们师徒再未见过。直到绝生潜入书苑盗取卷宗。
      按理,听他谈及这些过往,她本该感到怀念与欣慰。
      可是她无心怀念与欣慰,只凝着呼吸再问:“那醒来之前呢?你可想起醒来之前,你在哪里,又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下,十八顿时避了眼神,默了半晌。
      那半晌恍如隔世,于她而言,就是一场对心脏的凌迟。
      其实,从记录里的赌鬼二字,再到十八出现记忆混乱,她大抵能猜到,他就是青玄的另一个契约者,就是另一个重生之人。
      她希望他能忆起。如此,便有人同行,她不必再独自背负。
      她又不希望他忆起。如此,她就是没有犯过错的自己,就是从未亏欠他的自己。
      不,她凝着垂首不言的十八默祷,不要回答。
      她还不敢听到那个回答。
      忽的,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这阵死寂。
      锦瑟只觉得了救,默默感谢屋外人的打断,连忙命他进来说话。
      是她派去跟踪丛尚书的近卫,进屋回禀:“公主。方才丛尚书上了马车,向锦南货道去了。”
      她侧目望了一眼窗外,已是很晚的时辰了。
      “可有人请过他?”
      “不曾。”
      锦瑟深深地凝了眉。
      不曾有人请,便是没有急事,却要半夜出发……恐是在准备什么把戏吧。
      她正要下令探查,双唇一顿,又有了更好的主意。
      “十八,快去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启程去锦南货道。”
      十八应声颔首,带着回禀的近卫一同退出了房间。
      但是他并未走远,在廊下凝着有些陌生的右手,默默失神了好一会。
      其实,他确实想起了许多,关于重生、契约和代价。
      偷听了几次公主的自言自语,大抵也能猜到,公主亦是重生而来。
      他不愿对她说谎,却更不愿她知道这些。如此,他就是不曾失败的自己,就是值得公主信赖的自己。
      屋内,锦瑟凝着那道映在窗纱的轮廓,酸涩不觉地漫了眼角。
      若是某日,他忆起一切,寒心裹了怨恨,他会不会选择离开?
      那她岂不是要再一次,失去他……
      不愿再想下去,她匆匆甩去那些丧气的杂念,起身收拾起来。
      过往之事再如何想,已然无法改变。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改变陆云旗前行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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