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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10 众人装模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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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装模作样地散了。其实如数堆在了王夫子的书房外,等着听一段来龙去脉。
事情至此,一切顺利。如今只需送他们双双下狱。
一炷香后,理好仪容的孙弈来到书房,审问才算开始了。
王夫子位于书案之后,眉心不展。严修远与孙弈跪于堂下,垂首不言。
锦瑟坐在一旁抿着清茶,半点不似棋手,分明就是看热闹的权贵。
王夫子正欲问出第一句,孙弈忽的抬起红肿的双手,把瘙痒的动作做得夸张。
“你这手怎么回事?”王夫子不免发问。
孙弈见计划得逞,即刻抓住机会攀咬:“是过敏,夫子,也是严修远陷害我的证据。”
严修远不动声色,孙弈便笃他无话可说,连忙添油加醋。
“平日只他负责苑内各处的熏香,必定沾染了不少香灰,使我过敏。”
“可是这几日游历在外,我不曾熏香的。”严修远委屈地辩解着。
孙弈剜了他一眼:“每间客房都只一人。熏不熏香,全凭你一张嘴罢了!”
“行了。”王夫子不耐地打断二人争辩,“无需你们的结论,我只要你们把知道的说出来。孙弈,你先说。”
孙弈咬唇应了一声是,道出了他在路上遭到袭击一事。语毕,他仍然不忘攀诬,说一切是严修远的陷害。
严修远不急辩驳,说齐公公在客栈相约交还衣带,又补充道:“回到书苑,我将行囊送回斋舍之后赴约,还托人传话,也不见齐公公前来。我不能让殿下久等,就离开了。”
此话一出,孙弈得了提醒,独自转起了眼珠。
是了,齐公公。
虽不知那蠢货出了什么纰漏,竟让目标逃了一劫。但是他还拿着严修远的衣带。
忽而计上心头,孙弈抬起红肿的手,作揖请求道:“夫子,我受伤昏迷,诸位有目共睹。但是小严兄所言,真假尚未可知。恳请夫子唤齐公公前来,一问便知。”
锦瑟与严修远不约而同地挑了眉。
正如她所言,齐公公逃不了。只是不曾想过,竟是敌人率先把同伴拉进火坑。
不过,齐公公到底是宫中之人。不论心底如何惶恐,他进了书房之后,始终面色淡然,先是自然地致意,随后流畅地说明。
“我确实约了他交还衣带,也确实得了传话。”话音一顿,齐公公与孙弈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才继续道,“只是要务在手,抽身不能,我并未赴约。所以,我也不知小严先生所言有几分真假。”
随口一个几分真假,便伙同孙弈把严修远推到了悬崖边。
严修远默然,锦瑟也不动声色。
倒是得了便宜的孙弈沉不住气,幽幽亮出了底牌:“可是齐公公,你怎么会有小严兄的衣带?”
此问一出,气氛骤冷。
公公,衣带,和一个严姓书生。在场之人不免生了猜想。
“是小严先生硬塞给我的,说是什么他的诚意。”齐公公大言不惭,一副思虑周全的模样,“我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只对外声称是一件失物,想着早日送还……”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脆响,锦瑟把茶盏摔在案上。
“不像话!我皇家书苑的小先生,竟是此等货色。”
她刻意瞪了一眼严修远,随即转向齐公公。
“我看这衣带也不必还了,齐公公,交给王老头处理吧。”
齐公公僵了半刻,才徐徐应下,伸手到衣袖里摸索。
他也知摸不出个说法,只得硬着头皮故作困惑:“咦?一直收在这里的,许是忙得没注意,掉在哪里了……”
眼看齐公公露了马脚,锦瑟强忍笑意,向王夫子递去一个眼神。
王夫子捋了捋长髯,语气郑重:“正如殿下所言,此事关乎书苑名望,势必要有个结论。敢问公公,那衣带是何模样?我叫人去找便是了。”
为了咬住严修远,齐公公不能捏造,只得说了实话:一条青绿的衣带。
当然,也不必找。先前带孙弈整理仪容的先生,直接把那衣带呈了上来。
王夫子问:“公公说的可是这条?”
齐公公看过,连声说是。
王夫子挑眉,幽幽地说:“但是这衣带,方才分明绑在孙弈的手腕上。”
此话一出,孙弈的脸色骤变,质问的双眼钉住了齐公公。
“这衣带丢在哪里,我尚且不知。之后的去向,我就更不清楚了。”齐公公连忙开脱,又继续诬陷,“不论如何,小严先生送我衣带在先。按殿下的意思,夫子也该……”
“可是公公,这不是我的衣带啊。”
严修远声音绵软,双眼微红,任谁看都不免心生一句错不在他。
“这丝线,这针脚,似是出自锦南织造。说来惭愧,我买不起,又要如何送给你呢?”
这一句,把孙弈说得心更慌了,竟是不顾礼仪,上前抽过衣带仔细看过。
呼吸一凝,心底一沉。
这是他的衣带,不是严修远的。
齐公公这个蠢货,连一条衣带都管不好!
但是顾不上谩骂了。想要脱身,他必须死死咬住严修远。
“不管衣带是谁的,那都是你和齐公公的事。可是严修远,我的昏迷和过敏,你要怎么解释?”
严修远顶着无辜的脸庞,语气寒凉:“该向你解释的,是齐公公吧。”
孙弈一怔,扭头望向齐公公。
只见齐公公慌忙拢住衣袖,掂着碎步正欲退远。
隐隐有香气飘了出来。孙弈才觉不对,猛猛嗅了两下。
这一嗅,熏香扑面,惹得孙弈重重地咳了两下。
咳过之后,孙弈对着自己红肿的手腕默了半晌,抬起怨而质问的目光。
齐公公只眼神闪躲,一言不发。
他便确信了:严修远哪有那么聪明。这个齐公公才是幕后黑手。
“夫子,我是无辜的……”孙弈扭过猩红的双眼,开始极力叫冤,“是齐公公,是他在陷害我!”
一听这话,齐公公的心虚荡然无存,不满地瞪了过去。
“孙小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你害我至此,还问我是什么意思?!”
“你——”
突然的狗咬狗,看得锦瑟一时失笑。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谎话连篇、漏洞百出,还三句不离小严先生。”她慵懒地摩挲茶盏,淡淡地说,“既然没有实话,就交给官府查查清楚。你觉得呢,王老头?”
交给官府,就指不定要查些什么了。
齐公公明白这点,即刻软了双腿:“不,有实话的,殿下!我确实盗了小严先生的衣带,但是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做啊!请殿下饶命,饶命啊!”
孙弈也不遑多让,连连磕头:“我只是个受害者,想讨个公道而已,还请殿下和夫子明察!”
“事件恶劣,你又态度不端。还是让官府还你公道吧。”王夫子揉着眉心回了最后一句,随即朝锦瑟颔首致意。
得到王夫子同意,锦瑟便把十八唤了来。
“把他们绑起来,分开关好。明日一早,送官彻查。”
待十八押着两人远去,围观的众人才渐渐地散了。
唯有锦麟逆着人潮,走到了锦瑟身边,扬起小脑袋问:“姐姐,这样就可以了吗?还没能证明他们是细作啊。”
“他们潜伏已久,岂是三两天就能暴露的。”
她沉沉地叹了一声,笑里含着几分心有余力不足的无奈。
“能把人送进官府已是足够。接下来,就交给皇兄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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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晨雾蒙蒙。几缕天光穿过薄霭,落在通往柴房的无人之径,勾出一道模糊而清俊的轮廓。
是严修远,一边打理衣袖,一边步履从容,向关押的柴房而去。
此时,十八已经把人押了出来,正欲送上马车。
严修远上前问候,说是与孙弈有话要说,请十八暂且留他片刻。
十八不言,把孙弈丢在原地,押着齐公公走远了。
清晨的风透着凉意,严修远的眼又不见温和。孙弈不免一阵寒颤,挪着绑满麻绳的身子,幽幽退远半步。
孙弈退了半步,严修远便追上半步。
“我很抱歉,孙兄。”他步步紧逼,又字字悲悯,“你一定和兄长一样,是遭人陷害吧?可究竟是谁要害你呢?”
孙弈闻声一愣,不禁眯起眼来,这才看清那双眼中的挑衅。
难怪一夜都不得头绪。竟是被这小子摆了一道。
“行了,你也别装了,很恶心。”
孙弈气得五官扭曲,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
“是,你给那个公主当狗赢了一时。但是你改变了什么?你的兄长不还是那个把身子卖给太监的杂种吗?”
话音落下的一秒,两秒……是似要沉进地府的沉默。
倏忽一道寒刃快如眨眼,擦过耳廓。只听得叮的一声,长鸣震颤,颤得孙弈浑身僵硬、脑海空白。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便看到那只握着刀柄的手血管暴起,刀尖已经刺入砖墙三寸,刀锋险些就要刺进双眼。
待凝滞的吐息一点点溜出鼻腔,恐惧也夺了所有力气。双腿骤然绵软,孙弈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严修远拔出匕首,徐徐蹲下身来。
“现在最好不要惹怒我。”他用刀背轻拍孙弈的胸口,语气平静得骇人,“我能神不知地送你的嫡兄意外而死,就能鬼不觉地送你暴毙而亡。”
孙弈的满心恐惧,霎时又染了震惊之色。
那个至今都无人怀疑的意外,居然是严修远的刻意为之?究竟是如何……
如何做到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成日只会红眼的严修远,竟是个狠角色。
孙弈滚着发涩的喉咙,沉声问:“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问你,兄长那以色买官的污名,与你、与齐公公有无关系?”
孙弈从唇齿间挤出一个有字。
“那庇护你们的朝中大人,是谁?”
孙弈冷冷一笑:“严修远,好歹同窗,我要提醒你。别以为凭一副好皮囊得公主一时宠爱,就能走得多……”
等不得他说完,匕首已然落到孙弈的裆前。
“我再问最后一次。”一只红眼的困兽,对他的爪下之物发出最后的警告,“那庇护你们的朝中大人,是谁?”
孙弈自知退无可退,颤着唇瓣正欲回答。
殊不知偶然抬眼,他越过严修远的肩膀,忽而看到了脱身的希望。
他挑衅地笑了笑,悠悠问道:“严修远,你这般模样,当真不怕公主殿下看见吗?”
这一句,竟是戳了心窝。那些坚毅的阴鸷一闪,开始生了脆弱。
严修远自知这是挑衅。可是他忍不住动摇。
这令人厌恶的感觉。这令人厌恶的自己。
最令人厌恶的,是让这个世界不得安宁的,畜生……
不觉地对准畜生的脖颈,不觉地抬起手中的匕首,不觉地屏住此刻的呼吸——
人世间的杂音尽数消匿。
唯有一声平静的呼唤击穿本能,钻入耳中:“修远。”
只这一瞬,那颗好端端的心脏,就已经死掉了。
举刀的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严修远只能看着刀下的畜生溜远。
孙弈飞快爬到锦瑟脚下,声情并茂地说着:“公主殿下,你看到了吗?他是个刽子手,是个伪君子啊!”
他这才慢慢放下匕首。也慢慢垂了眼眸。
孙弈见锦瑟不言,话音染了得意,开始放声地喊:“殿下,你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伪装,是他利用你的手段罢了!殿下,他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怎么了?”
此话一出,所有得意都哑了声音。
“该用的用,该讨的讨,该杀的杀。”锦瑟盯着孙弈,语气淡然地问,“这个样子不是挺好的吗?”
一字,便是一跳。于是,那颗死掉的心脏,便重新活了过来。
但是另一颗心却是死透了。孙弈在震惊之中失了智,只口齿不清地念着:“可是……可是,他那个样子……”
锦瑟烦躁地揉着前关,把一直候在暗处的十八唤了出来。
“别等了,赶紧送官,看得人头疼。”
十八应声揪过孙弈的领口,把人拖走了。
此时,暗涌褪尽,日升东方。盛阳驱散了朦胧晨雾,使万物轮廓陡然真切,亦使那道黯淡的身影无处遁形。
严修远思绪恍然,却不忘行礼问候:“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亲眼看着脏东西消失,我才能安心。”锦瑟解释完,又好笑地调侃,“早知你会来,我就该多睡一会。”
从来礼貌回话的他难得不应,只对着她深深垂首。
她不禁探出身去,钻进他低落的目光:“干嘛低着头?你又没做错什么。”
视线相碰,像是怕污了那双明朗的眼眸,严修远飞快地躲了开。
“可是我……我偷过东西。”
“我知道。”
他蹙眉:“我……我还杀过人。”
“刚刚听说了。”
“我……我不像兄长。”他艰难地抬眸,失控又张扬地宣告,“我生来就不是一个磊落又善良的人!”
她一时默然,只深深地凝望那双微红的眼。
那是不再奢求他人理解的失落与孤傲,亦是不会向世俗妥协的倔强与狂妄。
许是前世不曾见过,故而看得锦瑟笑意浓浓。
“你也不必像你的兄长啊。”她说得坚定,说得明朗,“你本来的模样,就是你最好的模样。”
话音落下许久,他都没有回应。
或许,是用尽毕生所学,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应。
只能听得那颗因她死而复生的心脏,此刻又因她,发出了前所未有——许是余生也不会再有的轰鸣。
半晌,他终于有了动作,恭敬地退开半步,低下眉眼。
“万千心绪,恐无以言表,严某唯有一拜。”
他郑重地抬起双臂,拂袖躬身,极尽真诚与温柔的话音娓娓。
“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