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来了个小软包》尘桥

2、第2章 照顾

　　沈攸宁在府中待了两个多月的时候，侯府的老夫人生病了。

　　老夫人每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养病。

　　至于祁承琛，自从上次见过后，沈攸宁就没在府中见过他。

　　沈攸宁蹲在药炉前，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火苗舔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汁的苦味漫上来，闻久了，倒也习惯了。

　　外祖母生病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沈攸宁在熬药。

　　阿箐端着一碟子吃食过来，蹲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姑娘，老太太这病，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得慢慢养，您也别太熬着自己，瞧瞧，眼圈都黑了。”

　　沈攸宁摇了摇头，拿起一个帕子垫着，揭开药罐盖子看了一眼，又连忙盖上。

　　“我没事，当初在沈家的时候，母亲病着，也是我熬药，我熬得可好了，火候不会错的。”

　　阿箐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吃食搁在旁边的石桌上，陪在沈攸宁身边。

　　沈攸宁重新蹲回去，继续扇火。

　　她心里惦记着外祖母，她答应了母亲，要替她在外祖母跟前尽孝。

　　更别说，头一回见的时候，外祖母就拉着她的手，从盒子里摸出一个玉镯子，硬套在她手腕上。

　　那镯子现在还在她手腕上，温温凉凉的。

　　“阿箐。”沈攸宁忽然开口，“外祖母今日的药里，是不是该加一味甘草？我昨日听大夫提了一句，说是外祖母嫌药苦。”

　　阿箐应了一声，正要答话，院子里传来两个小丫鬟嘀嘀咕咕的声音。

　　沈攸宁没有在意，可阿箐脸色却变了。她站起身，冲着那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噤了声，低头溜了。

　　沈攸宁觉得奇怪，抬头看了阿箐一眼，“怎么了？”

　　阿箐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两个小丫头嚼舌头呢，姑娘您别管。”

　　高门大户规矩多，见状，沈攸宁没有追问，她低头继续扇火，可药炉里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风吹了。

　　阿箐在她身边待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蹲下来，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姑娘，有件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我跟您说，您听了，别往心里去。”

　　沈攸宁扇扇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阿箐凑到她的耳边，像是怕被风听去了，“方才那两个丫头在说，将军……将军要定亲了。”

　　沈攸宁的睫毛颤了颤，祁承琛要定亲了？

　　“是军中的一位女将军，听说使得一手的好枪法，跟着将军打了好几年的仗，这回凯旋回来，将军可能会用军功换一道赐婚，只不过老夫人病着，还没敢告诉她……”

　　沈攸宁低下头，看着药炉里的火，火苗映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哦。”沈攸宁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

　　阿箐有些急了，“姑娘，您就这反应？”

　　沈攸宁重新拿起蒲扇，慢慢扇着，“这是个好事啊。”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软软的，“将军该定亲了，他……他年纪也不小了。”

　　阿箐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沈攸宁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祁承琛成亲，意味着侯府要来个新主母，沈攸宁自然要跟她搞好关系。

　　不过，提起成亲，沈攸宁想到了自己的婚事，还没有着落。

　　她得想办法借住侯府的势力，给自己找一个好的人家。

　　药好了。

　　沈攸宁拿布垫着，把药罐端起来，小心地滤出药汤。黑褐色的药汤盛在白瓷碗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表情。

　　缓缓地唤出一口气，挤出一抹笑意。又从刚刚阿箐拿来的吃食里，拿出几块樱桃毕罗。

　　说是樱桃毕罗，但这个是祁婉特意改版过的，并不会跟药性有冲突。

　　小时候，她嫌药苦，祁婉就会给她做这个，里面的樱桃馅，酸酸甜甜的。长大后，就换她来做了。

　　“我送药进去。”沈攸宁端着碗，站起来。

　　阿箐要跟着，沈攸宁摇了摇头，“你歇会儿，我自己去。”

　　走到外祖母院门口的时候，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把东西交给了等在门口的晏嬷嬷。

　　“外祖母身体好些了吗？”沈攸宁问道。

　　晏嬷嬷接过后，点了一下头，“嗯，今日醒了，您要进来看看吗？”

　　前几日来的时候，外祖母都是在昏迷的状态，沈攸宁自然是不好打扰，每次都是把汤药交给晏嬷嬷后，就离开了。

　　“那麻烦晏嬷嬷了。”沈攸宁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着外祖母同意见自己后，再进去。

　　等她进去的时候，外祖母已经喝完药，正在吃她做的樱桃毕罗。

　　沈攸宁行完礼，坐在一旁，老老实实的。

　　老夫人看着她坐在那里的模样，不知为何，想起了祁婉。

　　祁婉没有出嫁的时候，也像她一样，坐在那里。

　　虽不是亲生，但她的神态及动作，简直和祁婉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她真的被祁婉养的很好。

　　老夫人在心里感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

　　“我听说，这个是你做的？”老夫子举了一下手中的樱桃毕罗，问道。

　　“嗯。”沈攸宁点了一下头，“小时候，母亲给我做过，后来里面馅就换成了山里的野杏，我这用樱桃做的馅，味道还可以吗？”

　　“你做完没有尝吗？”老夫人问道。

　　沈攸宁有些不好意思的轻晃了一下小脑袋，“樱桃这种水果，太贵重了，我没舍得尝。”

　　老夫人看着手中红彤彤的樱桃馅料，停顿了一下。

　　这个樱桃毕罗还是在祁婉小时候，她做给她吃的呢。

　　祁婉一直在用她养着自己的方式，在养着沈攸宁。

　　不过，刚才沈攸宁说后来用山上的野杏来做。不用想就知道娘俩过的多拮据。

　　“你跟我说说这些年在沈家的事吧。”老夫人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惆怅。

　　一旁的晏嬷嬷听见她这么说，连忙上前了一步，“老夫人，您这才刚好一点，反正宁姑娘一直在，等您身体好了，再让她跟您好好说说。”

　　“我没事。”老夫人道。

　　然后看向沈攸宁，不可反驳地说道：“你说，我想听。”

　　沈攸宁点了一下头，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老夫人的床榻上，“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和母亲过的很好，父亲离世后，我和母亲相依为命。”

　　说到这里，沈攸宁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母亲常跟我说，日子怎样都要过的，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只要珍惜的人在身边就是好日子。”

　　“你也是这么想的？”老夫人问道。

　　祁婉这么想，是因为经历过大风大浪，但沈攸宁虽说经历过不少，但到底年轻，老夫人不敢相信沈攸宁也会这么想。

　　沈攸宁深知，这是老夫人在探她，她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我觉得母亲说的挺对的，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得先活着，活着才会想有什么过法。”

　　祁婉有娘家在，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退路，有底气。

　　但沈攸宁不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正如现在的她，虽然在祁府，但最重要的是能够活着，至于生活质量的好坏，对于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很平静，但老夫人能看出来她眼底的那一抹不服输。

　　看来祁婉把她教的很好。

　　老夫人思考片刻，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几天你就待在我这里吧，正好我生病需要人照顾。”

　　闻言沈攸宁愣了一下，“外祖母，我住的地方离得不远……”

　　“搬过来。”老夫人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商量，“我这院子里空得很，厢房暖阁收拾收拾就能住，你过来，夜里我若咳嗽，你也能递口水。”

　　沈攸宁张了张嘴，想说嬷嬷们都在，不用她特地搬过来，可看着外祖母的眼睛，这句话她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娘当年，也在那间暖阁住过。”外祖母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攸宁的心软了一下。

　　她明白，明面上是照顾外祖母，实际上是外祖母把她带在身边养着。

　　沈攸宁自然应下，被老夫人养在身边，以后许配人家的时候，也会多些选择。

　　她点了点头，“好，我搬过来。”

　　老夫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往枕头上靠了靠。

　　沈攸宁给她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就听到外祖母又说了一句，“明日早点来，我教你看账。”

　　听到她这么说，沈攸宁整个人愣在原地，“看账？”

　　“你娘就是我教的。”外祖母闭着眼睛，嘴角却弯着，“而且她的字好看，世人都说祁家女儿的字有风骨，你既然回来了，也得学。还有女红、规矩、掌家……一样都不能少。”

　　她顿了顿，睁开一只眼看向沈攸宁，“外人只当你在伺候我，实际上，是我要亲自教你，你娘没来得及教你的，我替她补上。”

　　沈攸宁站在床边，眼角有些湿润。

　　外祖母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

　　沈攸宁走了出来，走到一个没有人的长廊，找了一个位置，蹲下身，把脸埋在胳膊肘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她想母亲了。

　　想母亲教她写字时，握着她的那只手，一笔一划的教着她写。

　　想母亲说，“等宁儿长大了，娘亲教你绣桂花。”

　　想母亲咽气前，拉着她的手说，“宁儿别怕，娘亲已经跟你外祖母告状了，她最疼我，也一定最疼你。”

　　外祖母确实很疼母亲。

　　沈攸宁抹了抹眼泪，站起来，才发现院子里月光正好，照得满地银白。

　　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个人，铠甲卸了，穿着一身玄色圆领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祁承琛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见她起身，他抬起眼，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微皱的眉和抿紧的唇。

　　他看了看她微微红肿的眼眶，没说话，只把灯笼往前递了递。

　　沈攸宁走过去，接过灯笼，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祁承琛“嗯”了一声，迈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祖母让你过去住一段时间？”

　　沈攸宁点了一下头，点完才想起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声，“嗯。”

　　“那屋冬天冷。”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我让人加个炭盆。”

　　沈攸宁刚想说不用麻烦，可他已经走远了，玄色的背影融进夜色里，灯笼光都追不上他。

　　她提着灯笼往回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

　　“母亲。”她小声说道：“外祖母要教我了，你当年学的，我也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