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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艾欧尼亚战争   战火的 ...

  •   战火的消息是裹着焦烟味的风送进均衡大殿的。
      诺克萨斯的铁蹄又一次踏碎了艾欧尼亚的边境线,这一次来得又急又狠,探子说,黑压压的战甲已经淹过了第三道防线,伤兵正源源不断往后方抬。大殿内气氛凝滞,香炉里的檀烟被急促的脚步声搅得歪斜。大长老枯瘦的手指叩着案几,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为守均衡之道,即刻派人前往前线,设救助点,救死扶伤,不得有误。”
      慎站在殿中,斗篷下的手捏紧了断魂刃的鞘。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若在前线……遇上影流的人呢?”
      大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几位长老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是慎看了几十年的、毫无转圜余地的顽固。最年长的那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慎面具的冷光,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
      “格杀勿论。”
      慎的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他偏过头,视线落在殿外被战火映得发红的天空上。那片天空,和几天前他在影流旧址抬头看见的,是同一片。他忽然想起劫以前说“守护艾欧尼亚”时,眼底那点近乎天真的光,想起那群在训练场挥汗如雨的孩子,想起劫扣着他手腕时,指腹蹭过他旧伤的温度。
      ——这些长老,何尝不是劫口中的“老顽固”。
      甚至比劫说的更甚。他们守着所谓的“均衡之道”,却连同一片土地上流血的同胞都分得出亲疏,连“救助伤员”这种事,都能先分出个“该救”和“该杀”。他忽然觉得荒谬,又觉得疲惫。那些被他们挂在嘴边的“万物平衡”,在诺克萨斯的屠刀下,在影流那些孩子的尸体上,究竟算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面具后闷出来,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凉意。他想起劫那句“记得回来看”,想起自己离开时没回头。
      “……弟子领命。”他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转身时,他的袍角扫过冰冷的地面,带起一阵微小的风。走出大殿,外面的喧嚣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影流旧址的方向,那里也被同样的战火染红了天际。他抬手,隔着面具,按了按自己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牙齿的轮廓,又烫又痒。
      劫,他想,你最好别死在前线。
      也最好……别让我在战场上,真的不得不对你挥刀。
      他翻身上马,断魂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马蹄声踏碎了均衡大殿前的寂静,也踏碎了某种他维持了多年的、坚不可摧的信仰。而远处,战火正浓,影流的黑旗,或许已经在那片焦土上,猎猎作响了。
      另一边,影流驻地。
      钟声被敲得又急又沉,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漆黑飞鸟。影流的大殿不再有往日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铠甲碰撞、兵器入鞘的冷硬声响。劫站在高台上,依旧戴着那张漆黑的面具,只是今日那面具下的声音少了平日里的慵懒戏谑,多了几分淬了冰的肃杀。
      台下站着的不再是那群练功的孩子,而是影流最精锐的死士。黑压压的一片,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一双双眼睛里烧着同样的、近乎野兽般的战意。
      “诺克萨斯人踏破了北境的防线,屠了三个村子,河水都被血染红了。”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里,“我们为谁而战?不是为那群躲在神庙里念经的老东西,也不是为那套狗屁不通的均衡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其中有些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是训练场上那群孩子的师兄。
      “我们为这片土地而战,为那些死去的同胞而战,也为……”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狠意,“……不让更多孩子失去家而战。”
      台下死寂,随即是一阵压抑的、带着血气的低吼,像群狼在响应头狼的召唤。
      “至于均衡教派……”劫话锋一转,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身侧的刀鞘,语气里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尽量避开他们。那群人怕死,守着一堆陈规陋习,只要我们不主动挑事,他们也不会闲得蛋疼来攻击我们。”
      他微微偏过头,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均衡所在的方向,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虽然讨厌,恶心,甚至可笑——但眼下,诺克萨斯人才是刀子。别为了这群窝里横的废物引发内战,平白折损了我们的人。”他直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带着一股迫人的压迫感,“听清楚,以揍诺克萨斯人为主。除非他们先动手,否则——绕开。”
      “是!”台下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劫没再多说,只是抬手,做了个“出发”的手势。黑影如潮水般涌出大殿,动作迅捷无声,转眼间便散入艾欧尼亚灼热的午后。劫落在最后,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孩子被护送着往后撤的方向,又望向均衡旧址的方向,指尖在面具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裹着灰蓝色斗篷、腰不好却硬撑着离开的背影,想起那人冷着脸说“我要回均衡”时的模样。若是战场上遇见……劫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他不怕慎的刀,他怕的是慎那该死的、刻进骨子里的“均衡之道”,怕他真的会为了那套狗屁道理,挡在自己和诺克萨斯人之间。
      “尽量避开……”劫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命令,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随即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慎,你最好……也别碍事。”
      说完,他纵身一跃,黑袍在风中卷起,像一道撕裂天际的暗影,朝着战火最浓处疾驰而去。身后,影流的黑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而那句“尽量避开”,却像一句苍白的祈祷,散在了即将到来的血色风暴里。
      焦土之上,断壁残垣间塞满了硝烟与血腥气。慎立在一处残破的钟楼顶端,灰蓝色的斗篷在裹挟着火星的热风里翻飞。他刚处理完一批伤员,断魂刃上的血还未擦净,目光却穿透纷乱的战局,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道在敌阵中疯狂撕扯的黑色身影。
      劫杀得太狠,也太靠前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专挑诺克萨斯军阵最厚实处凿穿,那柄淬毒的苦无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猩红。他身边跟着几个影流精锐,但诺克萨斯人的反扑也如潮水般涌来,层层叠叠,分明是故意在拿人命填,要把这群影流高手死死钉在这片死亡之地。
      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那几位长老躲在密室里,对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窃窃私语。他无意中听见了几个字眼——“诺克萨斯……陷阱……影流首领……”当时他心中警铃大作,却只换来长老们一个冷淡的眼神:“均衡的敌人,自相残杀,于均衡何害?这消息,不必传。”
      不必传。
      这三个字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慎的心脏。所以他早就知道——诺克萨斯人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目标就是劫和影流的核心。所以这些老东西是故意的,他们想借诺克萨斯人的刀,除掉他们除不掉的心腹大患。
      卑鄙。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窜起,连握着断魂刃的手都气得发抖。这就是他们恪守的“均衡之道”?看着同胞赴死,看着家园在眼前燃烧,只为了那点可笑的门户之见?
      不行。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慎足尖一点,从钟楼顶端纵身跃下。落地时,他反手挥出暮光之剑,一道剑气横扫,将两名扑向影流伤员的诺克萨斯士兵拦腰斩断。他没去看那两具倒下的尸体,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道正在敌阵中浴血厮杀的黑色背影。
      劫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面具下的眼睛对上了慎那双灰色的瞳孔。隔着数十步的血与火,劫似乎愣了一瞬,随即眼底翻涌起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惊愕,有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仿佛在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均衡的走狗,也想来趁火打劫?
      他没空多想,一名诺克萨斯重甲武士已经咆哮着冲来。劫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割开对方的喉咙,动作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强行压制的疲惫。
      “劫!”慎的声音穿透战场上的厮杀,冷冽却带着一丝急促,并不带任何敌意。
      劫动作一顿,险些被另一把砍来的战斧劈中。他猛地侧身,避开锋芒,却看见那个灰蓝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他身侧。断魂刃划出一道冷光,逼退了几个试图偷袭的步兵。
      “你——”劫刚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慎却没给他废话的时间。他一刀逼退近身的敌人,身体紧贴着劫的后背,借着交错的瞬间,几乎是咬着牙,将那足以让人血液冻结的消息,压着嗓子送进了劫的耳朵里:
      “撤!这是陷阱!诺克萨斯人在这埋了重兵,要抓你!均衡……均衡那群老东西早就知道,却故意不告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慎清晰地感觉到,身前那具滚烫的躯体猛地一僵。
      劫没回头,但那双握着苦无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当然听得懂慎话里的意思——均衡的人知道他要死,却选择冷眼旁观。这比诺克萨斯的刀更让他心底发寒。但他没时间愤怒,也没时间质问为什么是慎来告诉他。
      “……果然。”劫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猛地回头,面具下的目光在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审视,有嘲讽,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硝烟呛得人喉咙发苦,脚下的土地随着远处魔能核心的轰鸣不断震颤。劫抓着慎的手腕,在坍塌的断壁间疾奔,黑袍被飞溅的火星燎出几个破洞。他猛地在一处半塌的墙垣后刹住脚步,将慎往身后一拽,自己却半步不退。
      他没回头,声音透过面具,闷得发狠,带着一股子被戳穿了却偏要硬撑的烦躁:
      “反正……我就是注定死在战场上的命。”
      他顿了顿,侧过脸,让慎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眼底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火:“你真以为诺克萨斯人那点破烂阵势,就能困得住我?我可是掌握影流之力的人。”
      可这话说得再狂,那攥着慎手腕的指节却捏得发白,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绷。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像是被那些追在屁股后面的魔法飞弹搅得没了耐性,声音拔高,带着刺:
      “但他们早就把你摸透了——把你,把影流,把我们所有的路数都摸透了!那些诺克萨斯人精明得像是闻着血腥味围上来的鬣狗,你难道还看不明白?!”
      他猛地转回头,面具下的眼睛死死钉在慎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有被均衡长老算计的冰冷怒意,有对诺克萨斯人阴险的鄙夷,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人竟会冒死来报信的、无处安放的狼狈。

      “哼。”劫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嗤,却不再挣扎着要往前冲,只是那股子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你愿意来告诉我,算我欠你一条人命。人情债,最麻烦。”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下去,像淬了冰的刀刃,狠狠刮过慎的耳膜:
      “但我不会停下来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一块烧焦的砖石,目光越过慎的肩膀,望向那片正在被诺克萨斯铁蹄践踏的、焦黑的土地,声音里压着某种即将炸开的、滚烫的东西:
      “难道我们现在又要后退?像你们那些均衡的走狗一样,缩在神庙里,看着他们掠夺,看着我们的同胞一个个消失,看着孩子没了家——然后呢?等他们杀够了,抢够了,你们再出来,装模作样地念几句‘均衡已定’?!”
      他猛地抬手,指向战场深处,那里,影流的黑旗在烟尘中忽隐忽现,还有几个年轻的身影正被淹没在敌阵里。劫的声音哑了,却字字砸在慎的心上:
      “我不干。要退你退,要躲你躲。我劫,生是艾欧尼亚的鬼,死是艾欧尼亚的煞——今天,就算把这身骨头填在这里,我也得撕下诺克萨斯人几块肉来!”
      说完,他不再看慎一眼,反手抽出腰后的双刃,暗影之力在刃锋上疯狂涌动,映得他那张面具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幽光。他作势就要再次冲进那片战火纷飞,暗藏玄机的战场。
      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手腕却被另一只戴着均衡护指的手,死死攥住了。
      那只手很稳,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往后一拽。
      劫猛地回头,眼底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却在对上慎那双透过面具、平静却坚定的灰色眼睛时,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慎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攥得劫腕骨发疼。他抬起另一只手,断魂刃在烟尘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逼退了一支偷袭而来的弩箭。然后,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谁要你退了。”
      他看着劫,看着那双写满不甘、愤怒和近乎绝望的眼睛,一字一顿,将那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话,清晰地说了出来:
      “要撕,一起撕。要填……我陪你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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