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慎行》偌龗

7、孤身换得童归 枫叶镇

　　枫叶镇的空气粘稠得令人作呕。不再是焦土与铁锈味，而是一种混杂着魔能腐蚀性的甜腥气。镇中心广场上，原本晾晒枫叶的竹架早已被掀翻，地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此刻正泛着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那是一座已将成型的巨型魔法阵。而阵眼处，几十个孩子被粗大的魔能锁链捆着，嘴被堵住，小小的身体在蓝光映照下瑟瑟发抖，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恐的泪水。
　　慎的身影就在这一刻踏入了广场边缘。
　　几乎是脚掌落地的瞬间，四周地面上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蓝光，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壁障从地面冲天而起，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也将慎死死困在了这死亡的牢笼里。
　　“咔哒，咔哒。”
　　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从广场另一端传来。一个身披诺克萨斯重甲、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军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手持魔能铳械的精锐士兵，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场中的灰色身影。
　　“啊哈！抓住了！”刀疤军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满是得意，“等一下……这身行头……啧，你好像不是那个整天戴着面具的影流之主？”他凑近了几步，打量着被蓝光映照的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断魂刃和那身均衡制式的劲装上。
　　面具后的慎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我是暮光之眼。均衡教派的继承人。”
　　“均衡……继承人？”刀疤军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带着一种捡到大便宜的贪婪，“虽然没抓到影流之主，但这可是均衡的继承人啊！哈哈哈！这筹码……可比那个只会躲藏的影流之主值钱多了！不错，不错！”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兵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特制的禁魔锁链，意图将慎捆个结实。
　　就在锁链即将触及慎身体的瞬间，他动了。
　　“你觉得，这几个杂碎，能打得过我？”
　　声音依旧透过面具，冷冽平稳，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下一秒，断魂刃骤然出鞘，暮光之剑的冷光在幽蓝的魔法阵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铛！咔嚓！”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士兵手中的魔能铳应声而断，连同他们持械的手臂一起被斩断！鲜血喷溅在蓝光笼罩的地面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
　　“噗——”
　　第三名士兵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的惊愕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浮现。
　　“敌袭！格adiator！杀了他！”刀疤军官又惊又怒，嘶吼着下达命令。密集的魔能弹幕瞬间朝着慎倾泻而来，同时在广场四周，几个早已埋伏好的诺克萨斯魔导师开始吟唱，魔法阵的光芒大盛，试图压制慎的行动。
　　慎却像一道在风暴中穿梭的鬼魅。他身形飘忽，暮光之术在脚下流转，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片血雨。断魂刃在他手中不再是单纯的兵器，而是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他甚至没有动用全力去破坏魔法阵——因为那些孩子还在阵眼，他不能冒险。
　　“噗嗤！”
　　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士兵被他反手一刀贯穿了喉咙。慎甩掉刀刃上的血珠，面具后的眼睛冷静地扫过整个战场，最后定格在那些被锁链捆住的孩子身上。他必须速战速决，必须……撑到劫赶来，或者……撑到均衡的人发现不对赶来。
　　又或者，撑到自己倒下的那一刻。
　　刀疤军官看着自己手下如同草芥般被收割，脸上的得意早已变成了惊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围困在魔法阵中的均衡继承人，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他慌忙后退，同时疯狂地催动魔法阵，试图将慎彻底碾碎。
　　蓝光暴涨，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慎脚下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能量锁链，缠绕向他的四肢百骸。他挥刀斩断几道，却仍有更多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
　　就在他身形微滞的瞬间，一道格外粗壮的能量光束从天而降，狠狠轰击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中，慎的身影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断魂刃插在地上支撑身体。面具下，一缕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但他很快又站了起来，挺直了脊背，灰色的眼睛透过烟尘，冷冷地盯着那些诺克萨斯人，如同盯着一群死人。
　　“还没完……”他低声自语，再次举起了刀。
　　而就在此时，枫叶镇外的天空，一道黑色的流光正以撕裂一切的速度，朝着这个方向，疯狂地逼近。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意和恐慌，即便隔着魔法阵，也让广场上的诺克萨斯士兵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劫……来了。
　　那魔导师首领眼见得手下的铳械与魔法在断魂刃的冷光下如同纸糊，又惊又怒，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属于困兽的狰狞。他猛地回身，一把从那群瑟瑟发抖的孩子里，拽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瓦斯塔亚幼童——那孩子额角还带着还未褪去的绒毛，一双竖瞳因为极致的恐惧瞪得滚圆，嘴里被塞着的布团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冰冷的刀刃，死死抵在了那幼嫩的咽喉上，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放下武器！！”首领嘶吼着，声音因用力而扭曲，“不然我现在就割开这小崽子的喉咙！信不信我让这满广场的杂种种，一个都活不成！！”
　　空气骤然凝固。
　　慎挥出的刀势硬生生在半空凝滞。他看着那孩子因窒息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与自己记忆中那些在训练场奔跑的身影重叠的竖瞳，胸腔里那股怒火瞬间被冰冷的绝望浇透，气得眼前一阵发黑。但他不能赌。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刀的手指。
　　“铛。”
　　断魂刃落地，发出清脆的鸣响。
　　“你放开他们……”慎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浸着血，却强压着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戾，“我任你处置。”
　　他垂下双手，任由那几道早已缠绕上来的禁魔锁链“咔嚓”一声扣紧了他的手腕，魔能的侵蚀感瞬间顺着四肢百骸钻进身体，压得他闷哼一声，单膝再度跪地。但他依旧挺直着背脊，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首领按在孩童脖颈上的刀，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骨头碾碎。
　　就在这时——
　　“轰！！！”
　　枫叶镇早已残破的木门，被一股狂暴至极的暗影之力硬生生轰成了漫天碎屑！
　　一道猩红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裹挟着滔天的杀意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慌，猛地撞进了这片蓝光笼罩的死地！
　　是劫。
　　他身上的黑袍早已被血与尘浸透，脸上那张漆黑的面具下，一双眼睛赤红得如同炼狱爬出的恶鬼。他一眼就扫到了场中跪地的慎，扫到了他手腕上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禁魔锁链，最后，定格在那把抵着孩子喉咙的刀上。
　　“……慎！”
　　劫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崩溃的颤音。他看见慎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望过来。
　　隔着烟尘，隔着蓝光，隔着生死一线的战场，劫对上了慎那双灰色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慎……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浅，浮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慎的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劫读懂了那口型，读懂了那眼神里传递过来的、最后的信息——
　　这就当是我……一开始决定做均衡那些走狗的……补偿吧。
　　补偿？
　　为了那些他曾经憎恨的、冷眼旁观的、甚至想要除掉他的“走狗”？
　　为了这群……他原本该“格杀勿论”的影流根基？
　　为了……他劫？
　　劫的脑子“嗡”的一声，那股从心底窜起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恐慌，终于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堤防。他不再去看那首领，不再去看那些诺克萨斯杂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跪在锁链里、对他露出诀别笑容的男人。

　　“你……敢……！……慎……！”

　　劫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诅咒，不再是冷静的嘲讽，而是纯粹的、野兽般的咆哮。他周身原本收敛的影流之力瞬间彻底暴走，猩红的能量如同沸腾的血海，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将周围的空间都撕扯得扭曲起来！
　　他不再管什么战术，不再管什么陷阱，他现在只想——
　　撕碎眼前的一切！把那个敢用刀抵着孩子的杂碎剁成肉泥！把这片该死的魔法阵连根拔起！把那个敢露出那种笑容的混蛋……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劫双刃齐出，猩红的暗影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兽，朝着那魔法阵的核心、朝着那目瞪口呆的诺克萨斯首领，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疯狂地扑了过去！
　　枫叶镇的蓝天，在这一刻，被彻底染成了血的颜色。
　　就在劫那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炸响的瞬间，就在那漫天猩红暗影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慎抬起了头。
　　那抹给劫看的、淡得近乎残忍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劫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近乎神性的、决绝的冰冷。他没有去看冲来的劫，目光死死钉在那把抵着孩子喉咙的刀上。
　　就是现在。
　　“铮——！”
　　一声清越到刺破耳膜的剑鸣！所有人都以为被禁魔锁链和魔能压制的慎，竟不知从何处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猛地弹起！他没有去斩那首领，而是反手一抓，竟从地上将那柄沉重的断魂刃硬生生捞了起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劫眼睁睁看着那抹灰蓝色的身影，在漫天猩红与幽蓝的交错中，划出一道决绝到令人窒息的弧光——
　　“铛！！！”
　　一声脆响，如同琉璃炸裂！
　　断魂刃的锋刃并没有砍在首领身上，而是精准至极地拍在了那把抵着孩童咽喉的刀背上！
　　那精钢打造的诺克萨斯战刀，竟如同脆弱的冰碴，在巨力下寸寸碎裂！碎片四溅，连带着那首领虎口崩裂，惊骇欲绝地向后跌去！
　　“跑——！”慎的声音在这一刻撕裂了喉咙，不再是平日里的冷冽平稳，而是沙哑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嘶吼。
　　趁着那首领被震退、魔法阵因核心受扰而微微一滞的空档，慎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扑向阵眼！断魂刃高高举起，暮光之力的光芒在这一刻燃烧到了极致，他倾尽所有，朝着那捆住孩子们的、闪烁着魔能光芒的锁链，狠狠斩下！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失去了束缚的孩子们滚作一团，茫然又惊恐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然而——
　　“嗡——！”
　　整个魔法阵发出了刺耳的悲鸣。那是远古魔法被强行破坏后的反噬！这陷阱本就是为了猎杀强大的施术者而设，一旦核心被破坏，沉睡在虚空中的“被动”便会苏醒。
　　就在慎砍断锁链的瞬间，他脚下的符文阵眼，猛地亮起了足以刺瞎人眼的血色光芒！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一道由纯粹魔法能量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猩红利刃，毫无征兆地从慎脚下的虚空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右肩！那力量之大，竟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仰起，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将那半透明的利刃染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慎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倒下，断魂刃依旧撕裂者那些困住孩子们的枷锁。
　　不够……还没完……
　　“噗嗤！”“噗嗤！”“噗嗤！”
　　仿佛是为了惩罚这胆敢破坏它的人，更多的利刃从虚空中疯狂地刺出！左肩、肋下、腰腹、大腿……一道道，一片片，如同地狱伸出的贪婪之口，将那具灰蓝色的身躯当成了唯一的靶子，狠狠贯穿、撕裂！
　　鲜血，如同盛放的、绝望的枫叶，瞬间染红了慎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周围那些刚刚挣脱锁链、却因这恐怖一幕而吓呆了的孩子们。
　　“……慎……！”
　　劫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某种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他发疯般冲过来的身影，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他眼睁睁看着那一道道利刃将那个总是冷着脸、总是端着架子的男人钉在了原地，看着那灰色的眼睛里最后的光彩，在剧痛和失血中一点点涣散，却又在最后，极其艰难地、若有若无地，转向了他这个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歉意。
　　仿佛在说：这次，我终于……没骗你。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在最后一个框住孩子的枷锁被砍断以后，断魂刃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具被利刃钉穿的身体，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前软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