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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镜幻补余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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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镜幻补余年
幻境柔光翻涌,过去镜的力量裹挟着清昭和谢珩,一同坠入数十年前谢家旧宅。
周遭景物瞬息变换,屋舍比现实残破一些,刚才宴会上的热闹也退去。
原来师尊真的把他带进来了,传说中的过去镜,可照过往,可改遗憾。只是这次他是主角,这次看到的是他的故事。
小时候经历的画面一一闪过,谢珩心里的失落还没散去,又扒开自己伤疤,呈在人前。这次又是师尊看见了,又是师尊看见他的懦弱,不堪,卑微。
谢家自打谢珩降生之后便日渐家道中落。当年他的生母生他之时遭遇难产,九死一生才将他生下,也因此心底对这个孩子存了一层难以消解的偏见。
更让谢家上下忌讳的是,自谢珩记事起,怪事便接连不断。夜半屋中常有异响,家中器物总是无故损坏,偶尔还会撞见黑影在角落飘忽。家人认定,是谢珩身上带着说不清的邪气,招惹鬼神,扰得家宅不得安宁。于是全家上下,都下意识地疏远、厌弃他,把家运衰败的缘由,大半都归罪到这个体弱孩童的身上。
幻境之中,清昭隐去师尊身份,化作谢家一位寄居府中的远房姨母。谢家上下只当她是家中投奔而来的亲戚,性情温良寡言,无人知晓她来自镜外的异客。唯有年幼的谢珩,冥冥之中对她有着与生俱来的信赖。
此时的谢珩不过六七岁,身形单薄瘦弱,脸色常年泛着病弱的苍白。家中的吃食、新衣、夸奖,永远优先给到体格强健的大哥,和活泼讨喜的幼弟,留给谢珩的,大多是训诫、忍让,做不完的杂活,还有旁人避之不及的目光。
一日晚饭,桌上盘里一只油亮卤鸡,还有一支外边市集买来的红彤彤糖葫芦。
母亲伸手,直接把鸡腿搁进大哥碗里,另一只放到幼弟碗里,连仅有的糖葫芦塞到幼弟手中。
小小的谢珩坐在桌子末位,目光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两眼,又飞快垂下脑袋,攥紧自己空空的粗瓷碗,一声不吭。
母亲瞥了他一眼,开口教化,语气听似温和,却满是要求:
“阿珩,为娘同你讲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如今家中日子艰难,又因你屡屡招惹邪祟,家宅多灾。这卤鸡的翅膀,鸡爪也是不错的,给你吃。鸡腿的话,要懂得谦让,你做弟弟的,更要懂得体恤兄长,关爱幼弟。凡事不可争抢,少生是非。”
年幼的谢珩抿紧薄薄的嘴唇,小声应答:“孩儿记下了。”
一顿饭草草收场,孩童嬉闹着四散跑开。
谢珩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廊下石阶,抱着膝盖发呆。
清昭缓步走到他身旁,四下并无旁人,她自宽大的衣袖之内,悄悄取出一小块卤鸡腿,还有一支小巧的糖葫芦,递到小谢珩面前。
小谢珩猛地抬头,乌溜溜的眼睛满是错愕,怯生生问道:“姨母,这…… 是给我的吗?”
“是,特意留给你的。” 清昭蹲下身,与小小的孩童平视,声音轻柔,“方才在桌上,你心里也很想吃,是不是?”
谢珩指尖攥紧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可是娘亲说了,我要学孔融让梨,好东西该让给哥哥弟弟。还说我身上带邪气,不该多生欲望。”
清昭伸手,轻轻抚过他细软的发顶,认真同他说道:
“阿珩,孔融让梨的可贵,在于是他心甘情愿主动退让。若是旁人逼迫你把心爱之物交出,拿道理死死压着你,那便不是美德,是道德绑架。”
小谢珩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手里紧紧攥住糖葫芦。
“谦让从来不是你生来就要履行的义务。”
清昭望着他的双眼,缓缓说道,
“若是你本心愿意,你便可以退让;可若是心中万般不甘,便不必委屈自己。你同样值得好的东西,该争取的,便大胆为自己争取,不必事事成全旁人。”
孩童咬下一口酸甜的糖葫芦,甜意在舌尖化开,眼眶却不由得微微发热,小声呢喃:
“我…… 我真的也可以拥有吗?大家都说我是不祥之人。”
清昭眼神柔和,轻轻摇头:“你并不是不祥。只是旁人看不懂罢了。”
幻境里的日子缓缓流淌,清昭便以姨母这个身份,日日陪在谢珩左右,见证一桩桩偏心的小事。
有一回,大哥玩耍失手,失手打碎了父亲心爱的青瓷茶杯。瓷片碎了一地。
父亲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大哥心里害怕,当即指着站在不远处的谢珩:“爹,是阿珩碰倒的!定是他身上的邪祟作祟!”
谢珩愣住了,连忙开口辩解:“不是我,我没有碰!”
母亲快步过来,不去查证原委,反倒皱起眉头训斥谢珩:
“阿珩,你身上本就容易招惹脏东西,除了你还能是谁?兄长素来老实,怎会撒谎?想来定是你玩耍莽撞闯下祸事。还不快向你爹爹认错。”
谢珩身子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委屈得快要落下泪来:
“娘,真的不是我。为什么招惹鬼怪的罪名,打碎杯子的过错,全都要算在我头上?”
“手足之间,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母亲摆了摆手,不愿再多听他分辨。
待到入夜,众人都已安歇,清昭悄悄来到谢珩的小屋。小谢珩蜷在床榻之上,肩头还在轻轻抽动。
夜里窗外风声呜咽,屋角似有淡淡的黑影一闪而过,又很快消散。
清昭坐到床边,轻声问道:“又被那些流言委屈了?”
谢珩侧过脸,眼眶通红:“姨母,夜里我总能听见奇怪的声响,爹娘都说,是我引来的恶鬼。我是不是真的会给家里带来灾祸?”
清昭替他拢了拢薄被,缓缓开口:
“这不是你的错。一味归罪于你,这是他们的错,与我们阿珩无关。”
谢珩呆呆望着屋顶:“可是爹娘总说,我要懂事,要安分。”
“懂事,不该是用来压榨你的借口。” 清昭柔声说道,“做错事的人,本该自己承担后果,不必由你来替他还债。”
又逢换季,家中裁制新衣。
布匹有限,只够做两套崭新锦衫。
母亲直接把两套新衣分给大哥与幼弟。谢珩身上,依旧是去年那件短了一截、打了补丁的旧衣。
谢珩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兄长欢喜地比试新衣,手指不自觉摩挲自己破旧的袖口。
父亲看见他的模样,开口劝道:
“阿珩,你命格特殊,容易引邪扰家。年纪小身子骨矮,衣服尚能将就。兄长们要出门见客,体面要紧。你要多学学古人孝悌,莫要总惦记身外衣物。”
等到院落只剩二人,清昭拿出一块悄悄裁好的细布,是她省出自己的份例,给谢珩缝的一件里衣。
谢珩摸着柔软布料,低声问:
“姨母,难道就因为我体弱身小,又总招来怪事,所以什么都该往后排吗?”
清昭看着身高远低于同龄人的谢珩道:“体弱、异象,都不是你活该受冷落的理由。孝悌是本心的敬重,不是让你把所有好处拱手让人。若是一味只要求你付出,却无人顾及你的冷暖,这样的道理,不必全盘听进去。”
春去秋来,幻境光阴流转,一晃数年而过。
当年瘦弱孩童,长成十三四岁的少年谢珩。身形依旧清瘦,眉眼清冷安静,往日习惯隐忍寡言,但心底因为姨母长久的陪伴开导,心底悄悄存下一份难得的暖意,不再全然逆来顺受。
这一日,青山仙门下山遴选弟子的仙使,踏到谢家的门槛。
仙使一身素色道袍,手持测灵玉,挨家筛查凡世间身负仙根的少年。
谢家父母见到仙使,还暗自诉苦,说起家中孩儿谢珩,身上常有异状,招惹鬼魅,家宅不宁,恳请仙使帮忙镇一镇他身上的邪气。
测灵玉落到谢珩掌心,玉璧骤然泛起莹白清亮的光华,流光缠绕,光芒盛得几乎要溢出来。就连周遭那些徘徊的淡淡黑影,也纷纷聚拢过来,贪恋地想要靠近少年。
仙使眼中一亮,恍然大悟,朗声开口:
“哪里是什么邪气!此子天赋极高。这些鬼怪,是被他磅礴的仙缘灵气吸引,想要伺机吸食天赋修为,才会萦绕左右。并非少年招祸,反而是他天赋太甚!”
一番话,谢家父母当场怔住,满脸难以置信。
仙使颔首正色道:“此子仙缘深厚,天赋难得,可入我青山仙门修行。入得山门,自有法门护住自身,妖邪便不敢近身。”
消息传开,谢家父母一时又喜又忧。
母亲眉头紧锁,心绪翻涌:“原来不是他带邪气,竟是仙根造化。这孩子自小体弱多病,若是入仙门修行,淬炼筋骨,摆脱常年病痛折磨,还能镇住周遭鬼怪,未尝不是一桩造化。”
父亲神色凝重,向前一步拱手发问:
“仙使,冒昧一问,入仙门之后,往后还能不能还俗归家?”
仙使淡淡回禀:“踏入仙途,便要斩断大半尘缘,潜心悟道。凡尘情爱婚嫁,皆是要舍弃的,往后归乡相见,亦是寥寥无几。”
父母开口想让兄弟三人都测天赋入仙门,可使家族兴盛。
一旁的大哥当即会意,连连摆手,面露抗拒:
“我可不愿上山!山上清苦孤寂,哪里比得上在家读书、经商,坐拥俗世荣华快活。”
幼弟也跟着使劲摇头:
“我也不去!山上没有糕点,没有街市,一点趣味都无。”
父母只好作罢,但是二儿子上山,心中也是百般纠结。
确实有几分骨肉别离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得知那并非不祥邪气,而是仙缘造化,又盼着仙门能够治好谢珩孱弱身体,护他不受鬼怪纠缠,于他是一条出路。几番权衡之下,终究咬牙应下仙使。
离家那日,大门之外车马肃立。
十三四岁的谢珩身着粗布衣衫,静静站在台阶之下。父母立在门檐,大哥幼弟站在两侧,并无多少不舍,反倒好似卸下一桩累赘。
幻境之中,化身姨母的清昭,静静立于廊下的角落。
少年谢珩穿过喧闹人群,目光直直落到她的身上。
在这一场虚幻的旧梦里,唯有眼前这人,是独独属于他的温柔。
离别将近,少年压下喉头酸涩,低声开口:
“姨母,我要走了。今日方才知晓,那些旁人惧怕的异象,原是我的仙根。”
清昭缓步走上前来,语气温和坚定:
“此去仙山,前路孤寒漫长。往后,不必执着渴求旁人的偏爱,你自身,本就足够珍贵。记住我同你说过的话,不必强迫自己一味退让,守住本心,好好善待你自己。”
少年眼眶泛红,重重颔首:“我记下了,姨母。”
仙使上前,便要引谢珩转身登车离去。
就在这一刻,整片幻境开始剧烈震荡,光影如水波一般层层翻涌碎裂。过去镜编织的幻梦,已经走到尽头。
谢家宅院、年少烟火、少年离别的画面,如同晨雾一般,一点点在谢珩眼中消散褪去。
现实之中,清昭与谢珩的神魂,缓缓自过去镜之中抽身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