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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决心带回他   传送的 ...

  •   传送的蓝光像巨兽贪婪的舌头,瞬间吞噬了广场上所有的血腥、残骸,和那个倒下去的灰蓝色身影。
      “不——!!!”
      劫嘶吼着,那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濒死野兽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哀鸣。他离慎只有最后几步,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暮光之力的余温,却眼睁睁看着那抹温度在指腹下冰凉、消散。
      传送的光辉骤然熄灭。
      广场上空空如也。
      没有诺克萨斯的杂碎,没有破碎的兵器,更没有……那个被利刃钉穿、对他露出诀别微笑的人。
      只有地上那一大滩尚未冷却的、粘稠的鲜血,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魔能焦糊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劫僵在原地。
      他伸着那只手,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风卷起他破碎的黑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股几乎要将他血液都冻结的寒意。
      然后,他浑身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碎裂后的震颤。从指尖开始,顺着臂膀,蔓延到脊背,最后牵动了每一寸肌肉,连带着那张戴了多年的漆黑面具,都在发出细微的、咯咯的碰撞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曾经无数次扣在慎手腕上、如今却空空荡荡的手,指缝间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可掌心却是空的。
      “呵……呵呵……”
      一声极轻、极破碎的笑声从面具后漏出来,带着气音,像是喉咙被血堵住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最后变成了某种介于呜咽和咆哮之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愤怒吗?当然。恨不得将那些诺克萨斯人挫骨扬灰,恨不得将这天地都撕碎。但那愤怒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被更汹涌、更绝望的东西死死压在底下——那是比愤怒更尖锐的悲伤,是心脏被人生生剜走一块后留下的、不断淌血的空洞。
      他想起来了。想起慎临走前那句“要填一起填”,想起自己那句带着嘲讽的“我不需要你假惺惺”,想起他在战场上远远瞥见那道灰蓝色身影时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原来那不是烦躁,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生怕他出事的恐慌。
      可他懂了,却太晚了。
      “啊啊啊啊啊——!!!”
      劫猛地仰头,那声嘶吼终于冲破了所有压抑,震得整个枫叶镇的废墟都在簌簌发抖。他发疯般冲到慎倒下的那片血泊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已经半凝固的暗红。他伸手,想要去抚摸那早已不存在的容颜,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地面的瞬间猛地蜷缩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血泊边缘,一枚被利刃削断的纽扣,正静静地躺在尘埃里。他看到血迹拖出的痕迹,在传送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瞬,那灰蓝色的斗篷下摆,似乎朝着他这个方向,偏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角度。
      ——那是慎最后看向他的方向。
      “……骗子……”劫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狠狠砸在地上,那张总是带着嘲讽或冷酷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仿佛所有的泪都在刚才那一瞬被体内的岩浆蒸干了,只剩下灼烧一切的痛楚。
      他伸出手,死死抠进那片被慎的血浸透的泥土里,指甲翻裂,渗出鲜血,仿佛想抓住哪怕一丝残留的体温,或者……抓住那个正在迅速消散的灵魂。
      周围的孩子们早已吓得忘记了哭泣,只是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男人。他们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在剧烈颤抖,看见他低垂的头颅下,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剧烈滚动的喉结,看见他那只抠进泥土里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却又在微微痉挛。
      悲伤吗?绝望吗?
      所有的情绪都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剧毒的汤药,灌满了他的胸腔,却找不到任何出口。他不能哭,因为他是影流之主,是这些孩子唯一的依靠;他不能死,因为还有诺克萨斯人要杀,还有仇要报。
      可他只想……就这样烂在这片血泊里。
      良久,劫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缩成一团的孩子,扫过这片被血染红的枫叶镇,最后,落回那片空荡荡的血泊上。
      他没有流泪。只是那双眼睛,比艾欧尼亚最深的夜还要黑,还要沉。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面具,却没有再戴回去。他走到那群孩子面前,蹲下身,用那双沾满鲜血、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极其笨拙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擦掉一个孩子脸上的泪痕。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沙砾,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在这里。”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背对着孩子们,望向诺克萨斯大军压境的方向。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面具,任由那张写满了崩溃与痛苦的脸,暴露在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风里。
      他必须活着。
      必须变强。
      必须……把那些杂碎,一个个,撕成碎片。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孩子,更为了……把那个傻子从那个该死的诺克萨斯手里,亲手拽回来。
      哪怕踏碎地狱,也在所不惜。
      均衡大殿内,檀香早已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慌乱。
      “暮光之眼……陨落了?!”
      “胡说!那可是继承人!诺克萨斯人怎么可能——”
      “探子亲眼所见!枫叶镇法阵反噬,连同那片土地一起被传送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几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围在沙盘前,原本端肃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有惊恐,有愤怒,更有一种大厦将倾的茫然。他们习惯了在神庙里发号施令,习惯了拿别人的命去填“均衡”,可当这个“别人”变成了均衡未来的支柱,变成了暮光之眼的持剑者时,那股寒意才顺着脊椎爬上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一位长老猛地拍案,案几上的茶盏跳了起来,“慎若真死了,诺克萨斯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他们手里有那法阵的钥匙,能直接撕裂我们的防御结界!”
      “可若是被抓了呢?”另一个长老声音发颤,“他是继承人,知道太多秘辛……若是叛变——”
      “住口!慎绝不会叛变!”
      “那你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当初若不是你拦着,不把诺克萨斯的陷阱消息传出去——”
      大殿内吵作一团,互相指责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除了推诿,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对策。
      谁也没注意到,大殿那扇沉重的、刻满符文的木门,是何时被无声地推开的。
      直到一个冰冷、沙哑,却带着压抑到极致怒意的嗓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这片混乱的嗡鸣之中:
      “他没死。”
      “?!”
      所有长老齐刷刷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大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戴着漆黑面具的高大男人。他浑身浴血,黑袍破烂不堪,裸露出的皮肤上新伤叠着旧疤,有些伤口还在渗着血,滴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他没有穿均衡的服饰,也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那象征着均衡权力中心的大殿里,像一尊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那股子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瞬间冻住了所有长老的声音。
      “劫……?!”一位长老失声惊呼,随即色厉内荏地喝道,“放肆!你怎敢擅闯均衡圣地?!”
      “你怎么进来的?!”另一位长老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法器。
      劫没回答。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这些惊弓之鸟。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面具下的目光扫过那群缩在椅子里、连上前一步都不敢的老东西,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燃烧过后的灰烬。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拔刀,只是抬起那只沾满血污、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那是刚刚从枫叶镇一路杀回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猛地将一件东西狠狠掼在地上!
      “铛——!”
      一声清越又沉闷的巨响,在大殿内炸开。
      那是断魂刃。
      只是此刻,这把象征着均衡继承人的神兵,刃身布满了崩口,剑鞘上沾满了干涸的、属于慎的血迹,还有几片不属于它的、诺克萨斯魔能结晶的碎片,深深嵌在金属里。它被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悲鸣,滚了几圈,最终斜斜地倒在一位长老的脚边,那抹冷光映亮了对方瞬间煞白的脸。
      劫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从战场带回来的硝烟味:
      “你们……救不救?”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暴戾。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这一身的伤,指了指这满身的血,那都是刚从枫叶镇、从诺克萨斯阵线、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证明。
      “我……”劫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显狠戾,像一头受伤野兽的呜咽,“刚从前线回来。”
      他没说“救他”,也没说“救慎”。只是用这句陈述句,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你们口中被“格杀勿论”的敌人,那个你们见死不救的影流之主,刚从你们口中的“死亡之地”回来。
      ——而那个你们视若珍宝的继承人,却躺在了那片该死的土地上,生死未卜。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断魂刃在地上微微震颤发出的嗡鸣,和劫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长老们看着地上那把染血的断魂刃,又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却比地狱还冷的男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劫没再看他们一眼。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觉得这群人根本不配他再看第二眼。他缓缓转过身,黑袍在身后卷起一道冰冷的风,只留下一句近乎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给老子……快点。”
      说完,他头也不回,一步踏出了大殿,消失在门外刺眼的白光里。只留下那把断魂刃,和满殿死寂,以及那群面面相觑、终于开始感到真正恐惧的长老。
      这一次,他们无法再假装看不见了。
      劫背靠着均衡大殿外那根冰冷粗粝的石柱,脱力的身体顺着柱面缓缓滑坐到地上。殿内那群老东西的惊呼与慌乱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砸在死寂的回廊里。
      他垂着头,漆黑的面具搁在膝上,露出那张被血与汗浸透的脸。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疼,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攥着他的心脏,反复揉搓。
      他没死。
      劫在心里死死咬着这三个字,像溺水的人咬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确信。他亲眼看着那传送的光芒吞没了一切,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自己面前缓缓闭上。可他不信。他不信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在他受伤时默不作声递来药粉的慎,会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一个诺克萨斯人的陷阱里;他不信那个嘴上说着“均衡之道”,却会为了一群影流的孩子孤身赴死的傻子,会连一点响动都没有就彻底消失。
      ……诺克萨斯人。
      劫的眼底漫上一层猩红的戾气。那群变态……他太了解了。他们对纯粹的杀戮早已厌倦,他们更享受“拆解”的过程——拆解意志,拆解尊严,拆解一个骄傲的灵魂。像慎那样的人,暮光之眼的继承人,均衡教派的利刃……落在他们手里,怎么可能直接被杀掉?
      不,他们一定会把他关起来。
      关进那些不见天日的地牢,用那些令人作呕的魔能器械,撬开他的嘴,碾碎他的骨头,在他身上试验那些足以让人疯癫的药剂。他们会想知道均衡的布防,想知道暮光之术的秘辛,想知道……关于影流的一切。
      一想到这里,劫的指节就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里,渗出血来。他几乎能“看见”——看见慎被锁链吊在阴暗的刑架上,看见他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因为剧痛而失焦,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泄露半个字。
      那种痛苦……光是想象,就让劫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得把心肺都呕出来。
      “……混账。”劫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点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湿热强行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哭了……就救不了他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东西——那是他在枫叶镇传送光芒消散的最后一瞬,从地上摸到的。一枚属于均衡教派的身份令牌,边缘已经被利刃削去了一角,上面沾满了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那是慎的血。
      劫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令牌,仿佛这样就能确认那个人的存在。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他还活着。
      他一定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东西。
      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唯一的光,烫得劫浑身一颤。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猩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死寂的、却更加可怕的坚定。他不再发抖,不再慌乱,只是那握着令牌的手,稳定得可怕。
      诺克萨斯人想要筹码?想要情报?想要拿慎来要挟均衡,要挟影流?
      那就来拿。
      劫缓缓站起身,重新戴上面具,将那枚染血的令牌贴身收好。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看向均衡大殿紧闭的大门,又望向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最后,目光定格在诺克萨斯军阵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足以冻结地狱的杀意。
      “等着我,师兄。”劫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管是地狱还是深渊……我一定会把你,从那群杂碎手里……亲手抢回来。”
      “你受的每一分疼,我都会加倍讨回来。”
      他不再停留,转身,黑袍在风中卷起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诺克萨斯大营的方向,一步一步,踏出了均衡的地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冲动的影流之主,而是一个为了夺回至宝、不惜焚尽一切的修罗。
      无论生死,他都要把那个人,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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