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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你在怕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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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攸宁没给她接的机会。
“论贴心……”
沈攸宁的目光从祁芸绮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的贴身侍女身上。
侍女手里还一直捧着一盏茶,盏口的热气早散了。
“谁比得过表姐日日给外祖母抄经呢?”
祁芸绮的指尖在袖中猛地一收。
抄经。
老夫人信佛,每月初一十五吃斋,每天要念一遍《心经》。
祁芸绮抄经的事情全府都知道,但从来没人说破一件事。
她的经,是让她的侍女代抄的。她的字,祁芸绮让人教了半年,模仿自己的笔迹模仿了七八分。
老夫人眼花,从来分不出来。
可沈攸宁此刻看着侍女的眼神太明白了。
她仿佛随口一说,真心实意地在夸祁芸绮贴心,但那个日日和抄经两个词落在一起,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回声在每个人心里咚咚咚地响。
你日日抄经,是亲自抄的吗?
祁芸绮也听出来了,但她不能接。
接了就是心虚。
沈攸宁已经转头看向其他人了。
她手里还举着那枝海棠,花瓣上的水珠滑下来,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她也没擦。
“诸位夫人……”她微微欠身,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海棠开得正好,不如移步赏花?”
尚书夫人第一个站起来,笑吟吟地拉住沈攸宁的手,“走,带我去看看,方才听你说话,比听戏还有意思。”
“夫人取笑了。”沈攸宁的脸红了,是真的红了,从耳根处漫上来,像那枝海棠的颜色。
见状,夫人们纷纷起身,笑着往外走。
路过祁芸绮身边的时候,有人点头示意,有人只是笑了笑。
那笑不像方才刚进府时那样热络了。
花厅空了。
祁芸绮还站在原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方才端着的茶盏。
茶盏在方才那番对话中被她放在了桌上,盏里的茶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茶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何时落进去的海棠花瓣,浮浮沉沉。
侍女小声道:“姑娘……咱们也去园子里吧。”
祁芸绮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把盏中那片花瓣拈出来。
花瓣被茶水泡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
她用指尖轻轻一碾,花瓣碎了,湿漉漉地粘在她指腹上。
“灵杏。”她的声音很轻,“姑姑当年养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小小一个人,就知道怎么让人心疼。”
灵杏低着头,不敢答。
祁芸绮松开手。碎花瓣落在桌面上,像一滴溅开的血。
“方才那经的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去查,她是怎么知道的。”
灵杏应了一声。
祁芸绮直起身,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她抬起脚往园子里走,经过廊下时,风把一片海棠花瓣吹到她肩上。她没拂,就让它那么落着。
花宴散了。
夫人们陆续告辞,临走前都拉着沈攸宁的手夸了几句,“侯府的小姐果然都出众。”
沈攸宁一一谢过,笑得脸颊发酸。
祖母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老太太累了,先歇下了,让几位姑娘也早些回去休息。
沈攸宁应了一声,却没有着急回去。
她低头发现袖口沾了一点茶水渍,拿帕子按了按,又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朵歪了一点点的绒花,小声问:“阿箐,我刚才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吧?”
阿箐撇撇嘴,“姑娘哪里说错了?夫人在世的时候常说,‘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再说了,绮姑娘那才叫……”
阿箐口中的夫人,正是沈攸宁的母亲祁婉。
没等她说完,就被沈攸宁打断。
“嘘。”
沈攸宁竖起食指压在唇上,眼睛弯了弯,“外祖母说啦,和气生财。走,去池边喂鱼,今天的鱼食还剩半包呢。”
“您就知道喂鱼。”阿箐嘴里嘀咕着,还是拎着鱼食跟上了。
沈攸宁在池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落花的味道。
她蹲了下去,裙摆沾了泥,低头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捏了一小撮鱼食往水里纱,锦鲤簇拥过来,红白相间,挤作一团。
看着鱼,沈攸宁轻轻呼出一口气,今日这关算是过了。
忽然,她眼睛发亮,歪着头,跟阿箐道:“那条白的最大,像不像外祖母屋里的那个宣德炉?
听到她这么形容,阿箐笑得直不起腰,“宣德炉有腿,鱼有吗?”
“它有尾巴呀。”
说完,主仆二人笑成一团,都没有听见回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
渐渐地,沈攸宁捏鱼食袋的手指,紧了紧。
她听见了。
身后有脚步,声音很轻,不仔细听仿佛听不到。
但沈攸宁认得,但她没有回头。
阿箐也听见了,她下意识地往沈攸宁身前挡了一步,声音有点紧,道:“姑娘,绮姑娘来了。”
“姐姐。”沈攸宁站起来,鱼食袋捏在手里,仰头看向祁芸绮,笑得软软的,“你也来喂鱼吗?还有半包呢,给。”
祁芸绮没接,而是对着阿箐道:“下去吧,我跟妹妹说几句话。”
她站在池边边回廊的拐角处,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能听出来……
冷,像淬了冰一样冷……
闻言,阿箐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看了沈攸宁一眼。
见沈攸宁点了点头,阿箐退下了。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暮色压下来,水面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
锦鲤散了。
祁芸绮往前走进一步。
“妹妹好口才。”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她脸上挂着笑,唇边的梨涡还在,但沈攸宁看得清楚,她的眼睛没有笑。
沈攸宁不想跟她撕破脸,眨了眨眼,“姐姐是说我方才在席上说的?我回去想了想,好像太直了,姐姐别往心里去……”
祁芸绮没有搭理她这茬。
“这府里的体面……”祁芸绮往前走了两步,绣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从来不是靠着一张嘴挣来的。”
风忽然大了一些,池边的柳条被吹起来,拂过沈攸宁的肩头。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姐姐教训的是。”沈攸宁的声音很轻。
祁芸绮又走进了一步,现在二人之间只隔着三尺。池水在他们身后静静地荡着,暮色越来越浓。
沈攸宁手里还攥着那枝海棠花,从花厅一路带到了水边,花瓣已经有些蔫了。
“你不过是借住在这里的。”
祁芸绮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她的脸在暮色里模糊了轮廓,只剩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姑姑死了,祖母糊涂了,你就真当自己是侯府的小姐了?”
沈攸宁的手指攥紧了花枝,海棠的刺扎进指腹,疼……
但她没有出声。
她抬起头,看着祁芸绮。暮色里,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泪,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从未当自己是。”
闻言,祁芸绮冷笑了一声,那笑像冰棱断裂。
沈攸宁往前迈了半步,只半步。
她比祁芸绮矮了大半个头,此刻却微微仰着脸,目光直直地望进祁芸绮眼睛里。
“但姐姐……”沈攸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小石子,精准地扔进了祁芸绮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你在怕什么?”
祁芸绮的脸在暮色里刷地白了。
池边的风停了,柳条垂下来,一动不动。锦鲤沉到了水底,整个园子忽然安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那一瞬的凝滞。
祁芸绮盯着沈攸宁看了很久。
她的胸口起伏着,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沈攸宁也没有退,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祁芸绮,手里的海棠花枝在微微发抖。
然后祁芸绮笑了。
这个笑和方才在花厅里完全不一样。花厅里的笑是描出来的,这个笑是骨头里渗出来的。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攸宁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姐姐在妹妹理妆。
“我怕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像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妹妹说笑了。”
然后她的指尖往下,碰到沈攸宁的手腕。
极轻的一碰。
沈攸宁看着她,看见了祁芸绮眼里的东西,不是恨。
恨是烧在外面的火,祁芸绮眼里的东西是烫在里面的,是被人端走了整桌之后,饿着肚子还要笑着说不饿的那种烫。
沈攸宁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忽然变了方向,掌心贴上沈攸宁的肩头,猛地一推。
但,沈攸宁看见了。
她看见祁芸绮的指尖冲着沈攸宁的左肩过来,力道不大,但方向很准,正对着池边那块长满青苔的湿泥。
只要她往旁边让半步,祁芸绮就会推空,重心前倾,自己反而有落水的风险。
她应该躲的。
站在不远处一直在关注着这边情况的阿箐,已经尖叫了半声,想要跑过来拽住她。
但沈攸宁没有躲。
那一瞬间,她想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如果她躲了,沈攸宁这口气没有出去,下次呢?下次她往茶里搁东西怎么办?往饭里拌什么怎么办?
外祖母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与其留一个天天在暗处盯着我的人,不如被把这口气摆到台面上来。
推人落水,多大的事呢?
闹到外祖母跟前,最多罚她禁足,可从此以后,全府都知道祁芸绮对她动过手。她再想害她,就得掂量掂量。
昨日外祖母还搂着她,说着,“要是你母亲还在就好了。”她不想让外祖母再为这种事情操心。
那就一次,一次把事情闹大,让外祖母替我出头,以她的脾气,不会再给祁芸绮第二次机会。
这些念头像闪电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躲,但她往旁边偏了三寸。
这样落水的角度不会后脑勺磕在池沿,只会侧着掉进去,浅水区够不着底,但呛不死人。
况且府中一直都会有侍卫巡逻,祁芸绮也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又不是真的要害死她。
“啊……”
沈攸宁往后倒去,脚下一空,手里那半包鱼食撒出去,金红色的锦鲤四散逃开,池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冷得像针扎。
这滋味有些不好受。
她不会泅水,扑腾了两下,听见岸上阿箐的尖叫声,越来越远……
水灌进嘴里,她想喊“救命”,但只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地浮上水面,碎了。
她往下沉。
暮色里的池水是暗红色的,像一池划开的胭脂。
这时她才发现,情况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海棠花枝从她手里脱出去,漂在水面上,花瓣散开,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像谁在天空撒下碎纸钱。
沈攸宁看见岸上祁芸绮的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看见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下去了,沉入水底,和她的意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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