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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嗯,都喝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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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攸宁不说话了,她低头盯着被面上的缠枝纹,好半天才小声开口,“外祖母,我能问您一句话吗?”
“问。”
“将军说的那个话。”她抬眼看向老夫人,目光很轻,小心翼翼的,“是外祖母让他说的?还是他自己要说的?”
闻言,老夫人并没有马上回答。
沈攸宁继续说,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掂量过了。
“我这个人,您是知道的,没什么大本事,身子骨还差,将军若是因为外祖母的意思才认下这门亲事,我心里过意不去。外祖母疼我,给我口饭出,我就很知足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才小声说道:“我不想到最后,让将军为难,也让外祖母为难。”
外祖母手里的拐杖点了一下地。
“你倒是会说话。”她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着,“拐弯抹角地打听我是不是逼他娶你。”
沈攸宁耳朵红了,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
老夫人把拐杖靠稳,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告诉你实话,头一回,是你母亲在嫁人之前提了一嘴,算是给你一个保障吧,我当时记在心里,没定。”
“这回是琛哥儿自己找我说的,就方才,前厅散了之后,他在廊下堵住我,说让我别替你做主,他自己跟你说。”
沈攸宁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
她想了想,还是为祁承琛说了句好话,“所以你别怕,你当池子边真是凑巧?他说是休沐,本来不打算回来的,信都写好了说在营里过夜,后来不知怎么又回来了,还恰好赶在你落水的时候救你。”
沈攸宁从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见状,老夫人没再追问。
她替沈攸宁把被角又掖了一遍,起身去关窗。
此刻,外头天已经全黑了,风刮得窗纸呼哒呼哒地响。
“要下雨了。”
外祖母话音刚落,天边就滚过一声闷雷。
沈攸宁整个人在被子里弹了一下。
那一下弹得很明显,连被面都带得抖了抖。
老夫人回头,只见她已经缩成一小团,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一声雷,比方才更近,炸得窗户框都在震。
沈攸宁在被子里抖了一下,没出声,但抖得很厉害。
外祖母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没笑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沈攸宁攥成拳头的手。
老夫人的手干燥温热,手掌上有着几十年做针线磨出来的茧子,粗粗的,裹着她的手。
“我小时候也怕打雷。”
老夫人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太祖母就抱着我,把我的耳朵捂上,说雷是老天爷在打鼓,打完了就下雨,下了雨地里的庄稼就长得好。”
沈攸宁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她的胳膊上。
又一声雷。
沈攸宁闷哼了一声。
老夫人把她往怀里呆了呆,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拍了两下,忽然动作慢了下来。
沈攸宁听见她低低地“咦”了一声。
“你母亲小时候也这样。”老夫人的声音有点恍惚,“打雷就往我怀里钻,钻进来就不肯出去,拍两下就睡着了……”
沈攸宁从她胳膊上抬起头。
老夫人的眼神有点发直,看着窗户的方向,手还搁在她背上,但那个拍的动作停了。
沈攸宁心里知道,外祖母这是又想起母亲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老夫人搁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脸贴进老夫人的掌心里。
老夫人的掌心粗糙,有茧,但很暖。
“外祖母。”沈攸宁轻声说,她知道不应该说,但还是选择说出来。
她声音软软的,稳稳的,“我不是母亲。”
老夫人的手指头僵了一下。
“我是我。”沈攸宁继续说道,眼睛亮亮地看着老夫人。
“我不会抄经,我爱吃甜的,怕打雷,喂鱼的时候喜欢跟鱼说话,我笨手笨脚的,但我有一把力气,能给您捶腿,捶到您睡着。”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当不了母亲的替身,但我能当外祖的孙女,我一直都在。”
老夫人的手在她脸上贴了很久很久。
外面又打了一声雷。
沈攸宁强忍着,没抖。
她只是把老夫人的手往自己脸颊上按了按,像只小猫蹭主人的手心一样。
老夫人收回手的时候,动作很慢。
她把沈攸宁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说的时候,老夫人嘴唇抿了一下,腮帮子绷了一瞬,眼眶有点发红。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早让厨房给你炖蛋羹,放糖。”
“嗯。”
“要喝。”
“嗯。”
“还有……”
老夫人顿了一下,“琛哥儿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拿拐杖敲他。”
闻言,沈攸宁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
沈攸宁知道,这一刻开始,外祖母不会把她当成母亲的‘替身’,而是开始把她当成独立的一个人了。
老夫人走了。
门关上,雨终于落下来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像千军万马过境。
沈攸宁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外祖母方才说漏嘴了。
她说,祁承琛本来说不回来,但后来不知怎么就回来了。
所以祁承琛今日救她,不是巧合。
他是知道今日的事,担心祁芸绮惹事,才特意过来的。
他早就料到会出事,但他没想到会闹到推人下水的地步。
沈攸宁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嗷”了一声。
婚约,量水深,当场宣示主权……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布防。
她翻了个身,看着帐顶,小声嘀咕,“……那三寸,我是不是白让了。”
想了想,又摇头,“不对,那三寸要是没让,他哪来的理由当众说那句话。”
她闭上眼,嘴角翘着,雨声渐渐远了,意识也渐渐沉下去了。
院子里,祁承琛站在廊下,一只手里拿着一碗姜汤,一只手拎着一包蜜饯,油纸包着。
是他方才从外头带回来的。
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没动静了,把蜜饯交给阿箐,低声说了句,“别让她一次吃完。”
说完,转身进了雨里。
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早的蛋羹,多放半勺糖。”
阿箐抱着蜜饯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您这连糖量都管,这心操得比厨房婆子还细。
落水后的头两天,沈攸宁没什么力气想心事的。
风寒来势汹汹,外祖母把府里惯用的张医正请来,开了三贴药。
沈攸宁裹着被子喝药,喝完了就睡,睡醒了再喝,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被泡在一缸温水里,什么都懒得想。
第五天,沈攸宁的风寒好了大半,只是偶尔咳嗽两声。
老夫人不许她出院子吹风,她便般了张小桌,放在廊下,裹着那件灰鼠皮的坎肩,缩成一团,在那里缝香囊。
她针线活其实不差,只是这几天心思乱,缝了拆,拆了缝,筐里堆了七八个半成品,个个歪瓜裂枣。
阿箐在旁边给她绕线,绕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姑娘,这几天府里都在传你和将军的事,您就一点儿不好奇?”
沈攸宁手一抖,针尖扎进指头。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好奇什么呀?”
“婚约呀!”阿箐急得直跺脚,“那天将军当着全府的面说的,总不会是假的吧?可这都五天了,他连人影都没见到。”
沈攸宁低下头,继续缝那个已经缝歪了的香囊,声音闷闷的,“他那天说,回头跟你说,可能……回头就是很久以后吧。”
她把香囊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歪得没法看,叹了口气,正要拆。
阿箐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娘,您这几天缝了拆,拆了缝,不是在想将军?”
“我是在练针线!”沈攸宁脸一红,把香囊藏到身后。
她倒不是完全想祁承琛,而是在想这件事。
“练针线您扎了八回手指头了。”阿箐拆穿她。
“……阿箐,你话太多了。”
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婆子请安的声音,“将军。”
沈攸宁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缝坏的香囊往筐里一塞,塞完觉得太刻意,又拿出来摆在桌上,摆完觉得更刻意了,脸先红了。
祁承琛走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穿针引线,针尖对着空气戳了半天。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直裰,没披甲,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比平日里少了些杀伐气。
沈攸宁偷偷瞄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站起来行礼,“将军。”
叫的是将军,不是哥哥。
祁承琛察觉到沈攸宁对他称呼的变化,脚步顿了一下。
“坐。”他自己想坐下,就在她对面,隔着一张小桌。
“这几天营里有调防,走不开。”祁承琛解释了一句。
“哦。”她的声音小小的。
沈攸宁慢吞吞坐回去,手指在桌沿抠来抠去,指甲盖都抠白了。
祁承琛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茯苓糕,还冒着热气。
“祖母让厨房做的,驱寒。你药喝完了?”
“喝完了。”沈攸宁小声说完,又补了一句,“今天的喝完了,昨天的也喝完了。”
说完,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这是什么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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