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真相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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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室的红色警报灯还在疯狂闪烁着，将法里发白且布满冷汗的侧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进度条在刺耳的警报声中，艰难地跨过了99%的门槛。
在剧烈倾斜的机舱里，法里的双手抓住控制台边缘稳住身体，盯紧眼前的屏幕。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混乱的主控室里显得异常突兀。
进度条终于达到100% 。
空间站的最高算力为法里剥开了那段特殊波段的物理外壳，将其内部最核心的情绪逻辑，转译成了人类的文字。
法里屏住了呼吸，怀着虔诚的心等待着宇宙最高智慧的神谕降临。
然而，当莹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时，法里整个人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屏幕上呈现的不是繁乱的人类思维链，也不是对索拉里斯的赞美。
在黑色背景上疯狂滚动刷新着的，只有单调重复着却又无比狂热的几万行乱码。
那甚至不是一段完整的话语，只是一些因为在深海极压下痛苦和偏执到极点的思维碎片。
【法里、法里、法里……】
【我想留在他的身边……】
【法里、法里、法里……】
【法里、法里、法里……】
……
法里的瞳孔映满自己的名字，在这满屏的呼唤中，他的手无意识地松开了控制台，整个人脱力般地向后退了半步，却被一个微凉的身体抵住。
那是伊安。
他的眼前和身后，都是伊安。
法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在这漫屏还在滑落跳动的名字面前，所有被隐藏的真相，那些他无从得知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瞬间闭环。
作为研究员，他当然知道那些深海潜入志愿者的运作模式。
为了刺激大脑产生足够强烈的脑电波，在缓缓潜入那片压力足以碾碎钢铁的胶质深海时，研究中心会在志愿者的头盔里循环播放能引起他们最极端情绪的画面，或是最诱人的色欲、或是最深层的恐惧、或是最残忍的虐杀，试图以此来引起索拉里斯之海的波动。
法里无法想象，在这段波段产生的时候，那个被巨大抗压服包裹着的虚弱的伊安，在那漆黑的海底被高压一点点挤碎器官咽气时，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他更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一种绝望而疯狂的爱意？
才能让伊安在濒死时刻，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不断爆发着的、如此恐怖的情绪波段，但是却误打误撞地让千万年来沉默不语的庞大主脑给予出了第一次回应。
原来他们日夜研究、奉若珍宝的“奇迹波段”……只是伊安用生命，对他发出的最后一声泣血的呼唤。
“法里。”
一道微凉的、熟悉的声音，在法里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失魂落魄的法里转过头，这才发现。
不知何时，本该被锁在舱房里的伊安，又悄无声息地贴到他的身后。
主控室外，空间站的金属外壳在海水的绞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濒死哀鸣。
面对灾难的降临，伊安的眼底却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慌。
那双原本总是装着无害与茫然的眼睛，此刻暴露出的是一种幽深莫名的深紫色。与窗外海洋如出一辙的粘稠，却带着截然相反的平静。
伊安伸出那双带着微凉温度的手，极尽温柔地蜿蜒而上，缓缓环住了法里的脖颈，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了法里僵硬的肩膀上。
“哥哥怎么连这个都要查？”
伊安在法里的耳边低低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喟叹。
“我说过……「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永远离你近一点了」。”
那是他在死亡录像里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
随着伊安的话音落下，法里感觉到，环绕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双手，随意地向外侧微微抬了抬手指。
就像是某种古老而不可名状的指令被下达。
就在这抬手之间，主控室外，那原本遮天蔽日、已经将空间站外壳绞压到濒临碎裂边缘的暗紫色海啸狂潮……竟然硬生生地停住了。
熟知的物理规则此刻在索拉里斯星完全不生效。
亿万吨狂暴的海水，就在距离防爆玻璃不到一寸的地方，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中。整个空间站的剧烈倾斜与震动戛然而止，警报声虽然还在刺耳地尖叫，但原本即将降临的毁灭，却在这只苍白手的抬落间，被轻描淡写地按下了暂停键。
主控室里只有残余的警报声，原本躲藏起来闭眼祈祷的技术员们瞬间昏死过去。
被缠住的法里震惊地凝视着窗外那些静止在半空中俯身臣服的海水。
「索拉里斯从不复活死者」
法里终于明白，黛安说错了一件事。「来客」确实是这个古怪星球根据人的潜意识里捏造出来的怪物。但他身后抱紧他的伊安……不是。
他在海底深处，用最纯粹的执念和渴望，意外获得索拉里斯的回应，最终与这颗庞大星球的意志融为一体。
他此刻就是索拉里斯。
“现在，一切都安静了。”
伊安收回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法里因为恐惧战栗而鼓起的颈动脉，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微微侧过抬起的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从身后锁住法里苍白的侧脸。
“法里。哥哥，这次你怎么选？”
法里看着眼前这张同自己一样苍白的脸。
这张他呵护着长大，最终却因为他的逃避而惨死的脸。
法里苦笑了一声，眼眶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他还能逃去哪儿呢？
在地球上，他以追寻梦想之名逃向了光年之外的索拉里斯星。
而现在，整个索拉里斯星，都成了伊安为他亲手打造的牢笼。
在伊安有如实质的凝视下，法里慢慢垂下眼帘，看着屏幕上那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着的几万行「法里」。
那是伊安的命，也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锁。
“伊安……”法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逃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的一滴泪水滑落，砸在了伊安环绕在他脖颈上的手背上。
但伊安能听见。
听见他的光这次选择了自己。伊安看着他的挚爱转过身，看着他抬起手，扣住自己的后脑，带着一种绝望的、深切的、浓烈到令他欣喜的爱意，深深地吻了过来。
微凉的嘴唇轻轻相触。
伊安闭上眼睛，在那充斥着毁灭与病态的用力亲吻中，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
在那一刻，法里·卡特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研究员。因为他终于成为了唯一一个，成功与索拉里斯之海达成“完美沟通”、能让索拉里斯之海平静下来的人。
代价是，观测者永远地留在了他盲区里的深海，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