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暗流 赤脚的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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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黛安戳破了那层荒谬的窗户纸，法里的世界观经历了短暂而惨烈的崩塌。
得知全空间站都在饲养「来客」的那个下午，法里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反反复复地用冷水洗刷着自己的脸。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的满是水珠的脸。一遍遍地回想着赫尔曼所长舱房里那团像沥青般攀附在天花板上的巨大黑影，和自己门外的伊安。
如果赫尔曼的罪恶是一团沥青，黛安的罪恶是个犯人，那他法里的罪恶……就是伊安。
法里再次打开水龙头，将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早已湿透的衣襟上。
与其说「来客」是来自索拉里斯星的礼物，不如说是牢笼更为合适。
这颗名为索拉里斯的星球窥探每个人心底最深最烂的疮疤，为每个人量身定制了专属的囚笼。
而他们甚至搞不清楚索拉里斯的本意到底是奖赏、补偿还是惩罚？
可能这也是索拉里斯星研究员们比普通人更加迫切地想要搭建起沟通渠道的原因之一。
是他自私的逃避害死了挚友。
所以，他只能接受索拉里斯星的馈赠，用自己的余生为这个无法离开索拉里斯星的「伊安」赎罪，哪怕可能最终会被这片海连皮带骨地吞噬。
想通了的法里擦干脸，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他推开洗手间的门。
伊安正静静地坐在床沿盯着卫生间，一看到他出来，立刻像只依恋主人的幼犬一样站起身，眼巴巴地望向他。
这次法里没有退缩。
他走过去，慢慢将那个微凉的身体深深地拥入怀中。
在这一天，法里心甘情愿地步入为他量身定制的囚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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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下来的法里很快恢复了规律的研究工作。
唯一的区别是，从那以后，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寸步不离的影子。大家也开始习惯那个名叫伊安的「来客」，他总是穿着宽大防护服，下半张脸都藏在口罩里。
第三实验室里的日子依然枯燥重复。
这天下午，同事卢卡拿着一块密密麻麻的数据板凑到了法里身边。
“法、法里，你帮我看看这组冗余数据……”卢卡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有些紧张地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法里坐下，两人的肩膀几乎要靠在一起。
一直无声缩在实验室角落里注视着法里的伊安，缓缓偏过视线。
口罩上方，那双原本看着法里时总是温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凝出带着阴郁粘稠的审视。他死死地盯着卢卡与法里相互靠近的肩膀，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神经质地绞紧。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毫无征兆地，警报声虽然未响，但实验室内的气压却仿佛在瞬间被抽空。
而窗外，原本缓慢涌动的暗紫色索拉里斯之海，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极其庞大、黏稠的胶质海水违反了重力法则，如同某种狂暴巨兽的巨手，狠狠拍击在舱窗的防爆玻璃上，遮天蔽日，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整个空间站生生碾碎。
“呃……！”
正在说话的卢卡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扼音。他猛地松开数据板，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发青，长大嘴张合着，却徒劳地根本吸不到氧气。
“卢卡！你怎么了？”法里吃了一惊，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即将滑倒在地的同伴，摁响急救按钮。
“我……喘、喘不上气……”
卢卡双眼开始上翻，身体微微抽搐起来。
法里当机立断，将卢卡平放在地板上，自己跪坐在他身侧，迅速解开他的领口，双手交叠准备进行胸外按压：“卢卡，坚持住！我给你做人工呼吸！”
说着，法里深吸了一口气，就要俯下身去。
角落里的伊安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法里的嘴唇即将碰上卢卡的那一刻——
“咳、咳咳！”
卢卡突然像一条被重新扔回水里的鱼，在原地翻滚着身体，随后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鱼贯而入的同事们搀扶起两人，询问情况。卢卡还在喘着粗气，法里本想说下实验室里的异样，却愕然发现实验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压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而窗外那排山倒海般的巨浪，也不知在何时悄然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而缓慢的涌动。
仿佛刚才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只是一场短暂而暴烈的幻觉。
“咳咳……对、对不起法里，吓到你了……”
卢卡捂着胸口在搀扶下坐起来，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极度的畏惧和兴奋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看向窗外那片恢复平静的深海，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主动开口解释：“我、我有很严重的深海恐惧症……我小时候差点在海里溺死，后面就……刚才看到那样的海浪，我以为自己又要被淹没了。”
看到他没事，法里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他真的不愿再看到同伴的陨落。
黛安用手肘拐了卢卡一下，调侃道：“你既然有深海恐惧症，为什么还要挤破头地要考进这个全被海洋覆盖的星球空间站？……喂，你当时面试的时候，可没有说明这一点。”
“你不懂，黛安。”
卢卡红着脸，喘着气抛出了一句仿佛神情告白般的疯话，“极端的畏惧……反而会激发致命的倾慕。索拉里斯的海……太、太迷人了，为此撒点小谎有什么……要紧？”
“何、何况你们根本没问啊。”
闻言黛安嘀嘀咕咕地，还揪着卢卡的隐瞒不放，低声威胁他用卡给自己刷点合成烟的额度。
法里抿嘴笑着看着这一幕，而在他身后的视线死角里，谁也没有留意到，一直坐在阴影中注视着他的伊安，无声而缓慢地弯起了口罩上方那双漂亮的眼睛。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打断实验室的核心进程。
第二天，赫尔曼所长下达了指令，要求团队再次向大海放送那组“07号小队的波段”，试图重新唤起海洋的共振。
随着一次次扩散范围、加强频段，实验室里，高频发声器开始发出尖锐的嗡鸣。
法里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但听到嗡鸣的时刻，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寻找伊安，这种刺耳的高频噪音可能会惊扰到他。
然而，当法里回头时，他惊讶地发现，伊安并没有害怕地捂住耳朵。
伊安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具被突然抽去了灵魂的空壳。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涣散，目光不再落到他身上，而是定格在窗外的那片大洋上。
让法里感到不妙的是，窗外那些原本慵懒翻涌的巨浪，因为波段的加强，正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规律的节奏缓慢起伏着。
而那起伏的频率……竟然与伊安此刻的呼吸完全同步。
「同频共振」
法里并未往深处细想，伊安作为“来客”，受到了这颗星球强烈磁场的影响也无可厚非。
他悄悄在控制台下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伊安有些冰凉的手指，试图用这种方式给予他安抚。
在被触碰的瞬间，伊安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在桌底反手紧紧地回握扣紧法里，力气大得惊人。
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在这个重复单调的空间站里，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伊安变得越来越鲜活。他似乎不仅拥有法里记忆中那副总是苍白病弱的模样，还慢慢“想”起了更多琐碎的细节。他的笑，他的依赖，他指尖的温度，无一不在摧毁着法里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在夜夜带着愧疚与纵容的交颈而眠中，法里对伊安的底线一降再降。
直到那个失控的深夜。
舱房内的灯光已经熄灭，当伊安像往常一样，裹着宽大的衣服爬上法里的床，用那种带着病态依赖和隐秘渴望的眼神，索求一个安抚的亲吻时，法里没有推开他。
那是水到渠成的沉沦。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压抑的喘息，法里把这当成一场迟来的、以身饲鬼的赎罪，被当成猎物吞噬。在灵魂的战栗中，法里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已经完全习惯了伊安这种毫无边界的亲近。
他一边在心里悲哀地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赎罪」，一边却在混沌中绝望地承认——赎罪的罪犯，应该是痛苦地、哀愁地、虔诚地乞求谅解，而不是沉溺其中。
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就跨过了那条名为「挚友」的禁忌之线，他最终还是为地球那场无疾而终的告白作出了回应。
激情褪去后，舱房里只剩下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法里疲惫地靠在床头，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闭目休息的伊安。
目光触及伊安胸口那些因为常年治疗留下的浅淡疤痕，法里的心脏再次被愧疚揪紧。他伸出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其中一道痕迹，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对不起……那天我走得太急，甚至没敢去敲你的门。你那天晚上，一定在房间里哭了吧？”
话音落下，舱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新风系统的嗡鸣。
然而，下一秒，本该熟睡的伊安闭着眼睛，自然地往法里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
“没哭……哥哥。我一直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你在我楼下，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法里摩挲疤痕的手，猛地僵住了。那一瞬间，法里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被尽数抽干，脑子像被狠狠敲了一记警钟。
那天晚上的离别派对后，他在伊安家楼下痛苦地徘徊着，最终因为懦弱而转身离去……这是只有法里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绝对死锁在心底的秘密！
他潜意识里，一直以为被拒绝的伊安当时正趴在床上绝望地哭泣。如果正像黛安说的，「来客」只是索拉里斯星从他的记忆和愧疚中复制出来的“潜意识幻象”……
他怎么可能准确知道自己在楼下站了多久？
他又怎么可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视线盲区里的细节？！
怀里已经睡去的人，熟悉的容颜依旧恬静温软。
但法里却如坠冰窟，一股恐怖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一点点爬上了他的天灵盖。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