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 最近的》山鸟吟

3、你我初识（一） 米线烫

　　米线烫嘴，但汤很鲜。

　　两个女孩面对面坐在露天的简易小桌旁，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光斑。余梦微吃得鼻尖冒汗，还在叽叽喳喳。时清就安静地听着她讲话，偶尔附和几句。

　　“哎呀，下午体育课，还要测八百米，”余梦微忽然哀嚎一声，垮下肩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谁让你平时不锻炼，光看电视剧了。”时清笑她。

　　“清清……”余梦微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眼神，“到时候，带带我呗？你跑慢点，我跟在你后面，说不定能坚持下来。”

　　余梦微体育是弱项，每次跑完都像要脱一层皮。

　　“好啊，我们两个一起。”时清答应得干脆。

　　下午的操场，阳光白晃晃的。哨声一响，队伍冲了出去。

　　时清控制着速度，跑在余梦微斜前方不远。风呼呼地刮过耳朵，塑胶跑道被晒出微微的气味。第二圈过半，余梦微就开始大口喘气，脚步发沉。

　　她颤颤巍巍道：”哎呦，我不行了，我要休息。”

　　“坚持，快到弯道了。”时清回头喊了一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余梦微看着她的背影，咬咬牙，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嘟囔：“可恶的八百米啊，我和你不共戴天！”

　　终于冲过终点线时，余梦微几乎直接瘫坐下去，被时清一把架住胳膊。“梦微，别马上坐，我们走走。”

　　两人沿着操场边缘慢慢踱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余梦微靠在她肩上，气若游丝：“清清，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时清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递过去早就准备好的水壶。“好啦好啦，喝点水。”

　　放学时，夕阳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粉色。两人并肩走出校门。

　　在岔路口分别时，余梦微从书包侧袋摸出那包还剩一半的水果糖，不由分说塞进时清手里。

　　“明天见。”她挥挥手，蹦跳着走向另一条路。

　　时清最近总感觉余梦微不对劲。

　　下课铃一响，那个往常会立刻掏出小说或凑过来嘀嘀咕咕的人，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眼神飘向窗外，又飞快地收回，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起初时清以为她只是临时抱佛脚背课文，可一连几天，余梦微都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最新一期的《当代歌坛》都丢在桌肚里没翻。

　　终于，在一个安静的课间，时清轻轻戳了戳余梦微的胳膊，小声询问：

　　“你最近怎么了？”

　　余梦微眼睛四处乱瞟，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课本的页角，声音比蚊子还小："没、没怎么啊......"

　　时清眯起眼睛，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余梦微，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右耳朵就会红？"

　　"啊？"余梦微慌忙捂住耳朵，随即意识到上当，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教室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在她的课桌上。

　　“我想......”余梦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终于松开蹂躏课本的手，从语文书扉页的夹层里，极其小心地抽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边缘有些毛躁，似乎被反复摩挲过，"在朗诵会上读这个......"

　　时清瞪大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信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看见同桌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停在花瓣上，被微风惊动的蝴蝶翅膀。

　　"所以你这几天......"

　　"我在背聂鲁达的诗。"余梦微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会不会太老套了？"

　　时清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鼓励。她的视线落在余梦微的指尖上。那页被卷得发皱的课本角落，隐约露出一个模糊的字。

　　"你要读给谁听？"时清轻声问。

　　余梦微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合上课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几乎同时，窗外走廊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笑语和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一个穿着红色篮球背心、身材高挑的男生抱着球，和几个同伴说笑着经过。

　　余梦微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他带着一身阳光和运动后的热气，消失在楼梯拐角。

　　“没有没有....”她的声音逐渐变小。头也重新埋了下去，只露出通红的后颈。

　　时清了然地笑了笑，不再追问。有些心事，像未熟透的果子，青涩地挂在枝头，需要时间和自己的勇气去催熟。

　　“加油，”她重新拿起自己的笔，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声音温和而真诚，"你念诗的样子一定很美。"

　　余梦微的脸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低头快速翻开课本，假装认真预习，却连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时清没再说话，只是侧过头，望向窗外。

　　那片金黄的梧桐叶还躺在余梦微的桌上，叶脉清晰。走廊尽头似乎还回荡着隐约的拍球声，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无忧无虑的节奏。

　　朗诵会啊……她想起通知栏里那张海报纸。

　　梦微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一定很耀眼。

　　她的心思很快被拉回现实。下节是物理课，上次的电路图作业还有一个难点没搞懂。

　　但此刻，看着同桌那副魂飞天外、连书倒了都不知道的傻气模样，时清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吧，总有些突如其来的寂静心事，像投进湖面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日常里，荡开一圈圈只有自己才懂的涟漪。

　　再次见到那个男生的时候，是在周三的早上。

　　轮值日到了时清。她拎着垃圾桶，朝着垃圾堆走去。

　　“叮铃叮铃”

　　她转过头去，看到了上周五遇见的那个男生。

　　男生见她回头，停下了自行车，笑着问道：“同学，那个学生证还了没？”

　　她点了点头，“还了。”

　　晨光透过梧桐枝桠，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男生单脚撑地，自行车前筐里躺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蒙着薄薄的水汽。可能是刚睡醒没多久，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露出里面印着"仙剑奇侠传"字样的文化衫。

　　"那就好。"他伸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刘海，突然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盒牛奶，"给，谢礼。谢谢你帮忙给了那张学生证。"

　　时清愣住了。盒装牛奶的吸管口上，歪歪扭扭贴着张便签纸，画着个双手比心的简笔小人。

　　"上周五捡到学生证的时候跑太快了。"他挠挠鼻尖，"主要是着急回去吃饭。"

　　时清看了眼他，这次她看清了校服上的小字。

　　“丰城一中”

　　“噔噔噔噔”铃声响了。

　　男生突然拍了下脑袋，慌忙掉转车头，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骑出几米远又突然刹车，回头喊道："同学，我叫陈柏宇。我们下次再见。"

　　时清握着手里的牛奶，那盒奶还带着些余温。

　　她忽然想起来快要上课了，匆匆将垃圾倒进垃圾池，一路小跑着回了教室。

　　到了教室的时候，老师还没来。时清喘着气，回到了位置上。脸颊因为奔跑和一丝说不清的慌乱而微微发烫。

　　余梦微正在偷看小说，看到她来，狐疑的凑近，“你脸怎么这么红？”

　　时清扯了扯领口，义正词严道：“天热跑的。”

　　余梦微点了点头，没再深究，注意力很快又被小说里跌宕的情节勾了回去。

　　头顶的吊扇依旧“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一室闷热的空气。

　　学生们大声地读着英语课文，声音混杂而洪亮。

　　时清将手里的牛奶放进了桌洞最深处，挨着那个装饭票的旧铁皮盒。手指触到吸管口上黏着的东西，她顿了顿，借着书桌的遮挡，轻轻揭下了那张便利贴。

　　简笔画的小人咧着嘴，比着心，线条笨拙又夸张。她看着它，晨光里那个匆忙又明亮的笑容似乎又晃了一下。然后，她很快将便利贴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语文书的扉页夹层。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出英语书，摊开，跟上了早读的节奏。嘴唇机械地开合，念着标准的英式发音，心思却有一小缕，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了别处。

　　课间，余梦微又拿出那个浅蓝色信封，愁眉苦脸地对着上面抄写的诗句。“时清，你再帮我听听，这句感情对不对？”

　　时清凑过去，认真地听她压低声音念了一遍。“这里，声音可以再轻一点，慢一点。”她指出问题。

　　“对对对，还是你厉害。”余梦微恍然大悟，又充满斗志地埋头练习起来。

　　时清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照亮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青春的烦忧与憧憬，如此鲜明而坦荡。

　　而她自己的那点小插曲，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荡开几圈极轻微的涟漪后，便迅速沉入水底，不见了痕迹。

　　2008年的秋天，太阳很热，书里藏着一些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