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 最近的》山鸟吟

5、自行车之日 征文截

　　征文截稿日前几天，余梦微写废的纸团堆成小山，时清帮她一个个展开抚平。

　　 "写不下去了..."余梦微猛地趴倒在桌上，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声音从稿纸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浓的沮丧，“我连明天早餐吃什么都想不好，怎么去想十年后那么远的事情啊。未来太大了，我好怕写错。”

　　时清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透明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轻轻推到余梦微手边。糖纸在斜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就写现在的愿望。现在的愿望，不就是未来的种子吗？"

　　余梦微缓缓抬起头，发梢有些凌乱，她剥开糖纸，将橙色的糖果塞进嘴里，浓郁的甜味似乎在舌尖稍微驱散了一些焦躁。

　　教室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沙沙的写字声。

　　余梦微眼神有些闪烁，带着做了错事般的心虚，忽然小声的说："其实很早以前在邮局，我看到了你写给十年后的信。"

　　时清愣住了，那天她在邮局写的，确实是给十年后的自己。

　　"你想旅游对不对？"余梦微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我也要！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世界。"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带着无限的憧憬，仿佛那个美好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所有关于写作的烦恼，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更具象化的共同梦想驱散了。

　　那份征文终于写完。余梦微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墨水痕迹。

　　时清轻轻把校服披在她身上，看见稿纸最后一行写着：

　　"希望十年后的我们，还是最好的我们。"

　　周五放学的时候，时清还是没有选择回家，往返的车费对她而言还是有些贵。

　　她走在路上，门口依旧是那些摊子。

　　豆腐花，烤肠，冰饮。

　　“同学。”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的手一抖，她转过头来，还是上次的那个男生。

　　陈柏宇推着那辆熟悉的自行车站在梧桐树下。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印着“仙剑奇侠传”的深蓝色T恤，外套随意地搭在车把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夕阳给他的头发和肩膀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好巧啊。”他单脚撑地，另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骑走的姿势，随后他弯腰从车筐里拿出一瓶可乐。

　　瓶身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因为天热，正汇聚成流，一道一道地往下滑落，洇湿了他握瓶的手指。“给你喝。”他伸出手，手臂在夕阳下显得修长。

　　时清的视线从他被水珠浸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移到那瓶冒着丝丝凉气的深褐色液体上。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谢谢，不用了。”

　　男生看起来有些失落，低下了头。但不一会又抬起，嘴角挂着一抹笑。“同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时清。”她看着那瓶冒着凉气的可乐，水珠滑落在陈柏宇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梧桐树阔大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随着微风，那影子边缘轻轻扫过时清的鞋尖，又将陈柏宇的半边身子笼罩其中，光与影的界限变得模糊，仿佛无意间拉近了某种距离。

　　“时清。”他轻声重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记忆里，“很好听。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蝉鸣突然喧嚣起来，掩盖了时清加速的心跳。

　　陈柏宇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蝉鸣惊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聒噪的树冠，随即又低下头看她，笑容在渐浓的暮色和喧嚣的蝉声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在丰城一中，高一七班。”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指了指她身后的校门，“你们学校…我有时候会骑车路过这边，去我姑姑家。”

　　街头巷尾，一群孩子在嬉戏打闹，欢笑声此起彼伏。陈柏宇推着车，很自然地走在时清身旁半步远的位置，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哎，”他忽然扭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要不要我教你学自行车？骑车很方便的，以后你去哪儿都省时间。”

　　时清脚步一顿，垂下头，“我们才见面三次。”

　　“那有什么，”陈柏宇笑了，语气是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和理所当然，“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我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他的眼睛很亮，形状是标准好看的桃花眼，看着她笑的时候，眼尾的弧度会微微上扬，瞳仁里映着夏日傍晚最后的天光。

　　桃花妖。时清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词。

　　巷子拐角处，几个小孩追着一个破旧的皮球跑过，扬起细小的尘埃。陈柏宇的单车铃铛在颠簸中清脆地响了一声。

　　“你看，”他指着那些毫无芥蒂、追逐打闹的孩子，“他们不也是刚认识就能玩到一起？友谊有时候很简单。”

　　时清看着那些汗湿却灿烂的笑脸，有些无奈：“那是小孩子。”

　　陈柏宇不以为意：“不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认为自己是小孩子。同学请上车。”

　　“包教包会。学会了不要钱，学不会也不要钱。”他转过头来，挑眉一笑，带着点顽劣的自信。

　　嫌他那辆山地车座子太高，陈柏宇让时清在巷口等着，自己跑回家一趟。

　　再回来时，他推了辆小巧的淡紫色女式自行车，最显眼的是后轮两侧加装了两个小小的、银色的辅助轮。

　　“看，新手专用座驾。”他拍了拍擦拭干净的车座，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微风吹乱了他额前细碎的刘海，那双桃花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我表妹以前的，她早会骑了，我翻出来擦了半天。”

　　他拍了拍车座，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微风吹乱了他的刘海，那双桃花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时清有些许紧张，她看着陈柏宇：“要是我摔了很多次怎么办？”

　　“怕什么？”陈柏宇从随身背的斜挎包里掏出两个崭新的护膝，献宝似的举起来，“看，我们装备齐全了。”

　　护膝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猫咪图案，标签还没剪。“我路过文体店买的，大小应该合适。”他说着，很自然地蹲下身，比划了一下时清的膝盖位置。

　　他扶着车把，耐心地讲解要领：“眼睛看着前面，别低头。”

　　时清手心沁出汗，握住车把时差点打滑。

　　“不要担心，”陈柏宇突然从身后虚虚环住她，“我扶着后座呢，摔不了。”

　　夏末傍晚的风吹过巷子，带来不知谁家院里槐花残余的甜香，还有厨房飘出的饭菜气息。

　　时清骑出几米远才发现，陈柏宇早就悄悄松了手。她在转弯处慌张回头，看见少年站在梧桐树下用力挥手，白衬衫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我会了！”时清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陈柏宇小跑着追上来，发梢沾着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发亮：“要不要试试没有辅助轮的？”他从背包里掏出工具，“维修工已上线。”

　　时清望着他蹲在车边、专注拆卸辅助轮的侧脸。夕阳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忽然发现，他鼻梁靠近眼角的地方，有一颗很淡很淡的小痣，在他表情变化时会时隐时现，就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标点。

　　“咔哒”两声轻响，银色的辅助轮被卸下，落在水泥地上，惊飞了路边槐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

　　陈柏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她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笑容狡黠：“时同学，请再次上车。”

　　时清认命的坐上车，开始歪歪扭扭地骑行，由于不熟悉路况，她骑到了一条下坡路。看着那条路，她的瞳孔一颤，自行车因为惯性往下滑。

　　她紧紧地闭上眼，狠心一博，任由自行车向下冲去。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恐怖的下坡路已经在她身后，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阵阵香气。

　　陈柏宇从坡上跑了下来，担忧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没事才放下心来：“时清你真是天赋异禀，我第一次学自行车的时候都不敢下坡。”

　　时清从自行车上下来，将车推到一旁，听到他的话，有些尴尬的说道：“其实是我忘记刹车了。”

　　陈柏宇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笑得眼角泛起泪花，“忘记刹车还能骑得这么稳，确实是天赋。”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清看着陈柏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脸颊发烫。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行车，“以后再练吧，我该回学校了。”

　　陈柏宇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跨上自己的山地车，拍了拍后座架：“上来，我送你回去。你的‘战车’我帮你推着。”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听起来格外清朗。

　　路灯次第亮起，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时清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子。陈柏宇忽然轻声说：“其实我今天是故意松手的。”

　　“什么？”时清没听清。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提高了一些，依然带着笑意：“我说，刚才你第一次自己骑出去的时候，我早就松手了，根本没扶。”

　　时清想起那时回头看到他站在树下挥手的样子。

　　“因为我看你骑得挺稳的，”他的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异常清晰，“我的大脑，嗯，还有我的心，都告诉我，你能行。”

　　时清的心，像是被那晚风轻轻撞了一下，微微晃荡。

　　她没有接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座垫下的金属杆，指尖能感受到自行车行进时细微的震动。

　　回到校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陈柏宇单脚撑地停下车，时清跳下后座。他从书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和一支笔，就着路灯的光，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递给时清。

　　“喏，我的电话号码。家里座机和我的小灵通号都写了。”他顿了顿，看着时清，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有联系方式吗？QQ或者手机号？”

　　时清摇了摇头，有些尴尬，“我没有手机。”

　　“那你平常怎么打电话啊？”男生问道。

　　“学校里有座机。”

　　“那你可以用座机给我打电话。”他笑着说，“我出钱。”

　　时清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用。”她不想欠下这种具体的人情，那会让她不安。

　　陈柏宇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坚持，只是笑着说：“那好吧。反正号码给你了。路上小心，我走了。”

　　他调转车头，用力一蹬，自行车便轻快地滑入了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像夏夜尾声一个渐弱的音符。

　　时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点灯光下的身影迅速远去，融入街道的车流灯火之中。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校门。

　　路过门卫室窗边那部黑色的公用电话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联系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