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生存指南》又见棠

14、妹妹（3） 魏辛然看到

　　魏辛然在梦里看见魏凝的小时候。

　　魏凝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生在一个冬天。她出生时，魏辛然扒在婴儿床栏杆边踮着脚看她。妈妈很热情地说，然然你看，这是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魏辛然用手摸一摸魏凝红皱的脸，魏凝皱着眉闭着眼，很不高兴的哭起来。
　　此后，魏凝的哭声伴随魏辛然长大。
　　摔倒了哭，肚子饿哭，生病哭，挨骂哭，挨打也哭……魏辛然不知道魏凝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么多眼泪。她抱着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和她一起坐在家门外的楼梯上，用灰扑扑扑的手擦妹妹的眼泪。
　　“不哭哦，不哭。凝凝是最勇敢的孩子。”魏辛然笨拙地学习着大人哄孩子的话，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
　　小魏凝趴在魏辛然怀里，和这一晚长大后抱住魏辛然的魏凝相同。她们都用同样含糊得闷声喊：“姐。”
　　“姐。我害怕。”
　　“姐。你别走。”

　　这场梦里，已经长大的魏辛然抱着年仅四岁，哭个不停的魏凝。不管她怎么为魏凝擦眼泪，魏凝的眼泪始终不停。魏凝稚嫩的嗓音哀求着：“姐，你别不要我。”
　　“我没有不要你啊。”魏辛然不知道魏凝的话从何而来，急得心揪在一起，“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我的妹妹。”
　　“可是，可是。”魏凝吸吸鼻子，手指向楼梯下方的位置，很用力的说，“你要和她走！”
　　魏辛然抬头，楼梯下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生。她穿校服，梳马尾，露出洁白的额头。她仰着脖颈看坐在楼梯上的魏辛然。二人四目相对的同时，那女生微笑起来：“魏辛然。”
　　魏辛然脱口而出她的名字：“程晚。”
　　“嗯。”少女程晚像是没有看见魏辛然怀里哭闹的妹妹，笑吟吟地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去哪儿？”
　　“去一个不需要你拯救任何人的世界。”
　　魏辛然看向程晚伸过来的手。光滑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茧的掌心平摊，细密的掌纹像是树枝，朝着她生长。
　　“我……”
　　“姐！不要走！”怀里的魏凝尖锐的哭叫起来。她叫的那么大声，每一个音节都是一把锋利的小刀，一寸一寸割着魏辛然的心脏。
　　魏辛然的手被小魏凝握住。她不知道一个才四岁的小孩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竟然让她的手胀痛到无法动弹。
　　“姐！别丢下我！别离开我！别不要我！”
　　魏辛然的嘴唇动了动，魏凝的尖叫划破她的耳膜：“姐——你说过你不在乎这个世界，你只在乎我！姐你别骗我！”
　　魏辛然看着程晚。程晚的手没有收回去，面对着魏辛然依然在微笑。魏辛然咳嗽两声，发涩的喉咙找到原本的声音：“我，我不会。”
　　她没有看魏凝，只是抬了手温柔地摸一摸魏凝细碎的额发：“姐不会丢下你，不会离开你，不会不要你，不会骗你。”
　　“姐。”魏凝渐渐止住了哭，抽噎着，颤抖着，喊她，“姐。”

　　姐。

　　这个字是一阵微弱的风，吹走魏辛然的听力，吹动程晚的笑容。
　　魏辛然看到程晚的嘴巴张合，她竟然发出魏凝的声音，学着魏凝喊：“姐，姐。”
　　魏辛然的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程晚的嘴巴还在张合，一声声的“姐”从她口中冒出，像一个个钩子，钩住魏辛然的手脚，钩住魏辛然的身体，让她无处可逃。

　　“姐？姐！”
　　魏辛然睁开眼睛。魏凝焦急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姐？你没事吧？！你怎么在尖叫？”
　　魏辛然闻到魏凝身上一股很淡很淡的洗衣粉香。那是和她身上同样的味道，和程晚身上不同。魏辛然皱了皱眉：“没事。做梦了。”
　　魏凝跪在魏辛然床边，席梦思硌着她的膝盖。她挪了挪腿。刚从噩梦惊醒的魏辛然本能地环住魏凝的腰，将魏凝拉过来一点。
　　“做什么梦了？姐。你叫得好大声。”以至于魏凝在隔壁房间都听见她的尖叫。
　　魏辛然还有些惊魂未定似的，一双眼怔怔。她不看魏凝，视线停在面前的白墙：“没什么。我这里隔音不太好。”意思是她的声音不大，只是有点动静就会传到魏凝耳朵里。
　　魏凝跪在床上。她从来没有安慰过姐姐，脑子里根本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然而魏辛然显然是被那个梦吓坏了，头发乱糟糟，失魂落魄地坐着，嘴角抬了很久也没有挤出一个笑。
　　魏凝看了姐姐一会儿，最后抬起胳膊，弯下腰，笨手笨脚地学着姐姐从前安慰她的样子抱着拍一拍后背：“没事，没事咯。”
　　那句“姐姐在”魏凝就没有说了。
　　魏辛然的笑声在魏凝肩窝传出来，气息热热地喷在魏凝肩膀：“好哦。谢谢妹妹。”

　　房间的空调在这时喷出一股淡淡的凉风。魏辛然彻底清醒过来，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问魏凝要不要在这里睡。
　　魏凝很顺从地躺下，看魏辛然给她盖上夏凉被。
　　“小时候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睡。”魏凝说。
　　魏辛然一只手撑着床。她看魏凝总觉得魏凝才刚过四岁：“是啊。家里就那么一个房间。爸妈一个，你我和……我们一个。你小时候总做噩梦，吓醒了之后就拽我的手要我给你讲故事。”
　　魏凝笑起来，嘴角有两颗酒窝：“你那时候总给我说龟兔赛跑。听得我都烦了。后来干脆给我背课文，还不如龟兔赛跑。”
　　魏辛然跟着一起笑，指尖轻轻拍在魏凝盖着的夏凉被：“不然怎么哄？我又不会说故事。”
　　魏凝没话可接，只能接着对姐姐笑。
　　魏辛然再度拍拍她，说睡吧，我给你说故事。

　　说的还是龟兔赛跑。
　　魏辛然脱离学校太久，课文早都忘光了。龟兔赛跑也说得磕磕巴巴。不过魏凝没有在意。她等魏辛然坐到身边后弯起腰，脑袋拱到魏辛然的身边。
　　魏辛然揽着她，故事讲完，魏凝还没有睡着，但眼皮已经开始发沉。
　　“姐。”魏凝的手指勾住魏辛然的手指，“好想小时候。你要是能像小时候一样每天都在我身边就好了。”
　　魏辛然摸摸魏凝的脑袋。她说：“睡吧，至少明天醒的时候姐姐还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