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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16 初秋的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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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酉时,日薄西山。茫茫天际似是垂了莲色幔帐,碧空朦胧,晚霞熹微,连过路的鸟雀都忍不住流连,在檐上停了许久。
忽而一道寒风横空掠过,随着木头断裂的一声脆响,飞扬的尘沙之中,得见半把木枪弹至半空。
霎时,无数双羽翼打乱风声。
待那一半木枪落回沙场,檐上已是空无一物。徒留檐下的乌纱帽与官袍,被风吹散,粘惹尘埃。
陆云旗将半段木枪丢下,又拾起一把散落的木剑,对着一众禁卫喊道:“再来!”
话音落下,禁卫群起而攻。却见众剑所指,一道身影轻如飞燕,不落下风,似有以一敌百之势。
但凡武将见此,谁都要赞赏一番。
可是傅宁辰一点喜色不露。知是劝不住,他只得守在这里,看着陆云旗自我折磨。
锦瑟就在此时走了来。
傅宁辰听到声音回望,一见是她,行礼致意,随即面露恳求。
“烦请公主劝劝他吧。即便是忧心陆相,也已近两个时辰了,会练伤的。”
“……我就是为此而来。”锦瑟回着,远远望了陆云旗一眼。
与前世无二,晚霞描摹着那道本该自由而张扬的轮廓。
当时见他如此,只觉那人矫健得似能凌驾万物。
不料今生再看,只看出那分明是扭曲,扭曲得那么歇斯底里。
她不忍细看下去,将视线转向了傅宁辰:“也该是禁卫休息的时辰了,傅小将军带他们回吧,这里有我。”
傅宁辰未应,满目忧虑地犹豫了片刻。
转念一想,对陆云旗而言,公主的话确是比他的有用。
他这才应下,谢过公主之后吹响军哨,命禁卫们收拾武器,即刻离开。
陆云旗骤然露了不悦,脏字一扭头就要冒出喉咙。不想一眼撞在锦瑟的身上,满腔火气倏忽灭了干净。方才还疯癫的小狼,就这般不情不愿地收了爪牙。
随着禁卫如数离去,飘扬的尘沙落定。
他拖着手中那把将断的木剑,孤零零地在沙地中央仰天长叹,随即卸了满身力气,直愣愣地躺了下去。
这便是前世见他的最后一面。
但绝不是今生见他的最后一面。
锦瑟深深呼吸,将懊悔的疼痛尽数压回,再扯出一个含了决意的笑容,这才向他迈出了步伐。
她走到沙场中央,也不急着开口,只无言地坐在他身侧,一同望天。
陆云旗幽幽地斜了一眼,颇为无奈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就喜欢看这些刀枪棍棒。我要等你耍完再走。”
“不耍了。”他轻笑一声,话音苦涩,“我以后不会再耍了。”
锦瑟明知故问:“为什么?”
“耍得再好又有何用,终究是算不清一笔账、做不好一个官……甚至,救不了一个人。”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白。
这一次,她却怀了不同的目的,调侃他道:“你也就是说说,哪次真的放下过。”
“这次不一样。”他强调,“这次我是认真的。”
“那我们打赌,就赌你放不了手。若我赢了,你就不能再想着放下。”
“……若我赢了呢?”
锦瑟不答,一双眼盯着他,一只手却悄悄伸了去。
忽而趁他不备,她猛地抓紧剑身,试图从他手中夺下剑来。
那一瞬,无意识地,不自觉地,陆云旗死死地握住了剑柄。
那是谁人都熄不灭的意志,是万物都抵不过的力道。
他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又茫然地对上锦瑟复杂的笑容。
“可是你已经输了。”
她得意地宣布着,又苦涩地默念着:我也不会让你再赢了。
陆云旗颇为尴尬地松了手,幽幽坐了起来。
“这次不算,你换一个。”他不服气地嘟囔。
她眉角一挑,回道:“好,那就换一个。我赌你一旦有了武器,就不会放下。”
说着,她如前世那般,伸出了小拇指。
“若我赢了,你就不能再想着放下。若你赢了……再说吧。”
“哎!怎么这样,你这是耍赖!”
“那你想怎样?”她瞪着他问。
这一瞪,瞪得他没了脾气,原本满脸的不乐意,也不知去了何方。
他软了声音,幽幽地念:“若我赢了,你只要答应我,别不开心就行。”
锦瑟一怔。
……就这样吗?
从小到大,从前世到今生,他只要这个吗?
“好。”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酸涩的情绪咽了回去,把小拇指递到他的跟前,“那就这么说定了。”
陆云旗那双眼分明在嫌她幼稚,那只小拇指却毅然勾了上来。
不觉间,他眼中的阴霾已是散了许多,神色开始染了笑意。
锦瑟紧紧勾住那暖得发烫的指尖,又对上那双明朗的眼眸,心中似药似糖。
前世的最后到底有没有拉勾,已经记不清了。
所以,才更要记下,今生,她与他确确实实勾过手指。
她与他确确实实,有了一个不能输的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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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记得,前世在武苑见过那最后一面之后,便听闻陆云旗告了几日的假。出于担忧,她偷偷跟了去,发现他是在暗查父亲丑闻的虚实。
但是她没能跟太久,就遭遇了刺杀。这一来惊动了陆云旗,他难得气到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派人给锦华报了信。
接下来便是好一段时日的禁闭。
再出来,就是听得陆云旗自刎狱中的时候了……
今生她也要跟。不同的是,她还要查。
马上就是出发的日子,锦瑟正坐在案前为画作收尾,飞雪正忙着给主子打点行囊。
“对了,公主。”飞雪一边收拾一边禀报,“方才有几个太子近卫来,说是要随您出宫。可是太子也没派人知会,奴婢想着去问问,他们还执意阻拦。这绝对有问题,奴婢就让十八把他们绑起来,送过去听凭太子处理。”
“结果呢?”
飞雪面露窘色。
“不想他们竟真是太子的人,还都是精锐……公主就带上他们吧。”
锦瑟随口回了一个好字。
可是飞雪仍然不解,嘴里嘟囔着:“真是奇怪,他们干嘛要拦我去问。”
飞雪不解,锦瑟倒是明白得很:奇怪的不是这些近卫,而是他们上头的人。
总是嫌她任性,又气呼呼、悄咪咪地允许她任性——前世今生,她那好皇兄,是半点未变。
锦瑟笑着勾完最后一笔,举起这幅画仔细看过。
飞雪也打点完毕,将行囊系上,面露怨色地走了来。
“要不公主也带上奴婢呢?听说这次出宫会遇到危险的。”
“若宫外当真那么险,百姓还怎么活?”她漫不经心地调侃,“你啊,少学皇兄那一套,对我没用。”
飞雪无辜地蹙着眉,回道:“奴婢没有学太子,只是见十八备的武器比平日齐全,就问他为何要带这么多。”
“他怎么说?”
“他说公主会遇刺的。”
锦瑟一顿,默默把手中画放了下。
“他还说什么……”飞雪歪着头,一边回想一边说,“对,说什么有个赌鬼,花招子很多,须得准备万全。”
其实,再多的话,她也一字未听,脑中唯有那赌鬼二字,盘旋不去。
“……飞雪,你先退下。”
飞雪怔了怔,应了声是,轻轻合门离去。
待窗纱上人影渐远,锦瑟才露了面目仓惶,匆匆拿过案上的册子。
“青玄,青玄!你听到了吗?十八说了赌鬼!”
青玄慢悠悠地问:“所以呢?”
“所以你快想啊,十八是不是你的另一个契约者?”
“……若是想得起来,也就轮不到你来问了。”
这一句,噎得锦瑟再吐不出一字。她只得揉揉眉角,意欲揉开满心气恼。
青玄不管她,只激动地出主意:“正好我也想知道。不如你直接去问问他。”
锦瑟白了他一眼。
如今十八也是一个失了忆的人。
青玄不甘地咂嘴,又提议道:“那就这样,你把我带给他看看。若他看得见这些记录,那他便是了。”
所言有理。锦瑟连忙颔首,动动唇就要唤出十八。
忽而喉咙一滚,她又把声音吞了回去,幽幽垂了眼眸。
“怎么?又不想知道了?”青玄问。
“不是不想,只是……”她渐渐没了声音。
青玄会意地轻笑一声,把话接过:“只是你不想从他口中得知。”
一语中的。锦瑟把头埋得更深了。
其实,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不敢。
她不敢面对前世无知的自己。更不敢面对那个受她之害的他。
青玄本想着这是关键,他能借此回忆起什么。可是读了她的心绪,也知她不会去问,不免失落地叹了一声。
但是他无意逼迫一个小姑娘,好心安抚道:“还是专注眼下吧,小姑娘。只要你往前走,我就会想起来的。”
此言也有理。她于是压下繁杂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画作之上。
与其说是画作,不如说是图纸,其上绘着一把凌厉的长剑,剑柄处落了一个旗字。
不想前世翻阅多少典籍才描摹出的东西,今生竟是循着记忆便能复现。
大抵是前世对着这图纸呆了太久的缘故吧……
锦瑟不愿再想,将图纸折好收进暗兜,做起了出发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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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正值换季,京城的锦安堂比平日拥挤,台阶上都是熙攘的人群。
一楼的药房,斗中的药空了又添,添了又空。伙计不得不艰难地穿过人群,在前厅后院来回穿梭。
看来这次丑闻,对自家的影响确实不大。
陆云旗暂且松了一口气,从小巷绕到后院院门,直奔库房而去。
库房也不得清闲,货箱药箱堆满角落,伙计们在一旁喊着需求,掌事一边应着,一边忙着登记出库。
他无意过多打扰,只向掌事索要库房钥匙。
掌事不得闲,匆忙回了一句:“钥匙的话,少爷可能得等一会……”
正要问个为什么,背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陆云旗一怔,只见陆相从库房走了出来。
他一边把库房钥匙递给掌事,一边沉声质问:“你来这干什么?”
“我……”陆云旗一阵莫名的心虚,又不愿服软,带着脾气回,“我就来看看!”
掌事见惯了这般斗嘴,权当无事发生,从老爷手中接过钥匙,扭头递给少爷:“少爷,钥匙。”
一时间,父子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
周围的喧嚣之下,两人怀着不同的酸涩,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给、给我做什么,我又没要!”
“啊?你刚刚不是说……”
陆云旗狠狠地瞪了一眼不懂事的掌柜,掌柜这才噤了声。
可是哪里瞒得过陆相的眼。他自是猜得出这小子为何而来。
“钥匙给他。”陆相的语气平淡,眉眼却是低垂,“让他赶紧看完,该干嘛干嘛去。”
语罢,陆相不再多看一眼,与之擦肩而过,疾步离开了。
陆云旗也不看他,只听着那脚步声声渐远,觉着一颗心寸寸渐沉。
“少爷,钥匙……”掌柜还在小心翼翼地递钥匙。
他盯着那把钥匙,许久没有动作。
明明是为了帮那老头才来的。他不会以为是在怀疑他吧?
陆云旗不免一阵烦躁,还是把库房钥匙推远:“罢了。你们忙吧。”
他一边怀疑自己这个暗查的决定,一边回到马车。
掀开车帘,只见一道人影赫然坐于其中。
“公主?!”陆云旗心下一惊,匆忙放下车帘,入座询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锦瑟笑盈盈地回:“不是一个人。外面还有一个呢。”
他一怔,掀帘而望。车夫已是不知去向。如今手牵缰绳的人是十八。
再次放下车帘,陆云旗气结,声音里含了暴躁:“你也知最近那些细作搞得满城风雨。亏你还是个公——”
他猛地一顿,压低声音才继续凶巴巴地责备。
“亏你还是个公主,出宫总该挑个时候吧!”
锦瑟幽怨地盯着他,一本正经地反驳:“可是皇兄都没拦我。”
“……太子怎么也跟着你胡闹了?!”
她得意地耸耸肩,笑道:“这次你向皇兄告状也没用了。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谁要跟你出发。”陆云旗瞪着她,“我可不是出来玩的。”
锦瑟也不客气地回了他一眼:“我也不是出来玩的。”
说完,她便掀了车帘。
“走吧,十八。我记得两条货道的交叉处有座小城,今晚就到那里歇息。”
十八应声扬起马鞭,向出城的方向驶去。
锦瑟放下帘子坐了回来,对上陆云旗震惊的目光。
“你怎么也要去……”话未问完,他忽的拧了眉,“不对,你到底是出来干嘛的?”
这个,她不好回答,只得复杂地笑了笑,含糊着回:“那你又是出来干嘛的?”
“家里出了事,我总得想想办法吧。”他答得从容,眉眼却是低垂。
那之中,无助、迷茫与不安。她将前世未能看穿的一切看在眼里,又将前世未能递出的指尖覆在他的手上。
“正好,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她定定地望着他笑道。
陆云旗撇嘴,把手抽了出来。
“又不是你家的事,你想什么办法。我还是先送你回宫吧。”
锦瑟连忙把他按回座椅,叉腰怒道:“怎么就不是我家的事?你爹若非重臣,细作怎会针对他。他们就是冲我家来的,我当然要想办法。”
闻此,陆云旗不禁挠了挠头。
有哪里不对,他断言。可是有哪里不对呢?又说不出。
虽是含着不爽的困惑,却是比方才浓重的愁绪好看了太多。
锦瑟望着那双眼回了些许明朗,笑中的苦涩也跟着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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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皇宫,灯火熹微。一道墨色身影抱紧怀中之物,熟练地避开了所有光芒,溜进了莺贵妃的院门。
轻巧的脚步几乎无声。九梅停在了锦麟的门前,推开一条门缝,闪进了屋内。
锦麟已是等候多时,即刻拢着微弱的火光迎上前来。
九梅循着光,将怀中布包置于案上。
锦麟皱了眉,低声质问:“不是叫你带回箱子。这是什么?”
“箱子沉重,实在不好带回。”说着,九梅解下裹布,“依奴婢拙见,殿下想要的应当是此物。”
锦麟将信将疑地提灯而望。
正是那顶羽冠。
他的眉心这才舒展开来,将手中烛台放下,赐九梅落座休憩。
九梅谢过恩典,理了衣角坐下身来。
这一坐,微光掠过那身精致的墨衣,折出一抹明艳的赤色。
“可是受伤了?”锦麟指着那抹颜色,随口一问。
“并非伤痕,殿下。”说着,九梅将袖口置于火光之下,“只是绣纹罢了。”
他凑上前去,便看清了那精致的袖口。这布料这丝线,分明是供给朝廷之物。
“这赤纹墨衣是何身份,怎的不常见到?”
九梅默了半晌,才回:“这个……太子殿下在上,奴婢无权回答。”
她无权回答,他也无意多问,目光重新落回那顶羽冠之上。
各色奇珍并不稀奇。锦麟只一心拨弄簇在冠基中央的那些羽毛。
数朵鹅毛柔软,似是用胶粘连,姿态凌乱;六枚鹰羽坚韧,似是嵌于孔洞,立得挺拔。
他对鹰羽实在敏感,揪下几枚仔细看过,也未能看出端倪,只得将其插回。
不料这随手一嵌,竟是嵌不回去了。
换一枚,再换一枚,忽的就嵌进去了。
锦麟一时恍然,连忙拔下所有鹰羽,再提灯细看。
只见火光之中,鹅毛之下,冠基中央的九个孔洞,形状大小各不相同。
他心下明了:这顶羽冠,本该有九枚只属于它的鹰羽。
……九枚?
锦麟望了一眼桌上的六枚鹰羽,又望了一眼遮挡孔洞的鹅毛。
他的眼眸霎时沉了下来,默默把羽冠还原裹好。
“九梅,再辛苦你,把它送到皇兄手里。”他说得凝重,说得冰冷,“就说,少了的那三枚,他应当都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