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里斯星」法里的盲区》磨盐

5、五 分离 别离开我…

　　法里在一阵难以忍受的闷痛中醒来。

　　昨晚那支高纯度的清醒剂与超量安眠药在血液里产生了糟糕透顶的化学反应，让他的头像是被人暴打过，就连呼吸，太阳穴都跟着在一跳一跳地抽痛。

　　他没有急着睁开眼睛，而是伸出左手轻轻按压揉捏着自己的额头。

　　在他苏醒的时候，他就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那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邮件，满地被扫落的资料，刺目的红色鲜血，还有那个带着咸涩泪水与绝望的亲吻，这些都让他如鲠在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熟知的伊安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时空了。

　　而他……居然真的吻了那个“亡灵”。

　　法里正抓着头发想着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右臂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压迫感，贴上来的还有与自己不同的、微凉又熟悉的体温。

　　他睁开眼，僵硬地转过头。

　　亡灵伊安正像一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幼猫，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那双总是安静又热切地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正乖顺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睡相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把手脚都缩进被子里，说是漫画书上教的，这样就不会被怪物有机可趁。

　　法里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伊安交缠相握在胸前的两只手上。

　　昨晚，为了阻止他的自毁，伊安徒手握住了那把锋利的美工刀，鲜血当时溅了两人一身。

　　他记得那个时候，出了很多的血，伤口划得很深。

　　法里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托起印象里伊安受伤的那只手，慢慢翻开他的掌心。

　　没有。

　　那苍白的掌心里光洁如初。不仅没有血肉翻卷的伤口，甚至连一丝最浅的白印都没留下。

　　他记错了？

　　法里又轻轻牵起另一只手翻开查看。

　　还是没有。

　　不管再怎么反复确认，这具如此真实的有温度的躯壳，确确实实不可能是他认知中的伊安。

　　法里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这种了无痕迹的复原，比一道血肉狰狞的疤痕更让法里感到由衷的毛骨悚然。

　　这点微小的动静惊醒了怀里的人。

　　伊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在看清法里的瞬间，眼眸里立刻蒙上了一层无害的、纯然的依恋。

　　他本能地凑近了些，用微凉的嘴唇讨好般地碰了碰法里的下巴，带着刚醒来的鼻音小声唤了一句：“哥哥……”

　　法里的心脏狠狠痉挛了一下。

　　“起来吧。”他偏过头，躲开了那个过于亲昵的碰触，声音沙哑得厉害，“去洗洗……身上都是血。”

　　半小时后，舱房内盥洗室的门被推开了。

　　因为伊安昨晚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单衣，虽然看不太出来，但浓重的血腥味和湿黏黏的触感表明这件衣服算是报废了。

　　法里只能从自己的衣柜里找了一套干净的套头休闲服给他换上。

　　空间站里的衣服都是统一配置的，但他的衣柜里只有他的尺码。

　　伊安就是穿着那套对他来说明显过于宽大的衣服走了出来。

　　裤腿卷了两折，袖口也挽了上去。法里正低头整理着凌乱的工作台，没有注意到伊安在走出浴室时，悄悄低头，将鼻尖深深埋进了那宽大的衣领里。

　　属于法里的味道萦绕鼻尖，让伊安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他像是一只终于霸占了心仪领地的流浪动物，正在不着痕迹地、贪婪地吞咽着主人的气味。

　　“你今天先留在这里。”

　　法里背对着他，将一盒营养剂和一杯温水放在桌上，又习惯性地放上一张毛毯，声音透出几分强装的镇定：

　　“锁好门，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等我下班回来。”

　　伊安看着他，清澈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浑浊的阴郁。

　　“我……不要。”

　　“听话！”

　　不愿过多与这个假伊安交谈，法里拿出一件新的研究员外套套在身上，挺着背快步走出了舱房。

　　只要把门锁死，只要不让人看到，他就可以继续在这个封闭的舱房里，独自进行这份绝望的赎罪。

　　然而，法里的侥幸仅仅维持了十分钟。

　　当他刚刚走到通往第三观测室的通道拐角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吱呀”巨响。

　　感到不妙的法里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狂奔回自己的舱房。

　　当他冲到门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扇原本足以抵御陨石微型撞击的厚重合金门，竟被从里面硬生生地掰开了一道扭曲的缝隙。

　　而伊安正跪在门缝后，他原本光洁的双手因为强行撕扯金属门板，此刻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透过这道缝隙，伊安的视线在看到法里奔来的身影时就牢牢黏了上去，他原本暴力拆解的动作瞬间安静下来。

　　惊骇下法里迅速刷开房门，扑上去握着他的下意识地想责备关心几句，就看到那些翻卷的血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着，伤口迅速愈合。

　　昨晚的伤口想必也是这样恢复的吧。

　　可能在他亲上去之前，这个怪物身上的伤害早已复如初了。

　　法里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反复闪现的错觉让他下意识地关心这个伊安，但每次无比确凿的证据又狠狠将他敲醒。

　　“别丢下我……”

　　扑上来的伊安紧紧搂住法里的脖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他像个终于抢回氧气的溺水者，饱含恐慌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控诉。

　　“我不能离开你，法里……我会死的，别丢下我。”

　　法里跪在地上，用力抱紧了这个颤抖的身体，他自己的手也在发着抖。

　　最终，妥协的法里找来一只宽大的白色口罩给伊安戴上，又将外套的兜帽拉起来，将他武装到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硬着头皮，将这个绝对不该出现的人，悄悄带进了第三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