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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15 夏末,淅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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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淅沥的小雨连绵地下了几日,好似洗净了城中浮华。街上寂如长夜,店门人影寥寥。唯有几把油纸伞匆匆掠过,在所到之处踏出朵朵水花。
正因屋外无人,屋内比平日喧嚣更甚。
今日的锦安堂排了长队。许是不见雨停,抓过药的百姓也不急着走,扎堆在门口聊起了近日的传闻。
“听说了吗?前段时间朝廷抓了一个细作,本要送到官府细审,不知怎的,刚送出天牢就死了。”
“想不听也不行啊,这两天到处都在传呢。听说是毒死的,至今都没查出凶手。”
“他们细作是真狠,知道同伴落了网,一有机会就灭口了。”
“都把他们要搞一个朝廷大官的计划供出来了,那是得灭口。”
“恐怕是个查细作的大官,不然他们费那劲干什么。我看那位大人也是倒霉……”
“——客官,客官!”
药柜前,小二几声呼唤,聆听交谈的柜前人才回了神。
“你的药。”
丛尚书接过药包道了声谢,匆匆穿过谈天的人群,撑伞步入雨幕。
拐进巷口行至深处,一家客栈的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似是在等人前来。
丛尚书先是仔细看过前后,确认无人,才拎着药包钻进了车舆。
车舆内,光线昏暗,两道人影坐于其中。
一人是孙弈,打着石膏的一条腿弯曲不能,与他的拐杖一同直愣愣地斜在座椅。
另一人是绝生,满脸漫不经心,一边把玩着匕首,一边灌着小酒。
丛尚书也不坐,只避着目光把药递到孙弈手中:“我已吩咐过城门守卫。你拿上这包药,赶紧出城吧。”
语毕,他转身就走。
不料一步未迈,寒光已然落在脖颈。
丛尚书呼吸一凝,不得不放弃逃离的心思,顺着绝生的匕首坐了下来。
“我问你,”孙弈盯着丛尚书,沉沉地问,“近日的传闻哪来的,是不是你?”
丛尚书烦躁地蹙着眉,解释道:“不是我。齐公公的案子本就是我负责,我再传这些出去,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呵,你又不是第一次玩这种小把戏了。故意放消息出去,让你那好知音察觉。这样你才好摆脱我们,弃暗投明啊。”
丛尚书望着孙弈那一脸玩味,幽幽地攥了拳。
“往事不必再提了吧。你们已经把人安插到了我的府上,我还如何有那个胆量。”
只是这番说辞并没有说服孙弈。那双阴鸷的眼仍狐疑地审视着丛尚书。
半晌也不见丛尚书再言,孙弈似是知他没有说谎,这才从暗兜中掏出一封信,塞进丛尚书的掌心。
“那就向我证明你没有那个胆量吧。”
信封落于掌心的那一刻,丛尚书已觉不妙,目光挣扎了片刻,才颤着指尖把信展开。
逐行阅过,字字冰冷。他的心慢慢沉了底。
见状,孙弈反而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拍拍丛尚书的肩膀。
“方法告诉你了,人也派给你了。你们全家老小是生是死,就要看你了。”
语毕,孙弈慵懒地摆摆手,绝生便拧起丛尚书的手臂,反手把人推下了马车。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马车应声而动,扬着泥点晃悠悠驶出了小巷。
雨幕浸透手中信件,模糊了其上冰冷的字迹。亦浸透了一身白衣,将那些细微的肮脏晕染成硕大的黑暗。
丛尚书对着身上污泥,久久地瘫跪在地。
是无力再起。亦是不想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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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莺贵妃房中,帐暖香浓。
原本该卧于小榻的美人却花容失色,在垂幔之后踱步不止。
忽而有侍女走近,行礼禀报道:“回娘娘,奴婢打听过了,传闻确有几分是真,齐公公是细作,审讯前死在了天牢之外。如今,书苑杂务已交给新的公公负责了。”
闻此,莺贵妃没有回应与追问,转而问起了其他。
“对了。前些日子我寄出的家书,可有回信?”
侍女乖巧地摇了摇头。
莺贵妃顿时压不住情绪,为保体面转过了身,这才露出满目烦厌。
就知道这组织里尽是蠢货,只知借机捞些蝇头小利。现在可好,捞到没命了。
说到底,这组织也是个蠢的。弃车保帅,竟是不再回信,连她也一并弃了。
呵。可她对此求之不得。
一直给别人干活哪有什么好日子。还是得靠自己才行。
还好她早有准备。
思索至此,莺贵妃重新弯了眉眼,笑盈盈地转回身来问:“如今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见麟儿找我问安?”
“回娘娘,如今已近午膳,四殿下早就来过了。”
“啊,这样啊……也无妨。”莺贵妃敛住那些许尴尬,柔声吩咐道,“再找个理由把他叫来就是了。难得成了养母,要多与他亲近才好。”
侍女应声去办,暂且退了下。徒留莺贵妃一人,激动地搓着掌心、盘算未来。
忽而视线一顿,落在了多宝阁上。
只见一顶华丽的羽冠静立其中,绫罗、碎玉、宝石,仿佛整个世界的奇珍都嵌于其上。不过,最亮眼的还是冠基中央的那些羽毛,坚韧的鹰羽与柔软的鹅毛混杂,簇在艳丽的红纱之上,优雅又张扬。
莺贵妃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慌乱。
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她连忙叫人取一个空箱来,说是要清理旧物。
待空箱搬来,莺贵妃率先把那顶羽冠丢了进去,才装起清理旧物的模样,四处搜寻起屋内有了年头的摆件。
就在这时,听得公公在屋外报了声四殿下到。
莺贵妃即刻迎了过去,把锦麟挽进门:“麟儿,你来得正好。我想着这些旧物件里有不少故事,只缺个人分享……”
话至此,她才瞧见锦麟身后的侍女跟了过来,笑意骤褪。
“我要和四殿下说些体己话,都退下吧。”
候在门旁的下人都退尽了,锦麟身后这个还是岿然不动。
眼看莺贵妃沉了眼眸,锦麟权衡片刻,亲自开了口:“你也退下吧,九梅。”
九梅这才有了动作,行礼退下,合了房门。
莺贵妃谨慎,直到窗纱外再不见人影,才拉过锦麟的手,压低声音。
“不是嘱咐过你,莫要把太子的人留在身边吗?赶紧设个计,把她打发走。”
“可是,暂住东宫之时就是由她伺候,我习惯了……”锦麟委屈巴巴地回道。
莺贵妃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提醒:“麟儿,你即将受封成王,再如何兄弟情深,也该对太子有所提防。”
锦麟闻此,莞尔一笑,笑得乖巧,也笑得寒凉。
“娘娘放心,麟儿明白的。”
此话一出,莺贵妃也知不好再劝,只得笑眯眯地挽过锦麟,谈起了屋中旧物。
尽是不痛不痒的旧事。锦麟便不再上心,一边适当应和,一边兀自观察。
直到莺贵妃无意间路过了那个旧物箱。
锦麟不觉踱了过去,低眉一望。大的小的堆于其中,乍一看都是不见划痕的新物。
他眯起眼,不禁多看了几眼,似见有羽毛从缝隙之间冒了出来……
“哎呀!只顾与你说话,把这些都忘了。”莺贵妃大步流星地走进,匆匆把箱子扣上,又唤了下人进来,“都是我不愿再看的落后玩意,拿去丢了吧。”
锦麟一把攥住莺贵妃的衣角:“可是娘娘,那里面有许多好玩的,我想要……”
莺贵妃的唇角僵了僵,眼神闪了几下才有了说辞。
“再好玩也都是剩下的。如今你是我的儿,我怎能让你受这等委屈。仓库里还有许多更好玩的,你要不要随我去挑挑?”
锦麟笑得不露痕迹:“好,那便烦请娘娘收拾一下。麟儿在外等你。”
莺贵妃揉着他的碎发应了一声,他便行礼,暂退了出去。
侍女九梅即刻迎上前来,担忧地仔细扫过,确认主子是否受伤。
“无碍的。”锦麟打断了她的观察,低声问,“方才送出去的箱子,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
“那箱子怕是大有问题。你跟去,把它带回来。”
“可是奴婢得令,要优先保证四殿下的安全……”
“才查出一个齐公公,他们总要避避风头。”解释完,锦麟染了几许不悦,开口催促,“快去吧,别误了。”
“……是,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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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之后,蝉鸣渐弱,风中开始有了几许秋日的寒凉。
不过百姓只觉四处火热——继细作即将使诈的传闻之后,当真有大官的丑闻正在满城飘扬。
据说,陆相在位几年,私藏军备、虐杀力夫,甚至与细作勾结。
虽然先前散播的谣言没有改变细作的计划,却是改变了陆家的境况。
十八在锦瑟的案前禀报道:“宫外倒是鲜少讨论陆相的是非。还是猜测细作如何举证的更多一些。”
锦瑟颔首,一边继续运笔作画,一边问飞雪道:“东宫那边呢?”
“回公主,和往常一样,并无朝臣聚集。”
锦瑟徐徐蘸墨,陷入沉思。
前世几乎压垮陆家的舆论,如今转移到了细作的身上。
朝臣们集体参奏的压力,也得到了化解——毕竟,细作即将使诈的传闻在先,此时参奏陆相,怕是会沾染细作的污名。
但是她仍不见安心,凝眉又问:“那皇嫂呢?”
“太子妃……”飞雪也凝了眉,“这两天吃不下也睡不好,还和太子殿下吵了两句。”
锦瑟闻声逸出一声叹息:终究还是会有与前世无二的事。
记得那时,因着不忍陆相清名受辱,懂事的陆云舒难得闹了脾气。许是锦华有他的计划,任由陆相的丑闻飞了一段时日。夫妻二人就此生了嫌隙。
后来,一封万民请愿书横空而来,列出的每个罪名都能把陆相送上断头台。
锦华这才慢悠悠地下旨调查,想必是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不过,真正摧毁陆家的,是陆云旗。
是他,带着一份暗查结果,参奏了他的亲生父亲,试图以此功过相抵,保住陆家。
大抵是锦华没有料到这一步,只得将陆氏父子下狱,又许久不曾宣判。陆云舒再也看不下去,提出和离。
锦华自是不肯的,关了陆云舒好一阵。直到陆云旗在狱中自刎。
那之后,宣判来得很快。
请愿书是伪造的,真凶是故意的,陆相是清白的。
最终,锦华还是同意了和离,放陆相和陆云舒离朝归乡。
而陆云旗仿佛在朝中又活了很久——在不忠不孝的骂名里,在不辨是非的耻笑中。
回忆至此,她无心再绘,幽幽放下笔来。
想再多也无益。还是行动起来吧。
锦瑟即刻拂袖,站起身来:“走,去东宫看看。”
前日的连绵小雨虽不大,却是打落了不少花叶。残露浸透,散出最后的余香。
顾不上品味花香,一路步履匆匆,行至东宫。
东宫院内也不乏落叶。按理,下人们本该忙于清扫,却一个个攥着扫帚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有些拘谨。
飞雪替锦瑟问过,原来是东宫的两个主子正在书房吵闹,下人们不敢出声。
许是吵过了好一会,锦瑟赶到房门外时,二人的话音已是冷了下来。
“我理解你的立场,也不求你替我爹说话。”陆云舒说得哽咽,语气里满是恳求,“我只求你能下旨调查……”
锦华沉沉地叹,寒声回:“我说了,眼下还不能,但是我不会让他白受委屈。此事你无须再问,只管做好你的太子妃。”
这一句,惹得陆云舒凄凉一笑。
“无须再问?你凭什么叫我无须再问?锦华,你该想想清楚,我先是爹的女儿,然后才是你的太子妃!”
“——正因你是陆相的女儿,才叫你莫要再问!”
聆听至此,正欲敲门的锦瑟指尖一顿,凝着眉垂了眼帘。
陆云舒的过问固然合理,可是她知道,皇兄的选择也未必有错。
依前世结局,确是不曾参与的陆云舒未受半点牵连。反而是锦华,为了端掉真正勾结细作的朝中孽党,失去了得力的重臣,失去了幼时的好友,亦失去了他的所爱。
愣怔之时,房门忽的开了。
四目相对,锦瑟望见陆云舒通红的眼,心疼更甚。
陆云舒脚步一顿,匆忙放下抚过眼角的手,扯出笑容道:“公主见笑了。我去整理下仪容,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锦瑟已不觉地拦下了她。
曾经数次皆置身事外,才落得两手空空。如今是再置不得了。
“皇嫂不必忙了。我是来找皇兄的。”
闻此,陆云舒敛了笑意,挽过她的手好心劝:“我才惹过他,还是稍后再去吧,免得他迁怒你。”
“我是来谈正事的。他迁怒,就是他的错。”锦瑟轻拍陆云舒的手背安抚道。
陆云舒也无意多言,只苦笑着应了一个好字。
见她如此,锦瑟也笑不出了,生涩的喉咙滚了滚,才滚出些笨拙的言辞。
“皇嫂,其实……无论朝堂还是民间,陆相的境况还好。你也知这是细作的手段,皇兄不会不管的。你莫要过于忧心了。”
陆云舒垂下无光的双眼。
“这些我都懂,我只是觉得他不该——”她未说完,只叹了一声,转而道,“其实我爹还好,大风大浪都是见过的,但是云旗他心直,又见不得身边人受委屈。我真怕他为了爹,做出什么不该做的来……”
一语中的。锦瑟艰难地抿了唇。
那些前世之事,她都未必有话来安慰自己。眼下,更是无话安慰陆云舒了。
自怨自艾只会平添焦躁。她将错误的过往尽数叹出,随即攥紧陆云舒的手。
“我会守好——”恐惹得额外的担忧,她连忙改口,郑重地说道,“我会派人守好小陆的,皇嫂。请你暂且相信我,相信皇兄,可好?”
这般空口无凭,自是难以消解陆云舒的忧虑,她离去时仍然心事重重。
但是多少也算稍微缓和了他们夫妻的矛盾。锦瑟这才跨进了书房。
案上几份折子还展着,锦华却不见提笔,只徒劳地揉着眉心。
听到脚步声渐近,他烦闷地瞥了一眼,耐着性子问:“你来干什么?”
“皇兄。”锦瑟不紧不慢地行了礼,声色平和,“可以借我几个利索的人手吗?过两日我要出宫一趟。”
“啪!”锦华一掌落在案上。
“胡闹!平日你偷跑出宫,我不愿理你。如今四处风雨,还出什么宫?我不同意!”
她知他情绪正糟,没有还嘴,而是沉静地回:“我是在寻求你的支持,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这份沉静稍稍浇灭了怒火。锦华的神色也跟着静了下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沉声问。
她深深凝着皇兄的眼,回得认真而坚决:“你有你想保护的人,我也有我的。”
语罢,她还不忘提醒皇兄注意休息,随即行礼退出了书房。
锦华无言地目送妹妹的背影远去,冷硬的神色这才生了裂隙,露出几许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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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宫门,第二批军备的辎车正在按序驶入。丛尚书跟在队伍最后,见辎车如数朝着武苑而去,这才走到等候的陆云旗身边,把账目呈递。
陆云旗先是翻开账目浏览确认。无意一瞥,只见丛尚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不妨直说吧,丛尚书。”他一边继续浏览,一边说着。
丛尚书艰难地笑了笑,又掐了指尖半晌,才开了口:“关于陆相的那些传闻……”
陆云旗眼神一凝,从账目中抬起头来。
丛尚书匆匆避了视线,吞吐着解释道:“我大抵能猜出个缘由……”
他向陆云旗解释,每年采购军备的时期,恰巧也是锦安堂的进货时期。而每一批军备,都会在路上便分发至各处。传闻中,陆相就是借此机会私吞军备。
陆云旗听了,不禁一阵好笑。
“这一步步要经多少人之手,我爹又不傻。再说了,他拿个小刀都抖得不行,要军备做什么。”随口调侃一句,他合上账目,前往武苑清点。
丛尚书咬着唇,迈步跟上他,继续说:“我与你想法一致,但是……我确实在锦北货道,看到了一批锦安堂的力夫。”
他骤然顿了脚步,投去一道难以置信的目光。
锦安堂是一家医馆,锦北货道又是军械专用。若非有陆相应允,他们岂敢到那锦北货道去?
但是不解只一闪而过,他很快又迈了步。
“我爹做官比谁都坦荡。他自有他的道理。”陆云旗说得也坦坦荡荡。
丛尚书幽幽地蹙了眉,眼中是吵闹的挣扎,口中是无尽的沉默。
半晌,他才逸出一声苦笑:“说得也是,大抵是有心之人的借题发挥罢了。”
说着,他仰天长叹,沉沉地握紧了双拳。
“只是,到底沾了那细作二字,陆相怕是要在朝中独自撑上一会了。可惜他一生清廉,怎么偏要遭受这无妄之灾……”
这一句,似是戳到了陆云旗的痛处。
他不免皱了眉,垂眸凝望这身官服,无力地攥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