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镜逢她》清流燕归

11、第 11 章 旧宅缠怨

　　第11章旧宅缠怨
　　幻境的光彻底散了。
　　谢珩缓缓回神，睁开双眼。
　　方才在镜中，他好像真的重新活过一次。有人疼、有人护，有甜甜的糖葫芦，还有姨母温柔的偏爱。
　　那一场梦太真，真到他几乎舍不得醒过来。
　　可一睁眼，冷风拂面。
　　还是熟悉的谢家老宅，还是这条冷清的屋顶。
　　不过数息的幻境大梦，师尊就弥补了他半生缺失的温暖。

　　“醒了？”
　　清昭熟悉的声音传来，清昭安静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老宅的内部深处。
　　谢珩望着清昭的脸庞失了神，他还没从刚才的幻境中抽离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师尊。异样的感受还未来得及消化，只听见清昭轻声：

　　“嘘...”。
　　谢珩噤声，顺着师尊的眼睛望去。

　　“真正的事，还没结束。” 清昭望着老宅紧闭的大门。

　　话音刚落，院子里压低的争吵声，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里面人声嘈杂，全是谢家族老的声音。
　　一改刚才晚宴的虚伪寒暄，谢珩静静听着，听着那些一字一句针对他的谋划，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谢珩的兄长站在最中间，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各位长辈，人我已经叫回来了。谢珩如今身在仙门，修为不低，只要他松口，咱们族里这些小辈，全都有机会跟着修行，这是天大的机缘。”

　　一位白发老族老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贪婪，根本看不上这点好处：“格局太小了。只让他提携后辈，能保谢家几年安稳？”

　　兄长一愣：“那长辈的意思是？”

　　老族长老手抚长须，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恶毒：“谢家百年兴衰，皆系于谢家先祖早年留过一道禁术，这道禁术，可以转移全族业厄。只是这禁术需要一个命格极强、灵气最盛的人来献祭，才能彻底扭转家族气运。”

　　“这么多年，族里试过无数人，没人能扛得住咒力。唯独谢珩。”
　　“他天生上等仙根，灵气浑厚，命格特殊，是百年难遇的绝佳祭品。”

　　旁边一个中年人听得心头发慌，忍不住出声劝阻：“老爷子，这不行吧？那是禁术！是把全族几百年的灾厄，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后果？” 老族老冷笑出声，“当年若不是他出生打乱先祖计划，谢家何至于代代走衰？”

　　“原本家族的厄运，是要落在一个旁支孩童身上，结果谢珩仙根太强，硬生生偏移了咒力。从他落地那一刻起，所有阴邪业怨，就已经缠上他了！”

　　“这么多年家里闹鬼、夜里异响、家道不顺，哪里是风水不好？全是他身上背负的全族业厄在作祟！”

　　另一人迟疑道：“可他也是谢家血脉……”

　　“血脉又如何？” 老族长语气狠厉，“他吃谢家的米，长谢家的人，生来就是为家族挡灾续命的！修仙之人寿元无尽，替宗族扛一辈子灾祸，难道不是他该还的恩情？”

　　“等今日我们彻底烙下献祭咒印，从此以后，谢家代代平安，富贵绵长！所有脏东西、所有厄运，全部由他谢珩一人承担！”

　　谢珩爬在屋檐，浑身冰凉。

　　他们把他召唤回来。就是为了用他来献祭秘术。
　　是故意把所有厄运，全都养在他身上。
　　用他的一生，换谢家满堂顺遂。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灵力在体内疯狂躁动，几乎压不住。

　　清昭看谢珩即将控制不住灵力，轻轻侧头，低声安抚：“稳住。”
　　就这两个字，师尊的话瞬间按住了他翻涌的心绪。
　　谢珩垂眸，压下眼底所有悲凉，轻声应道：“师尊，我没事。”

　　“里面的话，你都听清了？” 清昭问。
　　“嗯。” 谢珩声音微哑，
　　“听清了，一字不落。”

　　清昭不再多言，飞身直接往院里的祖宗祠堂去，谢珩紧随其后。
　　她清亮的声音穿透所有私语，直直砸进厅堂：“以亲族为枷锁，以血脉为咒印，强行献祭同族后辈，转嫁全族罪孽。谢家先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屋内所有人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门口。众人脸色骤变，慌乱不已。

　　兄长脸色一白，立刻上前解释辩驳：“仙长误会了！我们只是同族闲谈，想让谢珩多顾念宗族亲情，何来献祭之说？仙长听错了！”

　　“闲谈？” 清昭眼神冷淡，“方才字字句句，先祖禁术，全族厄运皆转嫁一人，这也是闲谈？”

　　老族长和几个宗族长老，厉声说：“这是我们谢家内部家事！仙门中人，不该插手俗世事务！还请仙长不要多管闲事！”

　　“家事？”
　　清昭往前一步，气场压得满堂人不敢抬头。
　　“拿一个无辜孩子的一生，当全族的挡灾祭品，剥削他、算计他，这也叫家事？”
　　“今日，既然谢珩早已拜入我的门下，我就来管一管我徒儿的家事，我徒儿心善，我可不手软。”

　　话音落下，整座老宅阴风骤起。祖宗祠堂里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虚影，这些脏东西，死死地往谢珩的血脉里钻。

　　“谢珩，小心。”清昭心头一紧，急声喊道。

　　那虚影不是鬼怪。是谢家百年来，代代积累的贪念、罪孽、厄运，正在一步步侵蚀谢珩的身体。

　　祠堂里的谢家众人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这、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这么多阴气！”

　　“好冷…… 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珩看着那些盘旋不散的业怨，终于明白了。
　　那些纠缠他无数个日夜的黑影，那些夜夜扰他不能安睡的异响，从来不是什么鬼怪作祟。
　　是他至亲同族，早就养在他身上的禁术。

　　老族长为首的众人见瞒不住了，彻底撕破脸，盯着谢珩：“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谢珩，你生来就背负谢家气运！替家族挡灾避祸，是你的宿命！”
　　“我们谢家生你养你，给你一条性命！如今让你回报家族，有何不对？今日，只要术法完成，你就是谢家的大功臣，从此以后，你的排位会永远供奉在谢家祠堂里，受后代敬仰。”

　　谢珩抬眼看着他，看着满堂所谓的亲人。
　　眼底没有暴怒，没有怨恨，眼里只剩一片彻底的平静，那是失望至极后的平静，他的瞳孔此刻黑的吓人，浑身血液翻腾。

　　他声音哑着，却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生我，却从未爱过。”
　　“养我，却日日算计。”
　　“你们给我的这份所谓的养育之恩，我担不起，也不想要。”
　　“什么供奉祠堂，你们以为我稀罕？谢家，虚伪至极！”

　　“放肆！”
　　老族长被这番话激怒，目露凶光，猛地抬手结印。

　　一枚漆黑骨符从他袖中飞出，带着浓烈的煞气，直扑谢珩心口！

　　禁术启动，煞气逼人。谢珩被这力量逼迫的痛苦跪下。
　　再抬眼，谢家其他人吓得纷纷躲开，没人敢阻拦，也没人想阻拦。

　　谢珩下意识蹙眉，正要运转灵力抵挡。

　　下一瞬，一道清浅身影稳稳挡在他身前。
　　“我说了，不准动他。”
　　清昭衣袖一挥，柔和却霸道的仙光铺开。

　　漆黑骨符撞上仙光屏障，瞬间发出刺耳的声音，瞬间化为飞灰。
　　禁术被强行打断，院内阴风暴走。

　　桌椅翻倒，瓦砾碎裂，满屋尘土飞扬。

　　老族长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瞪着清昭：“仙长为何要执意插手！”

　　“你们先祖种下的恶因，该由你们谢家后人自行偿还，不该强加给一个无辜之人。况且，现在谢珩拜入我的门下，既然是我的徒弟，就是我的人。他背后是整个青云宗门，难道你们想和整个青云宗门过不去？”

　　众人一听，都立即停手，面面相觑。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谢珩，语气放轻：“禁术虽未成功，但是几十年来，这些业厄煞气，已经扎根血脉太深。硬拆会伤及你的仙根。”

　　谢珩抬眸，眼神坚定：“师尊，我不怕疼。”
　　不管多痛，他都要亲手斩断。
　　他再也不要做谢家的祭品。
　　再也不要替这群自私冷漠的人，背负半点厄运。

　　清昭看着他眼底的倔强，微微点头：“好。”

　　“你稳住心神，运转灵力，不迎不拒。不要吸纳业怨，也不要刻意抗拒。”
　　“我布阵引气，把所有缠在你身上的宗族业厄，全数归还给谢家本脉。”
　　“从此，祸不及你，债不沾身。”

　　“是！”
　　谢珩闭眼凝神，缓缓运转体内灵力。

　　“归。”她轻吐一字，话音落。

　　扎根在谢珩骨血里的业厄，开始硬生生被剥离。
　　那种疼，是钻心蚀骨的疼。

　　像是有无数细线，死死扒着他的血脉经络，一点点扯出去、连根拔起。
　　冷汗浸湿谢珩额前碎发，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他牙关紧咬，硬是一声痛哼都没发出来。

　　清昭看着他强忍剧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一缕温和灵力悄悄渡出，稳稳护住他的心脉，替他分担了大半反噬剧痛。

　　与此同时。
　　谢家众人，瞬间感觉一股沉重的压迫罩住自己。胸口发闷、头皮发沉、心绪烦躁不安。
　　那是家族业厄，本该属于他们世代的罪孽，开始全数回流。

　　片刻后。
　　最后一缕灰蒙蒙的业怨脱离谢珩血脉。漫天虚影散去。

　　谢珩猛地睁眼，重重喘了一口气，浑身脱力，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清昭收回术法，目光淡淡扫过满堂狼狈之人。
　　“献祭咒缚已彻底解除。”
　　“从今往后，谢家祸福，全靠你们自身行事善恶。再没有旁人替你们承担罪厄。若再牵扯谢珩，青云宗门绝不会手软。”

　　满院没人再敢说话，人人面色惨白。

　　谢珩抬眼，平静地看着这群所谓的亲人。
　　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彻底的释然和疏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昔日血缘牵绊，今日尽数斩断。”
　　“谢家生养之恩，我以半生厄运，尽数还清。”
　　“从今往后，我谢珩，与谢家宗族，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清昭轻声道：“走吧。”
　　“嗯。”

　　师徒二人并肩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满是算计和肮脏的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