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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11 有公主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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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公主殿下亲令彻查,官府动如迅雷,不日便证实齐公公与孙弈勾结,在书苑行以色卖官之事。
更重要的是,还在齐公公身上搜到了一枚异国鹰羽。
于是,此案惊动了太子锦华,他即刻下令,将两名罪人移交陆相细查。严修远得以拆下卷宗与鹰羽,亲自前往官府,送至陆相手中。
新旧案并查,势必要费些工夫。
等待之时,成日听课抄书,倍感乏味。可是,这个前世不曾有过的严修远,这段前世不曾有过的岁月,又着实令人欣慰。
不觉又过了半月,修学结束。遵锦华之召,锦瑟与锦麟于今日回宫。
许是天也知离别在即,苍穹不见晴朗,只一片天高云沉,万物都有些失了颜色。
王夫子为表安排失周的歉意,亲自将锦麟扶上马车。
严修远作为锦瑟的陪读,也前来送行。
但是锦瑟没有急着登车,而是开口问:“官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应声摇了摇头。
见状,她不满地咂嘴,随即叹道:“也是,陆相是心细之人,定会查个万全再来回你。你切莫着急。”
他温和地应下,又行礼致谢。
眼看他安然无恙,她甚感欣慰,又不免惶恐。
“修远,此后……”锦瑟心绪复杂,声音艰涩,“此后,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了……”
他由衷一笑:“殿下已然帮了许多。剩下的,我也该自己处理了。”
她启了双唇,又合了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
前世的遗憾,确是有所弥补。
不过,今生的相遇,怕是也到此为止了。
锦瑟咽下喉中艰涩,扯出一个笑容:“那,你多保重。”
语罢,她匆匆避开他的凝望,转身登车。
忽见一只手臂递至眼前。好似用尽了勇气,握了拳的指尖还有些颤抖。
锦瑟怔了怔,侧目望向严修远。
他难得失了从容,话音发紧:“日后,殿下还会来修学吗?”
此一去,锦麟即将受封,陆家也要开始渡劫,恐无暇悠闲度日了。
她默了半晌,浅浅赔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
他不语,只含笑,将锦瑟扶上马车,再目送她进了车舆。
至此,一双眉眼才失了笑意,染了阴霾。
未曾想,心绪沉底的瞬间,车帘猛地掀起。
“对了,修远,我突然想起来。”锦瑟探出头来,眨着俏丽的明眸,对他笑道,“我来不了书苑,但是你可以去宫里啊!待你做了官,我们不就能经常见面了?”
严修远回了一个颇为无奈的笑容。
“可是殿下,做官并不是一件易事啊。”
“……我知道。”她连忙回道,兀自尴尬半刻,随即苦笑一声,“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面对这张权贵之容,又凝望那双黯淡之眸,无奈的笑意徒增了几分痴缠。
他为自己这失智的疯癫,逸出深长的叹息。却又为她那随口的向往,认输地一笑。
“倒也没有那么难。”
闻此,锦瑟顿时没了失落,愉快地邀请道:“那就来吧,修远!我在山顶等你!”
严修远颔首,重重地道了一声好。
随着话音散尽,鞭声骤起。马蹄踏着稳步,牵动车轮滚滚驶向远方。
他孤身呆立在原地,千万思绪无解,郁在心间,惆怅又缠绵。
王夫子捋着长髯上前,沉沉地念:“既然殿下已经回宫,你也该做回你的熏香先生了。速速准备一下,进城采买去吧。”
“夫子,我……”
他忽的转过身,又攥着指尖默了片刻,才咬着唇再次开口。
“我想入仕。”说着,他猛地躬身行礼,“恳请夫子引荐!”
王夫子额角一挑。
“呵!先前几次说要引荐,你死活不愿。如今你愿了,老夫还不愿呢。”
严修远躬身不起,只道:“兄长因为恶劣的权贵蒙冤而亡,我自是不愿。可如今,我亲眼得见,高处,或许并非只有妖魔,那里的风景,或许值得一看。”
说着,他郑重地跪了下去,字字恳切。
“夫子也知,入仕,是我重拾的私愿,亦是兄长未了的遗愿。还请夫子允我走向高处,兴许,能替兄长实现所想,庇佑天下之士免受不公。”
王夫子无言地盯了他半晌,才沉沉地开了口:“你,不只是为了大严吧。”
本该是一问,话出了口,便成了结论。
严修远不答。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能答。
殊不知这一默,王夫子反而把他的回答看得透彻。一声长叹出口,满是深虑浓愁。
“为了谁都好,但是你须得明白,这世间无论何种感情,到最后皆是过往云烟,无法仰仗一生的。”
王夫子说得语重心长,严修远也回得义无反顾。
“学生明白,夫子,到底还是要仰仗自己的。”
说着,他直起身来。一双星目不见前路漫漫的迷茫,唯有拨云见日的清明。
“我只是希望我能记得,兄长始终在我的背后,而她会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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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云沉得透不下日光。夏风因此消了几许燥热,拂过之时,尚能留下细微的凉意。
不过空气依旧沉闷。是季节使然,亦是心绪作祟。
锦麟始终攥着衣角一言不发,眉眼低垂。
锦瑟凝了眉,柔声细语道:“麟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跟姐姐说说。”
他启了双唇,抬眸一望,望见她眼中的担忧,嘴边的话又不成声了。
埋下头挣扎了好一会,他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姐姐,我……我是不是,只能认贵妃做养母?”
一提莺贵妃,锦瑟就没有好气:“谁说的。后宫妃嫔又不只她一人膝下无子。”
恨恨地说完这句,目光重新落到锦麟身上,她即刻软了话音。
“再说了,麟儿拜认的养母,即便不是样样拔尖,至少也该淑德配位才是。”
他握着指尖默了半刻,又问:“可是……若我想要权势呢……”
锦瑟一怔。怎么今生不曾受贵妃挑拨,他还是渴望权势。
不行。她得问问清楚。
“你想要权势,是为了做什么呢?”
“……有了权势,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锦瑟不免失笑,摇了摇头:“权势只给了你实现所想的机会。它无法改变你要付出的代价,和你将获得的结果。”
说着,她伸手,将他的碎发挽去,字字语重心长。
“麟儿,你要知道,随着年岁增长,追寻所求的代价会越来越大。所以,走出每一步之前,都该问清楚,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
话至此,前世种种掠过心头,在她的眼眸浮起一整片阴霾。
“否则,盲目追寻到最后,便是竹篮打水。再想回头,也是不能够了。”
这是她的亲身经历,亦是她的血泪教训。
锦麟似懂非懂,幽幽地反驳道:“我不是盲目追求,我有我的目的。而拥有权势,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你这不是很明白吗?”锦瑟赞赏地笑了笑,又安抚道,“权力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所以,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可以一起想的。”
闻此,他却黯了眼眸:“但是……拜认养母这件事,终究没得选,对吗……”
锦瑟也随他黯了眼眸。
前世今生,她都看得出,他从来只认一个母亲。
但是礼法在上,凡皇室庶出,必要有一位妃嫔作为母亲。这件事,谁人都无力改变。
改变不了又怎样。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谁还管那些。
只要得见锦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足矣。
“无妨,麟儿。”她捏起他丧气的小脸,笑道,“你不愿的话,姐姐就帮你拖着,直到你找到一位称心的养母。”
锦麟闻声一顿。姐姐仍愿接住他的任性。
可他的眉眼却不见欢喜。姐姐还要接住他的任性。
他不再言语,只攥着指尖,挤出一点清浅的笑意作为回应。
那之后,姐弟二人默契地谈着不痛不痒的话题,一直到马车慢悠悠地晃进了京城。
此时天色尚早,街上人群熙攘,叫卖不止。
锦瑟按捺不住好玩的天性,又见见锦麟仍心思深重,干脆跳下马车,拉着他一起走入这喧闹的街巷。
逛逛街市,看看卖艺。再排个长队,买下今日的最后一炉点心。
这股平日嗅不到的烟火气,好似一粒石子坠了湖,让锦麟那双黯淡的眼波有了起伏,在夕阳之下倒映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
眼看日渐西沉,手边也无灯可点,二人不得不回到马车。
本该行至傍晚的路程,竟是天已全黑了,锦瑟才跨进宫门。
飞雪掌着灯跑上前来,行礼之后小声埋怨:“公主,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路上出意外了。”
前来迎接的还有陆云舒。
她倒是不紧不慢,笑着调侃:“你的主子你该了解,她向来是上了街就走不动了。”
锦瑟反驳不能,只瞪着眼,把买来的玩意塞到陆云舒手上。
“幸亏你皇兄没来。”陆云舒嗔怪道。
她嘿嘿一笑,问皇兄为何没来。
“你在书苑给他找了那么大个案子,他实在走不开。”陆云舒一边把玩,一边解释,“我就来迎迎你,顺便替他带信回去,省得他挂念。”
“你倒是想着他。关你禁闭的事,这就忘了?”
提及此事,陆云舒顾不上形象,狠狠白了一眼,气呼呼道:“忘不了。这事我记着呢,迟早找他算账。”
因着时辰,两人没有寒暄太久。陆云舒劝锦瑟早些回去休息,然后带着暂住东宫的锦麟一同走远了。
霎时间,偌大的宫门前,寂影伫立,孤灯摇曳。
白日尚能匿进笑容的迷茫与不安,在夜色之下无处可躲,于是眸中凌乱、心下不安。
麟儿定要拜认养母的。她能拖多久,贵妃会有怎样的新手段?
陆家马上就要渡劫了。此等朝堂之事,她又能改变多少呢?
重来一次……她真的能了无遗憾吗?
静默之中,飞雪已凝了锦瑟许久。
“公主可是乏了?”她担忧地问着,又伸出手来,“奴婢扶您回吧。”
锦瑟一边揉着前关,一边推开了飞雪。
“你先回去,为我准备沐浴吧。我想看过母后再回。”
语罢,她叫十八跟上,向皇后的居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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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大道平整,两侧灯火通明。一路万籁俱寂,唯有夜巡的灯火与锦瑟相碰,才会响起几道问候公主殿下的声音。
皇后的居所落于风水最优之地,每日仍会有人打理。只因皇帝难以接受丧妻之痛,精神好时经常来此一坐,所以,这里始终光明如昼、整洁如新,仿佛主人尚在那般。
锦瑟轻轻拂去满身风尘,才跨进房门,在老地方跪了下来。
是如今的牌位之下,亦是曾经的母后身前。
因为贪睡耽误外使来访的时候,母后叫她跪在这里,念着:“贪睡的毛病几时能改?丢人都丢到大锦外去了。”
因为贪玩被王夫子告状的时候,母后叫她跪在这里,念着:“贪玩的性子几时能改?该读书时读书,该玩时再玩,怎么就这么难?”
因为听闻母后传了许多太医时,她急得一个踉跄跪在这里,喊着:“母后,怎么回事,哪里不适了,可严重?先前见了哪位妃嫔,我定要问问她!”
“风寒而已。才咳了几日,你父皇就把太医院搬进来了。倒是你……”
话未说完,便听得母后咳了起来。
她连忙递上茶盏,扶着母后抿下一口。咳声这才缓了几分。
母后哑着声音,把抱怨说完:“倒是你,成日就知惹事。前日的不及过问,今日又打算闹了?”
“前日的事怪不得我。”她挺直脊梁,面无愧色,“他们能仗着自己的母亲位份高欺负麟儿,怎么就不能打过十八啊?”
“……我看你也该挨揍了!”
说着,母后便气得扬起手掌。她不自觉地缩了肩膀。
未曾想这狠狠一掌,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碎发。
“都是仗着自己的母亲位份高罢了。若是日后没了我,你打算如何?”
她倚在母后的腿上嘿嘿一笑:“没了母后,那我岂不是完了。”
“什么就完了。”母后气不过,狠狠刮她的鼻尖,“净说些不吉利的。”
她不管那些,只一心倚着母后,享受那个馨香的怀抱,享受那只温热的手掌。
许是有她在的缘故,母后的咳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愁苦的笑叹。
母后在最后轻语着:“阿弦,你究竟几时才能长大啊……”
锦瑟忽而抬起凝在牌位的目光,与墙上那幅遗像对望。
几时才能长大呢?
答案有些残酷。但大抵是在失去母亲之后吧。
……不想这些了。如此消沉,该惹母后担心了。
她压下那些沉重的思绪,意欲捻起几柱线香。又觉长袖几许不便,于是将袖中册子放到一旁,挽起袖口才取了香。
新香与旧香对碰之时,躺在一旁的青玄忽的有了声音。
“改命改得很顺利嘛,小姑娘。如今的灵力,日后应当随时都能说话了。”
锦瑟幽幽地瞥了他一眼,问:“那你可想起前因后果了?”
“这个……其实还没……”
霎时一个眼刀,扫得青玄立马改了口。
“但是!我想起报酬是什么了!”
她的杀意褪了几分,但是话音还透着寒意:“是什么?”
“是……灵魂互换。”青玄说得艰涩,“执念了却之时,你的灵魂会进入册子,成为新的灵源,而我的灵魂会占据你的肉身,回到现世。”
话音落下,周围只剩了烛灯里燃火的细响。
一时间,她的思绪竟是空白一片,青玄读不真切。
他知她难以接受,甚至想了几句安慰的说辞。只是尚未成声,便读到她在心底轻描淡地来了一句:只是这样啊。
然后,就见她不哭不闹地垂了眼眸。
这次轮到青玄空白了半晌。
“……只是这样吗?”他难以置信,“哪怕说一句‘我不想死’呢?”
“说了有用?”
“那没有。”
锦瑟不免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即沉沉望向清单。
能活着固然很好。但是已然死过,最是明白终有一死,又何苦纠结。
倒不如趁着死前,把心思花在更有用的事上。
读到这里,青玄不禁心中感慨:这小姑娘倒是想得明白。
只是满口的老辈教导没了用武之地,他倍感尴尬,干咳一声。
“也是,契约已成,都不是你想不想的事了。”青玄故作从容地附和一句,又兀自犯了嘀咕,“但是我为什么会找一个小姑娘结契啊,回到现世之后多不方便……”
“别想那么远,先给我把结契的事情想清楚。”
说着,锦瑟收回线香,再次阖眸。
“毕竟,我要做的有很多,还要花不少工夫。”
青玄瞄了一眼那纸清单,忙道:“哎,可没有这么多啊。结契时你就说了一句。”
“……哪一句?”
他憋了好一会,总算憋出一声赔笑,发出细蚊般的声音:“我……还没想起来……”
一口火气直冒天灵,手中线香顿时转了向。
灼热的香灰燃着红光飘落在册,把青玄烫出了不满的哀嚎:“哎哎哎,你有气,我也有!既是有了重生的机会,好好利用就完了。干嘛非要问个前因后果,你难受我也难受的。”
她自是知机会难得,当好好利用。
可前世就是因为不求甚解,害了他人不说,也害了自己。
今生再难受,也要活得明白。
锦瑟盯着青玄质问:“但你若是骗了我呢?也许重生的机会不是你给的,我却要付出代价;也许与你结契的人跑了,你便使诈让我承受代价……”
“不是,我应该……”青玄咂嘴,幽幽地辩驳道,“应该没有那么缺德吧。”
她冷笑一声。
“你最好没有。”
说着,她高举起手中香,语气威胁。
“不然,我不介意帮你想想办法。”
这一举,唬得青玄连忙回话:“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急啊,这不是灵力还没完全恢复嘛。你再改改命,我一定尽力想,尽力想……”
话音渐散,锦瑟这才慢悠悠地把香祭进炉中,对着母后的遗像闭目祈福。
屋内倏忽回归了寂静,十八在屋外也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锦瑟会在皇后的牌位前自言自语。他是知道的。
可是,结契、重生、代价……都不像是该对皇后说的话,他却觉得耳熟。
这些字眼是何意?他又是从哪听得?
不料脑海将将有画面浮起,便有莫名的力道将其抹去,徒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回响——“生生世世总算走到今天,结果还是……真不知你这执念,何时才了啊……”
只一瞬,犹如一斧,砍断那个声音,砍出一阵剧痛。
十八一个踉跄跌至墙边,不觉地翻过自己的掌心,无言凝望。
那之中,空空荡荡。唯有咸苦的冷汗沿着血脉之痕,奔向了不知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