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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旧址见孩童   雾气在 ...

  •   雾气在踏入旧址山门的那一刻散了。
      影流的大殿依旧是均衡旧庙的骨架,只是朱红漆色剥落殆尽,檐角挂着的不再是风铃,而是几枚淬了毒的苦无,在晨风里发出冷硬的碰撞声。劫刚迈过那道高槛,四周阴影里便窜出几道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惊异:
      “劫大人!您竟……回来了。”
      劫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面具下的声音淬着冰:“怎么,盼着我死在外面?”
      那弟子一僵,连忙叩首:“属下不敢!只是……您伤得那般重,我们以为——”
      “以为我死了,正好换个新主子?”劫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黑袍扫过满是灰尘的地面,“凯隐。”
      被点名的弟子猛地抬头——那是个眉眼锋利、鬓角染着几缕红发的年轻男人,正是凯隐。他先是对劫的冷厉习以为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劫身后的阴影里,落在那个裹着灰蓝色斗篷、低头跟在后面的身影上。
      那身形,那步伐,还有周身那股怎么也遮不住的、属于均衡的沉静气息……凯隐眯起眼,像嗅到血腥味的狼。
      “这位是?”他站起身,没去搀扶劫,反而倒退半步,恰好拦在慎的前路上,歪着头打量,“能跟在教主身后,胆子不小。”他凑近些,压着嗓子,带着点戏谑的残忍,“喂,你谁啊?敢闯影流的地盘,还是跟着我们教主回来——你知不知道,上一个站在那个位置上的,脑浆都被打出来了?”
      劫在前面停住脚步,却没回头,只淡淡扔下一句:“救命恩人。”
      凯隐一愣,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又轻又野,像刀刃刮过骨头。“救命恩人?”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在慎裹得严实的斗篷上溜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对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手指上,“啧,那您可真是……走运得不像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带着刺,“我们教主杀人从不眨眼,尤其是杀你们这些——”
      他话没说完,却见前面那道黑色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劫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具下的眼睛冷冷盯着凯隐,没什么温度,却让凯隐瞬间收了声。劫没看凯隐,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那个斗篷人身上,视线在那截因攥紧而发白的指尖上停顿一瞬,才又移回凯隐脸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让开。”
      凯隐耸耸肩,退开半步,却仍不死心,侧过脸对着慎低语,声音轻得像蛇信子:“……听见没?‘救命恩人’。”他咬重这四个字,眼底闪着恶劣的光,“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别哪天睡梦里,就被我们教主‘恩将仇报’了——毕竟,他最讨厌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慎在兜帽的阴影里,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跟着劫的背影,沉默地踏进了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曾经叫作“家”的废墟。
      那扇沉重的暗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门外那些影流弟子的窥探与窃语彻底隔绝。门内,是另一方天地。
      慎脚步一顿。
      晨光透过残破的穹顶洒下来,照亮了这片他记忆最深处的地方——曾经,这里是均衡教派最森严的训练场,青石地板被几代人的汗水浸得油亮,他和劫曾在这里从日出练到日落,苦无钉入标靶的闷响是日复一日的背景音。
      可如今,这片空旷的场地上,挤满了孩子。
      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不过十来岁,穿着影流制式的粗布黑衣,正两两一组,笨拙地练习着最基础的潜行与突刺。他们稚嫩的脸庞上沾着灰尘,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几个稍年长的弟子正来回巡视,偶尔出声纠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慎怔在原地,兜帽下的目光从一张张稚嫩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前方那道停步的黑色背影上。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从斗篷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些,都是你的孩子?”
      劫闻声回头,面具下的眼睛弯了一下。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惊得不远处一个正在练习翻滚的孩子差点摔个跟头。
      “我的孩子?”劫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我怎么可能?”他转过身,面对着慎,故意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的沙哑,“我哪有那么能生。”
      慎在兜帽下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瞥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埋怨——既是怨他胡说,也是怨他提起昨夜时那副轻佻的姿态。这眼神落在劫眼里,却比什么都要受用。他干脆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慎的耳廓,气息拂过那处敏感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笑意:
      “难不成……你害怕我真有孩子?”他顿了顿,舌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面具边缘,像是回味,“你应该知道我,从来只喜欢……”
      “闭嘴!”慎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劫的嘴。掌心触到冰冷的面具边缘,也触到对方因说话而震动的气息。他指尖发烫,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隔着斗篷都能感觉到那热度。他偏过头,不看劫那双透过面具、满是笑意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羞恼:“谁、谁要管你!”
      劫被他捂着嘴,也不挣扎,只从喉咙里发出几声闷闷的、愉悦的震动。他垂眸看着慎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手背,又抬眼看看对方红得滴血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他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慎的掌心。
      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差点撞上门板。他瞪着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半晌,才从兜帽下挤出一句:“……无耻。”
      劫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节蹭了蹭刚刚被慎捂过的地方,面具下的唇角扬得极高。
      “嗯,只对你。”他低声回应,然后转身,面向那群正在训练的孩子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不知为何,少了些往日的杀伐气:“继续练。今天谁的动作拖泥带水,晚上就没饭吃。”
      孩子们齐声应是,声音稚嫩却整齐。劫背对着慎,负手而立,看着那一片小小的、刻苦的身影,半晌,才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们是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从各个地方。有些,和当年的我们很像。”
      他没有说下去。但慎听懂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劫挺拔的背影,又看向那些在晨光中挥汗如雨的孩子。曾经这片土地上,他和劫为了均衡之道挥刀;如今,这片土地上,劫在为了这些孩子挥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酸涩,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他沉默地拉高兜帽,将所有的情绪重新掩藏进阴影里。
      劫没再回头,径直走向那群正在练习潜行的孩子。他步子迈得不重,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小家伙们瞬间屏住呼吸,一个个绷紧了小脸,把动作做得更标准了些。他偶尔会出声纠正,声音冷硬,甚至抬脚轻轻踢了某个动作走形的孩子的小腿肚,换来一声压抑的痛呼,却不见半分怜悯——和昨夜压着他时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慎在角落里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安静地看着,看着劫用苦无的平面敲打一个偷懒孩子的后脑勺,看着那孩子在挨了打后反而更卖力地挥拳。无聊吗?有点。但这画面,比他想象中要……顺眼些。至少,比满地鲜血顺眼。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影子挪了过来。
      是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脸蛋圆鼓鼓的,还沾着点灰。她抱着一把比她胳膊还长的木制苦无,仰着脖子,大着胆子凑到慎坐着的石阶前,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认真:
      “那个……戴斗篷的叔叔。”
      慎垂眸,看向她。
      小女孩没被慎的沉默吓退,反而往前蹭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劫大人他呀,虽然平时凶巴巴的,还会踢人……”她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训人的黑色背影,确认劫没看过来,才继续小声说,“但其实对我们可好啦!是我爹娘死在战场上之后,劫大人把我捡回来的。他说,只要我好好练,以后就能保护别人,不让我爹娘的事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她说到这儿,小脸蛋上绽开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好多孩子都是劫大人收养的!大家都在说,一定要帮劫大人完成理想,守护好艾欧尼亚!这样,就没有小朋友会像我们一样,找不到家啦!”
      她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向慎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慎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会听到什么“影流霸业”之类的童言稚语,却没想是这个。守护艾欧尼亚……这理想,和均衡教派挂在嘴边的“维护万物均衡”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他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对劫的依赖和崇拜,心底某处,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从眼底漫上来。他微微颔首,声音透过斗篷,放得低缓温和,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嗯。那你可要加油了。”
      小女孩立刻笑开了花,用力“嗯!”了一声,抱着她的大苦无,一蹦一跳地跑回同伴堆里去了,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
      慎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又抬眼看向场地中央那个正在严厉纠正另一个孩子手型的人。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来,在触及慎脸上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浅淡笑意时,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仅仅一瞬,劫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训斥那个倒霉的孩子,声音依旧冷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慎自己知道,指尖抵在冰冷的石阶上,那一点从心底漫上来的暖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没回头,声音却顺着风稳稳递到慎耳边:“你在外头再坐会儿,里头要议事了。“不用,我也该回去了”慎看向劫,淡淡地说。劫也没有再挽留,只是点了点头。慎刚要转头,劫又叫住了他“记得回来看看。”慎停顿了一下,随后几乎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厚重的木门在慎身后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慎慢慢往回走在经过一个石阶时,停了下来。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石阶上划着那道旧痕—。那时劫还笑他手抖,如今那道痕却成了这满院唯一没变的东西。
      慎没有走正门。他贴着影流旧址斑驳的围墙,靴底碾过潮湿的苔藓,一路绕到建筑群后方那片荒芜的空地。这里少有人至,只有几丛疯长的野荆棘在风里抖着枯刺。他停下脚步,垂眸扫过地面——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地衣融为一体的裂缝,是早年他用暮光之剑强行撕裂空间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一条通往均衡教派的隐秘捷径。
      他抽出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断魂刃——暮光之剑的冷光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弧线,刃尖精准地抵入那道旧缝。没有金石交鸣声,只有空间被强行撕开的、近乎耳语的撕裂感。慎手腕一翻,裂缝瞬间被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边缘荡漾着不稳定的暗色波纹,像一张吞噬光线的嘴。
      他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另一边,均衡后院茂密的紫杉灌木后,慎靴底踩上均衡领地内铺得整齐的青石板路时,身后那道空间裂隙悄无声息地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拉高斗篷的兜帽,遮住面具,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每走一步,腰腹间传来的酸胀钝痛都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他刻意绕开主道,专挑阴影处走,可刚转过一处回廊,还是迎面撞上了几个正在巡查的低阶弟子。
      “师兄?!”
      为首的弟子猛地刹住脚步,瞪圆了眼,手里的长戟差点脱手。他上下打量着慎,从沾着泥污的斗篷下摆,到兜帽下那张熟悉又令人心安的均衡面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和后怕:“我们……我们找您找了好久!前辈,您怎么才回来?长老会已经问过三次了,说您再不归队,就要派人往影流方向搜寻了——”
      “无事。”慎打断他,声音透过面具,冷而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他甚至没停下脚步,只是侧身从那几名弟子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途中出了点岔子,耽搁了。”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指令,飘散在回廊的冷风里:
      “我先进去了。你们不必担忧,也莫要声张。”
      弟子们面面相觑,看着那道裹在灰蓝色斗篷里的身影有些踉跄地转过回廊拐角,消失在通往内殿的阴影里。那背影看着……似乎比往常更单薄了些,又或者,只是他们多心了?
      “可师兄您这……”有个年轻弟子刚想追问,却被年长些的用眼神制止了。
      “让师兄休息吧。”年长的弟子低声道,目光却仍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眉头微蹙,“只是……这气息,怎么有点乱?”
      而此时,慎已经靠在了内殿冰冷的石壁上。他抬手,指尖隔着面具,轻轻按在自己滚烫的耳根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灼热的呼吸。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上来的所有情绪——羞耻、恼怒通通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灰色的瞳孔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寂。他直起身,推开内殿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将影流、将那个疯子、将那场荒唐又真实的晨间,连同那句“记得回来看”,统统关在了门外。
      至少此刻,他是均衡的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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