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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只是气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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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静得能听见漏刻的滴答声。
祖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拐杖靠在扶手边,手里攥着一串碧玉佛珠,指节泛白。
大夫人站在下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帕子都快绞得变了形。
祁芸绮跪在大厅中央的青砖地上,鬓发散了几缕,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膝盖底下并没有垫蒲团,这是老夫人的意思,管家传话时,原话是,“老夫人说,跪着回话。”
借住的外姓女和未来的侯府夫人,这两个身份可是千差万别。
更别提,还是祁承琛亲自过问。
祁承琛坐在左侧的圈椅里,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水。
方才他把沈攸宁送回院子后,换了身干衣裳,才过来。头发还半湿着,拿帕子随意擦了两把就算了事。
管家奉上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全程都没有看祁芸绮一眼。
满厅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
廊下的婆子们跪了一排,方才在二门当值的全在这儿了,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砖缝里。
半晌,老夫人先开口,声音沉得压人,“芸绮,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祁芸绮说话,大夫人却上前一步,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母亲,绮儿定是冤枉的……”
她顿了顿,“肯定是她与沈攸宁在池边说话,沈攸宁自己踩了青苔滑了脚,绮儿伸手去拉,没拉住……”
说着,大夫人还抹了一把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祁芸绮听着自己母亲为自己辩解,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替自己说话的并不是自己的母亲。
倒是老夫人手中的佛珠转得快了。
祁承琛搁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厅里静了一瞬。
“管家。”祁承琛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几号,“婆子们都到了?”
管家弓着腰,“回将军,二门当值的六个婆子全在廊下。”
“叫进来,一个一个问。”祁承琛面无表情道。
第一个婆子被推进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跪在地上磕看个头。
祁承琛问道:“池边当值的,可看见什么了?”
婆子偷眼看了看大夫人,又看了看祁芸绮,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离得远……没瞧真切……”
祁承琛没有追问,他抬了抬下巴,“下一个。”
第二个婆子说得更圆滑,“我听见有人好了一声,回头就看见人掉水里了……绮姑娘站在池边,手伸着,瞧着像是要拉……”
祁承琛听见她这么说,重复了三个字,“手伸着。”语调没什么起伏。
见状,大夫人连忙接话,“是,绮儿就是要伸手去拉的!”
“大伯母,我没问你。”祁承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大夫人的嘴自己闭上了。
第三个婆子是个矮胖的粗使婆子,被叫进来时,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祁承琛多看了她一眼,“你离池边多远?”
“回,回将军,我在回廊那头扫地,隔着十来步……”婆子回道。
“十来步,看得清?”祁承琛又问。
婆子咽了口唾沫,又偷瞄了一眼大夫人。
此刻大夫人正拿眼刀剜她。
祁承琛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的小动作,也没催她,而是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甚至还说了一句,“不急,想清楚再说。”
这句“不急”比什么都管用。
婆子的心里防线哗啦塌了,磕头如捣蒜。
“将军,我瞧见了,宁姑娘蹲在池边喂鱼,绮姑娘从回廊过来你,二人说了几句话,绮姑娘……绮姑娘伸手推了宁姑娘肩膀一下,宁姑娘就往后倒进水里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瞧得真真二的,绮姑娘推完还后退了一步,手缩回袖子里去了……”
“你闭嘴!”大夫人猛地站起来,眼睛瞪着溜圆,“你收了谁的好处,来诬陷……”
“母亲!”一直跪在地上的祁芸绮开口喊了一句。
她去找沈攸宁的时候,明明让周围人离开了,但这个婆子为什么还在附近?
不用想就知道是她母亲的手笔。
就是找的人,被祁承琛一吓,就全秃噜出来了。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
祁承琛看了祁芸绮一眼,放下茶盏,对着管家道:“去池边量水深,再看看青苔印。”
管家应声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跑了回来,手里托着一块拓了脚印的宣纸,躬身呈上。
“回将军,池边浅水处约莫齐腰深,青苔印有两道,一道是宁姑娘蹲着喂鱼留下的,脚窝朝池子;另一道从回廊方向来,脚印朝池边,是走路踩的,脚后跟印深。宁姑娘落水的那个位置,青苔被蹭掉了一大片,像是有人在那儿站定发力……”
“行了。”祁承琛没让他说完,把拓纸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老夫人,“祖母瞧瞧。”
老夫人接过去看了半晌,老花眼眯着,手中的佛珠不转了。
她把拓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脚印朝池边,脚后跟深,走路的人发力,才会前脚掌轻后跟重。”
显而易见,从脚印来看,明显是推下去的。
祁芸绮跪在原地没有吱声。倒是大夫人瘫坐在椅子上,嘴张起来又闭上,没发出声。
祁承琛这才说了第三句。他转向管家,“问问府里,都谁知道沈攸宁会不会泅水。”
管家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回话,“回将军,宁姑娘平日里只跟阿箐在浅水边喂鱼,从没下过水,院里嬷嬷说,宁姑娘怕水,洗澡都要人在屏风外头守着。”
祁承琛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发现凉了,搁回去,没让人换。
就搁在那儿,杯底不轻不重地磕了一声。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老夫人开口了,声音里没了火气,剩下的全是疲惫和失望,“我再问一次,你的手,推没推她?”
祁芸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见状,大夫人急了,“绮儿她确实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家拌嘴……”
老夫人没看她,目光还落在祁芸绮脸上,“我找问她,你先别替她答。”
祁芸绮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抖了半天,忽然不抖了。
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眼神却硬起来了,“是,我推了。”
厅里静了一瞬。
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夫人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但,要是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祁芸绮的声音开始发颤,却还在撑着,“我确实没想推她下水!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想推她下水!我就是……我就是气不过,想推她一下,让她别在我面前装乖!我怎么知道她那么站不稳。”
祁承琛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沉着脸,开口道:“祁芸绮,你气不过什么?”
祁芸绮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仰头看着老夫人,“祖母,您问我气不过什么?您自己想想,她来了以后,您还看过我抄的经吗?”
祖母眉头一动。
祁芸绮观察了一下,发现老夫人并没有发现经书的事。
“我日日抄经,抄了三年。她来了以后,您再也没问过我一句‘经抄到哪儿了’。”
祁芸绮的声音抖得厉害,“赏花宴,您让她替您待客,祖母给她的料子是您私库里的云锦,我求了两回,您说‘留着有用’。”
她顿了一下,“原来有用,是用在她身上。”
大夫人低喝,“绮儿!”
“我还没说完。”
祁芸绮没回头,眼神已经盯着老夫人。
“您让嬷嬷打听京城哪家儿郎性子好,您以为我不知道是给她相看?那我的亲事呢?我娘提过两回,您说‘再看看‘。祖母,我才是您嫡亲的孙女,她算什么呢?”
厅里静得能听见大夫人粗重的呼吸。
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搭在杖头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祁承琛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搁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很慢,像在等什么。
等祁芸绮哭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说完了?”
祁芸绮抽噎着抬头。
“那我问你。”
祁承琛身体微微前倾,两肘搁在膝上,像在军营里跟不下说话的样子,“祖母的私房,是祖母自己的,还是府里公中的?”
祁芸绮一愣,“是……是祖母自己的。”
“祖母的私房,她想给谁,是不是她说了算?”祁承琛道。
“是,可是……”
没等她说完,祁承琛直接打断道:“府里中馈,是你在掌着,你每月的月例,四季衣裳,出门的车马,跟姐妹们比,少过一样没有?”
府里中馈,本来应该由老夫人或者大夫人来管,但老夫人为了培养祁芸绮,让她有掌家的能力,才交给她的。
祁芸绮不说话了。
“大伯母给你相看的人家,祖母说‘再看看‘。”祁承琛顿了顿,“你知不知道祖母托人问的是哪几家?”
这个祁芸绮还真不知道,她摇头。
“定远伯府的二公子,去年刚中了举,他祖母是祖母出嫁前的手帕交,正三品家的嫡子,屋里干净,没通房。”
祁承琛声音很平,“祖母替你问的时候,沈攸宁的亲事还没影,后来她给沈攸宁打听的,是翰林院一个姓游的编修,家里只有三间瓦房,连聘礼都未必凑得齐,祖母给她相看的,从来没有你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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