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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天壤之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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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攸宁的落水病,养了大半个月才好透。
这些日子里,侯府变了不少天。
祁芸绮被禁足在自己院子里抄《道德经》,据说本来抄的好好的,但当大夫人找她的时候,她撕了半刀纸。
之后大太太也在院里闭门谢客,说是身子不适。
但下人们心知肚明,大夫人罚了半年月例,连院里的茶叶都从雨前换成了明前,侍女们背地里撇着嘴,骂着抠门,可谁也不敢大声。
倒是二门外的婆子们变了个样,以前见着沈攸宁,嘴上喊着宁姑娘,眼皮子都懒得抬。
如今隔着三丈远就弯腰,笑得褶子堆成了一朵花,嘴里的宁姑娘喊得比谁都亲。
沈攸宁心里明白,祁承琛那日当着全府面前撂下的那句话,比什么宠爱都管用。
老夫人的喜欢是软的,祁承琛的宣示是硬的,软硬加在一处,侯府的下人们立刻把沈攸宁从投奔亲戚的孤女,挪到了未来的将军夫人那一格。
可沈攸宁不甘于此,她要的已经从好好的活着,变成了要靠自己在府中立足。
她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半幅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细密得像她这个人一样。
看着软绵绵的不起眼,凑近了才发现每一针都扎得稳当。
她脸上还带着些病后的苍白,鬓边簪了朵老夫人赏的堆纱绢花,衬得整个人更显得软乎乎的,像只刚出窝的兔子。
之前被祁承琛拿走的香囊上面绣的,不是特别好看,所以她拿着个帕子练绣工。
总不能让祁承琛带着那样针脚的香囊,来回走吧。
阿箐在旁边扇着炉子煮茶,嘴也不闲着,正跟院里扫地的侍女嘀咕。
“听说大夫人昨儿把蘅姑娘院里的月例减到了二两,蘅姑娘身边的坠儿去账房领银子,还被周嬷嬷啐了一口。”
“阿箐。”沈攸宁头也不抬,“扫地的活儿干完了?闲话少说两句。”
阿箐吐吐舌头,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这时,她余光瞄了一眼门口,小声道:“姑娘,蘅姑娘来了,在二门上等着呢。”
沈攸宁停下手中的动作,歪了一下小脑袋,“她为什么来找我?”
也不怪沈攸宁会奇怪,从她刚来府里到现在,她跟祁芸蘅一点交往都没有。
最多就是在宴会上见上一面,二人也不会有过多的接触。
正想着,院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沈攸宁抬眼一看,正是祁芸蘅。她拎着一只竹编食盒,怯生生地站在门槛外头,像只拿不准该不该进窝的雀儿。
“蘅儿表妹,进来呀。”沈攸宁放下针线,笑了。
祁芸蘅这才挪进来,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是枣泥糕,还冒着热气,整整齐齐码了六块。
“宁姐姐的病刚好,我想着……吃口甜的心情会更好些。”
祁芸蘅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嗓子眼里都生了涩。
见状,沈攸宁知道她来找自己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她拈了一块咬一口,枣泥不甜不腻,混着松仁的香,做得极好。
沈攸宁眼前一亮,“这是你做的?”
祁芸蘅点了一下头,又连忙补上一句,“做得不好,宁姐姐别嫌弃。”
“这嫌弃什么,比府里点心房做的好。”沈攸宁又咬了一口,“你不坐?坐,别站着,阿箐,给蘅儿表妹倒茶。”
祁芸蘅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还是不太敢动。
沈攸宁也不催她,慢慢地吃着糕、喝茶,偶尔说两句闲话。
祁芸蘅说花宴上,定远伯府家的夫人夸她绣的帕子,说祁芸绮在屋里天天抄书,说外祖母这两日胃口好了些,昨日吃了两碗粥。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松泛下来了,眼睛弯起来,像个溜出学堂的小姑娘。
沈攸宁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大房庶出,生母早早没了,在府里活得比大侍女还低调。
前段时间,老夫人给祁芸绮相看的定远伯府的婚事,都快要定下来了。
可谁曾想,祁芸绮嫌弃对方是个纨绔子弟,说什么都不愿意。
再说了,要不是祁芸绮不满意家里安排的婚事,大概这辈子没人会记得大房还有个庶女祁芸蘅。
“宁姐姐。”祁芸蘅突然问,“你落水那天,怕不怕?”
沈攸宁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手里的茶盏停了停,放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怕,我不会泅水,一掉进池子里,脚够不到底,水从嘴里往鼻子里灌的时候,我想,完了。”
“那后来呢?”祁芸蘅问道。
“后来就不知道了。”沈攸宁笑了一下,“缓过来的时候,病了好几天。”
祁芸蘅的手指绞着帕子,咬着唇,好像有话要问,又不敢问。
沈攸宁看出来后,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蘅儿表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闻言,祁芸蘅摇了摇头。
沈攸宁又问了一句,“真没事?”
祁芸蘅又摇了摇头,这可摇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眼眶慢慢变红。
她把头低下去,帕子绞成一团,声音闷在胸口,“宁姐姐……我,我有个东西,想请你帮我看看。”
说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深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
祁芸蘅一层一层打开,手指抖得差点把布包掉在地上。
里面是一支钗。
银镀金,钗身打过很多遍,光泽都磨得温润了,钗头镶着一颗珠子,成色说不上顶好,可那颗珠子边上绕着一圈细细的云纹,打磨得极为光滑。
可以看得出,主人常年摩挲,摸出了包浆。
沈攸宁接了过来,翻到钗内壁看了一眼,里面刻着一个小字。
“蘅。”沈攸宁喃喃了一声。
闻言,祁芸蘅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掉,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管了把脸埋在帕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见到她这个样子,沈攸宁没说话,把钗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
等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祁芸蘅才把脸抬起来,鼻头和眼睛红成一片,声音哑着,“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
沈攸宁愣了一下,她看着桌上的钗,觉得接下来的事有些烫手。
“我娘是府里的绣娘。”祁芸蘅道。
她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挖出来的旧事,“父亲把我娘收房之后生了我,我娘身子一直不好,在我五岁那年没了,临走的那天晚上,她趁着屋里没人,把钗塞在我枕头底下,她说……”
祁芸蘅顿了顿,嗓子卡了一下。
“她说,‘蘅儿,将来家人,带在身边,就当娘在看你。’”
祁芸蘅说完这句,又低头擦了一把脸。
“我娘走了几年,这钗我藏了几年。塞在旧棉袄夹层里,每年换季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再缝回去。院里的嬷嬷搜过两次屋,一次找‘私房钱’,一次是翻我娘从前用过的东西,看有没有值钱的。”
“两次都翻到棉袄了,我抱着棉袄不撒手,他们当小孩子护旧衣裳,就没往下翻。”
沈攸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侯府庶女,五岁没了娘,连旧棉袄都要抱着当宝贝,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大致能想到。
阿箐在旁边听得眼圈也红了,手里的扇子扇得有一搭没一搭。
“那你现在拿出来,是……”沈攸宁问道。
祁芸蘅抿了抿嘴唇,把钗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宁姐姐,我……我马上要出门了。”
沈攸宁一愣,问道:“定远伯府那边,定了?”
“差不多了,就等着那边再相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定了。”
说完,祁芸蘅垂下眼。
“母亲着急把事情定下来,说是伯府那边催。其实,我知道,是姐姐天天闹,母亲烦了,想赶紧把我塞过去,府里还能少一张吃饭的嘴。”
沈攸宁皱了皱眉,没接这话。
定远伯府,虽为伯府,却也是百年世家,底蕴不是祁府这种新贵侯府能够比拟的。
祁承琛打了胜仗后,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定远伯府自然想要跟他们议亲。
但侯府嫡女和侯府庶女,可是天壤之别。
祁芸蘅心里也清楚,但她看到沈攸宁后,她想像她一样,为自己努力一把。
“要是定下来的话,嫁妆是公中出的,我打听过了,看了单子,银簪一支,铜镀金镯一对,绒花两对,枕套四副,被面两床……加起来,不到二十两银子的东西。”
就这嫁妆,根本拿不出手,定远伯府看都不会看的。
祁芸蘅把钗往前递了递,声音忽然急了,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许多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宁姐姐,我偷着去账房问过,这支钗是银镀金镶珠,估价能上五十两,我若是能用它添嫁妆,,不光能留得住,也能让嫁妆多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大夫人立过规矩,‘庶女不得私藏贵重物品,凡逾五十两者,充公入公中,充作家用。’五十两,这钗要是被搜出来,钗充公,人挨罚。”
沈攸宁接过钗,翻来覆去看了看。
银镀金的,值不了大钱,但过五十两的线,确实够上了。
大夫人的那条规矩,摆明了是给庶女量身定做的。
嫡女的好东西都是走公中帐,不用“私藏”;庶女手中但凡有件值钱的东西,就是“私藏”,充公了事。
她以前只觉得大夫人治家治不到点上,如今细细一想,底下的算计深着呢。
“你想让我替你藏着?”沈攸宁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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