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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13 盛夏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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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分,床铺热得躺不住人。锦瑟也不愿再躺,早早唤飞雪来伺候,打算去母后那里讨个心静。
如今正值点卯,后宫各处人声鼎沸。皇后宫中亦不例外。
掌事嬷嬷有意让出点卯之位,但是锦瑟无心参与,只派了飞雪接手,并嘱咐她一会到四处看看,有不用心的便回禀来。
飞雪懂事,把点卯的声音压得很低。锦瑟得以安静地跪在堂下,对着母后的牌位,凝着母后的遗像,迷茫地呢喃:“说来惭愧,母后,眼下我……我不知该做些什么……”
锦麟拜认养母一事,倒是托了锦华延后。但是会否延后,又能延后多久,终究不是她说了算。
更糟糕的是,她重逢了陆云旗。
失而复得固然令人欣慰。不过更多的,还是陆家劫难近在眼前的惶恐。
前世,等不得她从严修远之死中走出,关于陆云旗的噩耗便传了来。
因着知晓些许缘由,她崩溃更甚,时常提刀徘徊在朝臣们面前,说是定要亲手砍下陷害陆家之人的头颅。
许是怕她真的损了体面,事情查明之后,任凭她如何追问,锦华也拒不透露那细作的姓名。
后来,与陆云旗的坟墓对望几次,与陆云舒不在的屋里坐了几回,锦瑟忽而觉得,问与不问都毫无意义。
她想见的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只是世事瞬息万变。前世毫无意义的追问,对今生倒是重如千钧。
可惜问不成了。她只得自己想办法,提前揪出那个陷害陆家的细作。
一方面,可以循着书苑的细作顺藤摸瓜。另一方面,她还有前世的记忆……
“说到记忆,小姑娘。”袖中的青玄忽而开了口,“我身上又多了些记录,你要不要看看?兴许能找到线索呢。”
锦瑟本不愿理会这个破老头。但是别无头绪的现在,她还是把册子从袖中取了出来。
正如青玄所言,曾经空白的几篇书页上出现了新的记录。
不过关于陆家的事只有一行:公主跟踪陆大人,途中遇刺重伤,凶手赌鬼。
她不解地凝了眉。
前世确实因为担忧,逃出宫跟了陆云旗几日,也确实途中遇刺。
可是有陆云旗和十八二人保护,她并没有受伤……
暂且不论记忆有别。这赌鬼二字算是一个线索。
她连忙追问:“这个赌鬼是谁,你可知道?”
“我哪知道。”青玄回得大言不惭,“这都是你写的。”
“呵,我写的?我的字迹我还能认不出吗?”
青玄骤然一默,笑得尴尬,也笑得困惑。
“可是,只有契约者能与我交流的,说话也好,写字也好……”他不禁嘟囔起来。
闻此,锦瑟更觉问他无用,独自沉思了半晌。
“青玄,你,”她猜测道,“你不止有一个契约者吧?”
“……啊?”
“与许多人结契的话,你只等最快了却执念的那个,才能最快回到现世。”
青玄好笑地回:“我倒是想呢,可是哪有那么多灵力。让许多人重生,还不一睁眼灵力就见底了……”
话至此,他突然就没了声音。
一睁眼灵力就见底了——这次确是如此。她的猜测不无道理。
屋内霎时静得有些沉重。唯有佛龛之上的香雾不改轻巧,飞升如旧。
青玄的这份沉默,给了锦瑟一个答案:定有其他重生之人。
也带来了无数问题:那人是谁,为何要记录她的人生?那人为了执念会做些什么,该视他为路边草,还是绊脚石呢?
“咚!”回应她的只有屋外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就是飞雪的惊呼:“十八!你还好吗?”
那一瞬,所有疑问都抛之脑后。锦瑟即刻提裙起身,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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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门前柱旁。十八默默推开了所有旁人,独自倚着门柱,摇晃着站了起来,然后再次翻了掌心凝望。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只凝着曾断过的右手,神色也不似以往茫然。
他想起来了。偷听到公主自言自语问起赌鬼之时,他就在剧痛之中想起来了。
想起他离宫之后不久,公主与李长苏订了婚约。
想起他带着全部积蓄,一路跟随送嫁的队伍到了锦南。
想起他在锦南城打探公主消息的每一日,想起他遭到镇南王府的手下几番拦截。
想起他得知李长苏的计谋之后,拦下了那辆不明去向的马车。
想起他该早些告诉她,从一开始,就是异国的细作……
“十八。”锦瑟看穿了他的眼中痛楚,心疼地躬下身,“我就说你该多躺几天的。走吧,我给你传太医来。”
“公主,我——”想起来了。
想起他终究没能带她逃离水深火热。
想起他终究没能带她回到心念的家。
十八骤然合了唇瓣,垂了眼眸。
“——我问清了。”
他将汹涌埋没于平静之下,只有声音还含着几许颤抖。
“书苑旧案的结论已改,受害者也得了补偿。但是齐公公在进一步审讯之前暴毙,孙弈只戴了以色卖官的罪名。官府遵太子之命,按律惩处孙弈之后,便把人放了。”
锦瑟瞳孔一震:“放了?还是太子之命?!”
“是。”
是什么是。怎么能是?
她提起裙角就迈了步。忽的一顿,她匆匆唤飞雪上前,吩咐道:“不必跟我,就带十八回去,给他传个太医来。”
不等飞雪回应,锦瑟已然扬长而去。
正正的日头底下,那道身影焦躁更甚。也不顾失仪与否,在一个个下人的侧目之中,她风风火火地跑进了东宫。
陆云舒正在院内侍弄花草,一见锦瑟进门,正欲笑脸相迎。
谁知她竟目不斜视,直接冲进了书房。见锦华不在,她又冲了出来。
“皇嫂,皇兄去哪了?”她火急火燎地问。
陆云舒茫然地抬手一指。
“去拾玉馆了,说是近日……”近日有个陪读甚得心意,勾了下棋的兴致。
只是话未说完,锦瑟又风风火火地跑出了东宫。
徒留陆云舒在石桌旁,没了侍弄花草的兴致,蹙着眉坐了下来。
跨进拾玉馆的院门,浓浓绿荫,潺潺溪水,青石之上晒着古籍,闲庭之中奏着琴音,偶有几声棋盘落子的脆响。
殊不知锦瑟一人便撞碎了满院禅意,把燥热带到了锦华与严修远的棋桌。
等等。她一时愣怔,多凝了严修远片刻。
严修远匆忙起身,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你这是?”她指着那身洁白的侍读服,茫然地问。
他弯起眉眼,带着几分幼稚的炫耀,温和地回:“回公主,承蒙太子殿下之恩,我得以入宫成为侍读,有幸在此与之对弈谈天。”
竟能在这里看到那双含笑的星目,教她也生了些许笑意。
可是看到锦华还在若无其事地下棋,又教她褪了那些许笑意。
“看皇兄的表情,应当要输了吧。”锦瑟叉着腰,暴躁地催促着,“那这局就到此为止。我有话要说。”
锦华不愿认输,只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不懂棋就别说话。”
她倒是听话,真的闭了嘴。但是那双明眸如同两根长钉,把落子的手钉在了半空。
他不得不向她认输,无奈地问:“说吧,你又想干什么?”
“齐公公在审讯前暴毙,你该查查是何人所为吧?孙弈的嫡兄是细作,你该知孙弈不可能清清白白吧?我……我大费周章地送他下狱,你也该懂我想干什么吧?”
“阿弦,我知你做了许多。”
他一问不答,只耐心地劝。
“接下来,我会有我的计划。你不必再问,安心歇一歇吧。”
哈,歇一歇?
在这个细作即将再次对身边人下手的时刻,让她歇一歇?
无助、焦急、恐慌搅弄于心,在唇边拧出了质问的味道:“皇兄,如今我在明敌在暗,你放走一个罪人,就是在给他们机会。你可知下一个受害者是谁?若是你的身边人,你也能慢悠悠地说你有你的计划吗?”
锦华目光一顿,似是知她所言有理,一时默然。
是严修远,态度温和地替他们打破死局:“不知公主可否允我一言?”
她不置可否,只转了目光望去,眼里闪着旧日的伤痛。
似是不忍细看,严修远垂下眼帘,柔声劝道:“公主,扫一尘不为净,除一害不得利。何况,太子殿下为我的兄长洗净冤屈,又赐我正常的生活,自是心怀慈悲,定不会放任无辜之人遭受迫害。”
不料这一劝,反而把她的眼劝得更红了。
原来最为无助之时无人并肩,竟是这种感觉吗?
严修远自是有无数言辞,劝诫亦或安抚。可一见她似有泪落,便散得干干净净,徒留渴望抚上那双眼角的指尖,挣扎在礼义边缘。
锦瑟无言地望了望严修远,又望了望锦华,本就说不清的那些话,也不愿再说了。
“既是如此,我也不费时间了。争辩也不是我的目的。”
她抬手揉去眼中湿润,委屈与哀伤不再,如数换作执拗的坚决。
“皇兄有皇兄的计划,那我也会有我的。我们互不干扰。”
语罢,她便拂袖转身,迈步而去,再不回头。
严修远神色恍然,视线一直追到不见她的身影,才艰难地收回。
在苦涩中溺了片刻,忽而听得干脆的落子声。
“啪。”
一时,他也如落子,猛然坠回了现实。
匆忙敛了情绪,他观棋片刻,抿唇而笑道:“此局只有这一子可解,微臣本以为能够侥幸获胜,还是太子殿下技高一筹。”
可锦华眼底只有愁色。
“但正如她所言,这一子下去,赢了棋局,却未必救了所有棋子。”
严修远倒是不见惆怅,语气从容:“凡是棋局,势必丢子。殿下又何苦为此忧心。”
“……你是说为达目的,不顾牺牲?”锦华沉了脸色质问道。
即便储君面露不悦,严修远依然神色不改。
“微臣的意思是,全无牺牲乃大梦一场,不顾牺牲是满盘皆输。殿下,一局棋说到底,牺牲更少的那一方,才是赢家。”
话音落下许久,锦华都没有应,只不停盘着一枚玉子,审视的眼里晦暗不明。
终于,他将棋子丢回棋盒,悠悠站起身来。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说着,他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命道,“这种棋我用倦了。你多做些准备,下次我要在书房,看看你的棋。”
严修远低眉,行礼道:“微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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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赌着一口气走出拾玉馆,只一瞬,那口气便卸了。
气话总是在事后变成笑话。其实她哪里有什么计划,她甚至都不知道敌人是谁。
在宫里失神地乱逛了好一会。再抬眸,不觉已是来到了御花园。
见惯的亭台水榭,见惯的清池盛莲。在烈阳之下,更显得有些乏味烦闷。
锦瑟想着还是回母后那去,正欲转身。
忽而一声黏腻的问候传了来:“好巧啊,公主。你也是来散心的吗?”
是莺贵妃。还偏生在最为烦闷的时候。锦瑟不免翻了白眼。
只是,皇室教养尚在,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转身面对贵妃。
这一转,笑容瞬间便不见了。
只见锦麟也站在那里,一双手正仔细地搀扶贵妃。
……想必是麟儿不好拒绝贵妃请求,被迫陪同。她如此安抚自己,敷衍着向贵妃颔首致意,向锦麟伸了手。
“东宫哪里不好,还麻烦贵妃做什么?”她阴阳怪气地嗔怪着,“快跟我回去了。”
锦麟分明有话要说。
可是双唇抿了片刻,最后竟是连声姐姐都没有,只是掐住指腹低了头。
一时间,锦瑟只觉一股寒意生生从指尖钻入心魂。
莺贵妃笑盈盈把她递来的手推回,柔声道:“看来公主还不知道,太子已经请皇上下旨,将麟儿托付给我了。”
话音落下,满身寒凉尽数成冰。
怎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是哪一步做错了,怎么还是……
锦瑟艰难地咽下一口仓惶,颤抖地问:“麟儿,皇兄请旨前,可问过你的意见?”
锦麟不敢与她对视,低着头默了许久。
其实是问过的。
前日锦华便把他叫到书房,先是免了他的礼,而后问道:“父皇已经在催你的册封礼了。我叫你来就是想问,关于养母的人选,你可有称心的?”
锦麟握着拳,垂头不言。
锦华并无责备,从上座走下,拍拍弟弟的肩膀。
“我也是失去了母亲的人,我能懂你。”他卸了太子之势,以兄长的口吻教导,“但是,已经失去了母亲,就更不能允许自己失去更多,你明白吗?”
这一句,将一些徒劳的坚持化了开。锦麟眼中的脆弱与迷茫渐散。
“臣弟明白。臣弟愿意拜认贵妃。”他连忙起身应道。
锦华不禁眯起眼来,面露困色:“你明知阿弦最不愿是她。”
锦麟沉默地挣扎了半晌。
“……姐姐有她的心愿。可我也有我的目的。”
锦华沉了脸色,声音添了几许威压:“麟儿,如今的后宫不如你所想那般平静,庙堂的高位亦不如你所想那般爽利。”
“所以,权力才只能作为手段,而不是目的。”
这句清醒而果决的字句,听得锦华一怔,略带惭愧地收了劝诫之色。
锦华在最后认真地问:“那你的目的是?”
是三人共同进退,所向披靡。
但是在拥有权力这个手段之前,他对谁都不能说得太多。
堵塞的喉咙滚得生疼,才挤出几个字来:“问过的,我说想认贵妃娘娘……”
这轻飘飘的一句宛如重锤,一记砸在天灵。
先是愤怒,后是不甘,还有那许多的恐慌……复杂的情绪如丝如线,拉扯着锦瑟逐步向前。
一步,她问:“什么时候?”
又一步,她再问:“在哪?”
最后一步,她压到莺贵妃身前,面色沉如死水:“这次是如何挑唆的?”
那股煞气实在骇人。莫说贵妃身后那些,连贵妃本人都发了颤,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不说是吧?”
好似一只坏掉的皮影,锦瑟幽幽歪了头。
“那就永远都别说了。”
眨眼的一瞬,苍白如骨的指尖已然落在贵妃的脖颈。
连惊呼的机会都不给,锦瑟用了最大的力道,指骨险些冲破皮肤。
谈什么教养,要什么体面。只要能除掉这个祸患。
——除掉的话,事情就会变好的!
一秒,脖颈渗了血。两秒,嫩脸红了透。三秒,眼睛翻了白。
下人们这才回了魂,七手八脚地阻拦。可那毕竟是两位主子,谁都不敢用力气,眼看拦不出个结果。
锦麟见不得姐姐的眼红得更深,扒开下人们凌乱的手,亲自扑了上去。
“姐姐,别这样!”
十五六岁的男孩,力气已然不小,却还是花了些许时间,才掰开了那双夺命的手掌。
不料惯性使然,锦瑟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比疼痛先来的,是最后的一点希冀。她怔怔地扬起脸望向锦麟。
定要去姐姐身边的。对望的那一刻,他只剩这一个念头,已是迈了步。
“四殿下。”
身侧的侍女忽的叫住了他。
“莫要让娘娘轻了您的诚意才是。”
侍女沉静的声音,也让他的情绪沉静了下来,这才注意到莺贵妃正软塌塌地坐在地上,还在痛苦得咳个不停。
锦麟虽不咳,此刻却比贵妃更要痛上几分。
不能再多看一眼了。他决绝地阖了眸。
“你说得对,九梅。”说着,锦麟转向了莺贵妃,声音艰涩,“去把娘娘扶起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日光毒辣,针针刺入瞳孔。
热风塞鼻,缕缕扼住呼吸。
眼看锦麟率着莺贵妃的人走远,那最后一点希冀也灭了。
掐出血迹的手指,摔得无力的身子。许多的疼痛这才徐徐淹没了她。
孤身只影,旁无一人。她只觉疲惫不堪,卸了全身的力气。
“公主!”
一声急切的呼唤,夹带一阵轻风向她奔来。
她没有再坠落下去。而是倒进了十八的怀中。
“你……你怎么……”锦瑟抬起空洞的双眼,麻木地问。
“公主迟迟不回,就出来寻了。”十八回完,作势扶她起身,“回吧,公主。回去让飞雪请……”
太医二字未出,锦瑟已是攥着十八的衣袂,靠上了他的肩。
其实,独自硬撑,再咸再苦,尚能留在眼中。
身边多了一人,反而更咸更苦,反而有泪溢出了眼眶。
十八默默受着胸口的颤动,来自他的心脏,亦来自她的苦楚。一双手似安抚,又似退缩,终究顿在那里,兀自成拳。
不能僭越,又不善言辞。
他不知能做些什么,只得荒凉而卑微地祈祷——
希望她的每一次崩溃,都有人予她倚靠。
希望,她的每一次倚靠,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