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 最近的》山鸟吟

4、比赛 过了几

　　过了几天，余梦微心心念念的朗诵会终于到了。

　　要上台前，她紧张的攥住了时清的衣袖。她攥着稿纸的手指节发白，时不时踮脚从幕布缝隙偷看台下黑压压的观众。

　　“怎么办，时清。我还是有些紧张。”她声音有些颤。

　　时清放下手里帮同学拿的外套，转过身，轻轻拍了拍余梦微冰凉的手背。后台的灯光是那种昏黄的老式灯泡，光线不足，空气里飘浮着灰尘和木头道具的气味。

　　“你就当台下的人都是肥猫。”时清安慰道。

　　肥猫是余梦微家楼下那只著名的橘猫，以惊人的体重和永远睡不醒的姿态闻名。

　　余梦微不止一次的和时清吐槽过。

　　“肥猫真的很沉。我快要抱不动它了。”

　　时清曾问过为什么肥猫叫作肥猫。

　　余梦微脱口而出，毫不客气：“因为它真的很肥。”

　　听到这个比喻，余梦微紧绷的脸瞬间松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也跟着抖了抖，攥着衣袖的手稍稍放松了些。

　　“哪有那么多肥猫。”她小声嘀咕，语气却轻快了一点。

　　时清推了她一把："快去吧，评委还在等你呢。"

　　余梦微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聚光灯“啪”地打下来的瞬间，她被刺目的白光笼罩，台下的一切反而模糊成深色的背景。

　　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汇聚过来，话筒冰凉地立在她面前，像个沉默的审视者。那一刹那，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早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似乎全飞走了。

　　“臭肥猫，一点用没有。”她在心里暗骂道。

　　她清了清嗓子，干巴巴的念道：“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I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

　　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it is as though you are absent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她的声音渐渐找到了节奏，紧绷感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诗句本身温柔而沉静的力量，似乎通过她的声音流淌出来，抚平了她自己的慌乱。她不再仅仅是背诵，而是开始感受那些词语间微妙的情感。

　　and you from me far away and my voice does not touch you

　　好像你的目光已经游离飘去

　　It seems as though your eyes had flown away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and it seems that a kiss had sealed your mouth

　　如同我积满一切的灵魂

　　as all things are filed with my soul

　　而你从一切中出现充盈了我的灵魂

　　you emerge from things, filled with my soul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笃定。追光灯的光圈笼着她，将她与周遭的昏暗隔开，像个独自发光的小世界。最后一个音节轻轻落下，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

　　紧接着，掌声轰然响起，起初有些零散，迅速连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

　　余梦微仿佛被掌声惊醒，眨了眨眼，看着台下晃动的光影和模糊的人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结束了，而且，好像还不错。

　　她慌忙鞠躬，腰弯得有点急，差点没站稳。转身下台时，脚步还有些轻飘飘的，但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后台昏暗的光线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原地的时清。

　　“清清，我读得怎么样？”她一把抱住时清，手臂因为激动而格外用力，眼睛亮得像是把刚才舞台上的追光都盛了进去，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

　　时清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站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朝她用力竖起了大拇指。

　　“非常好！”时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特别特别好。台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全在听你读。”

　　“真的吗？”余梦微松开手，仍有些不敢置信地喘着气，胸口起伏，“我中间差点忘词。幸好想起来了。哎呀，我的手现在还在抖……”

　　她摊开手掌，果然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脸上是全然放松的、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明亮。

　　“走，”时清拿起刚才放下的外套，塞到她怀里，“去喝点水。后面还有节目呢。”

　　两个女孩悄悄从后台侧门溜了出去，把礼堂内的掌声和下一个节目的音乐关在门后。

　　走廊里安静凉爽，窗外是下午四点的秋日阳光。

　　余梦微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望着时清，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时清，”她忽然说，“谢谢你。还有……肥猫。”

　　回到教室时，下午的课还没开始。阳光斜照进走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刚一进门，几个相熟的同学便围了过来。

　　“余梦微，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前排的体育委员嗓门洪亮，带着真诚的赞叹。

　　“念得真好，那句英文发音特标准。”

　　“听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一个女生挽住余梦微的胳膊，亲热地晃了晃。

　　余梦微被围在中间，脸颊绯红，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的窘迫，只会连连摆手说“没有啦”、“真的吗”。

　　但渐渐地，在那一片真诚的称赞声中，她弯起了眼睛，笑容从羞涩变得明亮。

　　她微微扬着下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认可的欣喜光彩，却依然带着毫不造作的亲切，回应着每个人的话。

　　时清忽然觉得余梦微很像一只鸟，即将冲破牢笼。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跳跃成金色的音符。

　　人群渐渐散去，余梦微带着一身未褪的热意坐回时清旁边。她用手当扇子对着脸颊扇风，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时清，语气里带着尚未平息的兴奋和一种新鲜的期待：

　　“清清，”她声音比平时轻快许多，“下次学校再有这样的活动……我们一起参加，好不好？我们可以选个双人朗诵，或者别的什么。”

　　时清正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沙沙作响的梧桐树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闻言，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余梦微盈满期待的眼睛。那目光太炽热，太有感染力，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映亮了她平日略显沉静的眼眸。

　　她没有太多犹豫，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清晰的弧度，点了点头。

　　“好啊。”

　　周三的作文课上，老徐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 "市里要举办联合征文比赛，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老徐推了推眼镜说道。

　　教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余梦微激动地拍了下时清的胳膊："说曹操曹操到，清清我们一起参加吧！"

　　时清正凝神听着，被她拍得手一抖，钢笔尖在空白的作文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短墨痕。她看着那道痕迹，有些无奈，又有些被余梦微瞬间点燃的、微弱的兴奋。

　　"安静。"老徐敲了敲讲台，"这次比赛获奖作品会登在报刊上。"

　　余梦微拉着时清的手，挤在讲台前抢报名表。余梦微手快抽到两张，转身时马尾辫扫过时清的脸，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们一起写。"余梦微眼睛亮晶晶的。

　　时清被她的热情感染，嘴角不自觉上扬。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晕开小小的墨花。

　　放学后，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了时清她们两个。

　　余梦微第一次没有直接冲出教室，而是留在空教室里和时清讨论征文。她咬着笔杆突发奇想："你说十年后的我们会在哪里？"

　　夕阳透过窗棂，把课桌染成暖金色。时清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轻声道："也许在某个城市的图书馆。"

　　"那我要当作家！"余梦微突然站起来，踩着椅子宣布，"我要写出最棒的文章！"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了点回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宣言让时清愣住，随即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那位同学！干什么呢！下来！”走廊里传来值班老师中气十足的呵斥声。

　　余梦微“哎呀”一声，吐了吐舌头，敏捷地跳下来。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同时抓起书包，趁着老师还没走到门口，像两只受惊的小鹿，从后门溜了出去，沿着楼梯一路跑下。

　　书包拍打着后背，发出“扑嗒扑嗒”的声响，混合着她们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一路跑到校门口，两人扶着斑驳的砖墙喘气，脸颊都因为奔跑和笑意染上了绯红。

　　余梦微喘匀了气，忽然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两张空白的纸，小心翼翼地沿着中线对折，再折出机翼。

　　“看好了！”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其中一只纸飞机掷向渐暗的天空。

　　纸飞机乘着晚风，出乎意料地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越过低矮的冬青丛，最终轻轻巧巧地卡在了一棵老梧桐树的枝桠间，在晚风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栖息的白色大鸟。

　　"今天真的很好！"余梦微大声喊道，惊起几只归巢的麻雀。

　　时清望着树梢上的纸飞机，忽然觉得余梦微真的变成了一只鸟，翅膀扑棱棱地打开，随时准备飞向更远的天空。

　　梧桐树的影子在课桌上轻轻摇晃。时清握住同桌的手，微微一笑："那我们更要好好写。”

　　余梦微重重地点头，反手更紧地回握住时清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有些发痛，“我们要写得特别好！”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时清也跟着笑起来，夏日的炎热似乎被这笑声暂时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