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生存指南》又见棠

15、二十万 “要多少钱

　　魏辛然这一晚几乎没有睡着。
　　她听着魏凝安稳地呼吸，童年的画面是断续播放的黑白电影。炎热的太阳，聒噪的蝉鸣，她走在看不到尽头的马路上，夏天好像永远不会过去。然而一眨眼，枯叶盖住死了一地的蝉，一片寂静。

　　“要多少钱你才能离开他？”魏辛然听到自己的声音。
　　“……二十万。”

　　二十万。
　　一块1块钱的橡皮够魏辛然用一整年，一块10块钱的猪肉够全家吃很久，20块钱能买下魏辛然眼馋了很久的洋娃娃。
　　而二十万。
　　魏辛然把这三个字换成数字，200000。她闭着眼睛把这串数字在脑海中仔细地数了又数，和银行卡里现在余额后面的零对比在一起。
　　不够，完全不够。
　　10块钱的猪肉只有1个0，20块钱的洋娃娃也只有1个0，可是20万要5个零啊。

　　“人要是能不吃不喝只赚钱就好了。”
　　魏辛然这么想着，翻了个身。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上没有拉紧的窗帘。时间已经很晚，外面漆黑一片。魏辛然看见遥遥的路灯像一点微弱的星光，像诺娅在拯救世界昏厥之后醒来看见的第一缕细碎的阳光，也像高中时程晚偶尔架在鼻梁上的镜框反射出的一点银光。

　　程晚。
　　魏辛然承认最近这段时间对程晚确实冷淡。她的朋友很少，李快怡是一个，再一个是高中时的王盛欣，还有就是程晚。
　　比起李快怡和后来不常联系的王盛欣，程晚是魏辛然的朋友中最独特的一个。
　　她们在午休时一起看过《乱世佳人》，一起戴过一副耳机听歌，一起分享过同一份食物。程晚可以靠在魏辛然肩上安然入睡，魏辛然会怕她睡熟摔下去而环住她的腰。
　　她们一向是非常亲密的。魏辛然从不否认这一点。
　　然而这里有一个“可是”。
　　可是，魏辛然没有办法和程晚走入更加亲密的关系。

　　魏辛然闭起眼睛，妈妈带着犹豫颤抖的“二十万”再度回到耳畔。她低下头，在回忆中顺着妈妈的胳膊看见挂在手腕上的红绳。魏辛然伸手把红绳和妈妈的手腕一起握住。那条红绳嵌进她的掌心里。
　　“好，妈妈。”魏辛然的嗓音带着童稚，“那你等我攒够二十万。到时候你就带着我和妹妹离开这里，离开爸爸。”

　　二十万。
　　魏辛然把手腕上的红绳按进自己的掌心。魏凝在她身边翻了个身，迷糊中呢喃着喊“妈妈”。魏辛然拍拍她的肩膀，她又沉沉睡去。
　　二十万。
　　魏辛然抬起手，借着非常黯淡的月光看手腕。手腕上的红绳是妈妈一直戴着的，为了祈求魏辛然平安特意求来的红绳。
　　当初魏辛然考上大学离开老家的时候，妈妈特意摘下来给她。
　　妈妈说：“我没什么别的东西能给你了，你戴着它吧，保佑你在外面平平安安的。”

　　魏辛然的嘴唇无声嗫嚅，说的是“妈妈”和“二十万”两个词。
　　小时候捡垃圾，大一点摇奶茶，再大一点兼职打工当coser。魏辛然银行卡里的余额增增减减，始终离二十万都有距离。
　　在自己都还没有经济自由的时候把另外一个完全无辜的人拉进自己的生活——魏辛然左思右想，都认为这不是一件负责的事。
　　况且那是程晚。无论是自身条件还是家庭条件，又或者是出于对程晚的感情，魏辛然都认为程晚应该找一个和她一样优秀且经济自由的人来恋爱，而不是自己。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等到魏辛然觉得刺眼时，它已经高悬于空。
　　魏辛然皱了皱眉，没有睁开眼睛先摸摸身边：魏凝还在身边好端端地躺着，显然是没有睡够。魏辛然坐起来缓了缓神，下床把窗帘最后一道缝也拉上。
　　“……嗯？姐？”魏凝嘟哝。
　　“嗯，在呢。”魏辛然回头，对上魏凝一脸睡意，半睁开的眼睛。
　　“几点了？”
　　“还早呢，才九点。再睡会儿吧。”魏辛然把夏凉被往魏凝肩膀盖了盖，免得空调风吹到她。
　　魏凝摇摇头，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不睡了。我给姐姐做早饭吧。”
　　“不用。”魏辛然失笑，“你一个小孩子做什么饭。而且还是过暑假呢，睡吧。”
　　魏凝再次摇头：“不行，我得给姐姐做点东西吃。”
　　魏辛然按住魏凝的肩：“干嘛呢？家里也没有菜给你做呀。”
　　“可是。”魏凝眨巴眨巴眼睛，身体醒来了，神思还在睡梦中，“妈妈说了，你很辛苦。我来你这之后不能老白吃白住，得给你干点活儿。”
　　魏辛然换气的当口，魏凝又说：“妈妈还说了，我啥也不会，做个早饭就行了，别做其他的给你添麻烦。”
　　“你添什么麻烦。”魏辛然下意识地叹气。之后她摆摆手：“别做了，回去就跟妈说你给我做早饭了。”
　　魏凝这会儿已经完全醒了。
　　她坐在床上，面对姐姐的要求说不出一个“不”：“好吧。那妈妈要是问我做了什么怎么说呀？”
　　“想怎么说怎么说呀。”魏辛然没太明白这算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她把搭在肩上的头发往后拨一拨，再弯腰拍拍魏凝的小腿：“你要是不睡就起来吧。要是还想睡就再睡一会儿，饿了我带你去吃饭。”
　　魏凝应了一声但没动。
　　魏辛然也不着急，站在床尾。魏凝长得很白，五官很像她们的妈妈。眉宇间也总是带着一股和妈妈相似的愁。魏辛然和魏凝相差四岁。长大之后，魏辛然总是忙着工作赚钱，很少像现在这样仔细观察魏凝的模样。
　　魏凝比她记忆中看起来更加脆弱，更加愁容满面，像一只胆战心惊的兔子。
　　魏辛然捏捏她的脸。脸颊上的肉也比记忆里小时候的魏凝少了许多。对上魏凝疑惑的目光，魏辛然问：“饿了吗？”
　　魏凝先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掀开夏凉被对姐姐说：“我们去吃饭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