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危机 试探的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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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法里根本无法入睡。
他的脑子里疯狂回放着伊安睡前说出的那些话——
「我一直站在窗户后面」
「你在我楼下，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
那是伊安的记忆，不是他的。
那天晚上他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那个有些斑驳的门铃，一直在犹豫着是否要按响。
他没有抬过头，这是索拉里斯星哪怕再吞噬搜刮他的脑子，也绝对无法凭空捏造出来的真相。
法里闭着眼睛，控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企图尽快入睡。他甚至能感觉到怀里那具微凉躯体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在他的手掌下鼓动。
如果怀里的「来客」不是由他的记忆生成的幻象，那这个……到底会不会是真正的伊安？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时分，法里察觉到怀里的温度离开了。
伊安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法里在黑暗中慢慢地睁开眼缝，随即，看到了让他不解且浑身发冷的一幕。
地上的伊安赤着脚，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法里那件宽大的衬衫，静静地站在巨大的防爆舷窗前。
屋里没有开灯。但窗外深海泛起的微弱紫光，足以勾勒出他单薄瘦削的轮廓。
注视着窗外的伊安缓缓抬起手，将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
就在他掌心贴合的瞬间，窗外那片原本受星球引力拉扯，只在下方缓慢涌动的胶质巨浪，竟然像一头受到召唤而苏醒的庞然大物般，悄无声息地迅速攀爬而上！
那翻涌而来的庞大海水犹如一头温顺的巨犬，精准地悬停在伊安挨着的玻璃外侧。
隔着一层透明的脆弱屏障，海水内部翻涌的幽幽紫光，正以一种自带规律的节奏闪烁着，仿佛在与注视着它的伊安进行着某种寂默无声而古老神秘的交互。
伊安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法里却分明看到，整片索拉里斯之海都在俯低倾听他的低语。
法里躺在床上，双手渐渐攥紧了手下的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巨大的恐惧、困惑、猜测像他攥紧被子一样攥注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海水无声地退去，重新融入黑暗。
伊安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重新带着那种微凉的温度钻进了法里的怀里。
法里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一声“咚咚”的巨响都仿佛要在胸腔里炸开。他放松着全身的肌肉，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着熟睡的平稳。
伊安在黑暗中一如既往地安静地蜷在他身边。
就在法里以为自己勉强瞒天过海的时候，怀里的人突然开口喊了一句：
“法里？”
法里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瞬间。
他闭紧眼睛，咬紧牙关，没有任何回应。
几秒钟漫长得像是几个世纪。
黑暗中，伊安似乎轻笑了一声。他在法里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像只餍足的猫一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
阳光，或者说红蓝双星的辐射光，透过舷窗照进舱房，一切似乎都恢复了那种看似温馨的日常。
法里顶着一双浮肿的眼睛，从柜子里拿出一支高阶营养剂。他徒手拧开封口，插上吸管，极其自然地凑到了坐在床沿的伊安嘴边。
“来，喝点东西。”
法里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温和得像是在地球上无数次照顾生病的挚友一样。
对于「来客」而言，进食人类的食物是不必要的。
但伊安看着法里，眼底闪过一丝愉悦。
他乖巧地凑过去，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慢慢啜饮着那种带着合成甜味的液体，是他最爱的巧克力味。
法里看着他吞咽的动作，眼神不自然地移开，他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了口：
“伊安，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说服研究所那帮老古板，同意你上飞船来这里的？”
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伊安根本没有报名过。
如果是根据他的记忆生成的幻象，面对这个法里认知中“不存在”的设定，必然会出现逻辑上的混乱或卡壳。
然而，透明吸管里原本稳步上升的液体，猛地停住了。
随着伊安吸吮动作的骤然停止，那股淡棕色的营养剂失去牵引力，顺着管壁迅速回流，“咕噜”一声，重新灌进了底部的瓶子里。
伊安微微张开嘴，松开了吸管。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无害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种浅淡平静的深紫色。
“其实他们拒绝了我的第一次申请。”
“不过，我后面又争取了一次会面，提交给他们我提前准备的免责声明和诊断书。”伊安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句句重重砸在法里的神经上。
“我告诉他，由于器官衰竭，我的生命会在六个月内走向尽头。”
法里的手猛地一抖，险些捏碎手里的营养剂瓶。
他、他不知道，伊安居然……
“然后我说……”
伊安直视着法里震颤的眼睛，扬起灿烂开朗的笑容：“比起孤独地躺在无菌舱里等死，我宁愿为科学献身于这颗星球，这样，起码可以离我的挚友「法里」近一点……”
“毕竟法里研究员，将研究索拉里斯星视作自己毕生的梦想嘛。”
法里内心泛起痛楚，觉得自己的灵魂和理智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了。
这个伊安，不是幻象。
没有逻辑错误。
这就是真实发生在地球上的，他法里根本无从得知的真相！
“警告！警告！全站最高级别红色警报——！”
没等法里从极度的震撼与悚然中做出任何反应，整个舱房的灯光瞬间转为刺目的血红色。极其尖锐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空间站的平静，疯狂地回荡在每一条走廊里。
伴随着警报的，是脚下金属地板传来的、令人站立不稳的剧烈震动。
法里一把揽住伊安，勉强稳住两人身形，猛地转头看向翻滚的舷窗外。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索拉里斯星的末日。
————
实验室那边，赫尔曼所长为了追求数据边缘，屏蔽警告，违规地将“07号波段”的发射功率推向了超负荷的峰值。
这彻底激怒了——或者说以一种激烈的方式唤醒了——索拉里斯之海的意志。
窗外，原本缓慢翻涌的大海开始失控了。
暗紫色的胶质海水不再受重力的束缚，它们形成了无数道直径达数十米的通天水柱，像是在暴怒中狂舞的巨大深紫触手，牢牢地缠绕住了空间站的外侧金属壳。
“嘎吱——嘎吱——”
高强度的合金装甲在海水的绞杀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舱壁的缝隙里甚至开始迸射出危险的电火花。
整个空间站就像是一只被深海巨怪握在掌心的脆弱玩具，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捏爆。
广播里传来赫尔曼所长变调的怒吼声和研究员们惊恐凄厉的尖叫声。
在剧烈的摇晃中，法里挡在撞过来的工作台前，他没有尝试去找逃生舱。他们都知道，这片海是有智慧的，逃生舱在它的暴怒面前根本毫无意义。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知道那个引起大海如此狂暴的“07号波段”到底传递了什么信息！
“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法里将伊安塞进工作桌底，又推过一些家具在他身边围成一圈防止剧烈撞击。随即他不顾一切地冲出舱房，在晃动中跌跌撞撞地朝着主控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准备调用空间站的核心算力，去破译那段“07号死亡波段”的底层原始代码。
如果来得及的话，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了。
伊安看着那夺门而出的背影，为这熟悉的一幕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
在主控室里，几名留守的技术员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各自找了角落躲着。法里推门而入，扑到主终端前，双手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
太愚蠢了，他们居然没有人想过要探究这个特殊波段代表的信息。
他们都被索拉里斯之海的微弱回应冲昏了头脑。
冷汗和警报的红光交织在他的脸上，屏幕上复杂的代码瀑布般流下，破译的进度条在艰难地向前蠕动。
5%、10%……45%……80%……
空间站的倾斜角已经达到了危险的临界点，警报声越发凄厉。
就在进度条即将拉满跳到100%的那一秒。
无比紧张的法里突然感觉到，主控室里那种混乱而嘈杂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遥远。
一股熟悉的、带着微凉的气息，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的后背。
本该被锁在舱房里的伊安，不知何时已经如同一道如影随形的幽灵，静静地贴到法里的身后。
他微微偏着头，越过法里僵硬的肩膀，那双褪去伪装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海，正平静地注视着屏幕上即将跳出的破译结果……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