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告白 这是我最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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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里，你总是想让我继续叫你哥哥，但我偏要叫你名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想你当我的哥哥，我想你当我的男朋友。”
法里正在整理归纳前往索拉里斯星的最终留档材料。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指没有停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带着一如既往的纵容笑意追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法里。”
伊安坐在床沿边，有些费力地朝他倾斜着身体，看着他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离别前夕某个黄昏。地球上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法里干净整洁的卧室里切下了一道道昏黄的光栅。
那些光栅将坐在床沿的伊安和桌前的法里分隔开来。
听清他的告白，法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双总是盛满理智与温和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错愕与慌乱。
他的脸上开始浮现某种踌躇又纠结的神色，抓着头发开始思索着什么。
伊安心下咯噔一下，因为他太熟悉法里这种神情了。
从小到大，每当伊安的身体因为排异反应而陷入低谷，或者他抗拒吃药、提出某些不符合“病人康复规矩”的任性要求时，法里就会露出这种权衡利弊、试图用最温和的方式拒绝他的神情。
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伊安心里响起一声悲鸣。
“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你留下来，对吗？”伊安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毯子，站了起来。
由于常年生病和频繁的医学检查，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日照的病态苍白，身形也比同龄人单薄许多，法里总是会格外关照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常年备着各种厚薄和样式的毯子方便给他盖着保暖。
虽然伊安平时总是一副虚弱疲倦的模样，多走几步路就会微微气喘。但此刻他却固执地盯着法里，一步步向那个僵坐在桌前的人走去。
“别过来，伊安，你今天还没吃药，情绪激动会让你的心率受不了的……”
法里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扶他，却被伊安一把挥开了手。
“我不要你扶。我也不要你总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精心照顾的易碎品！”伊安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隐忍的颤抖。
“你越这样，我越痛恨我自己……”
他怎么可能不恨自己这副身体呢？
从父母殉职的那天起，法里就像故事书里说的，是一个从天而降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骑士。
他们的父母是好友，为了照顾他这个遗孤，法里的父母专门带着法里搬了过来，甚至叮嘱法里要好好照顾这个小弟弟。
于是善良的法里包揽了他生活中的一切。讲故事哄他吃那些一把接一把的抗排异药，在雷雨夜他害怕得时候整宿整宿地陪着他，为了照顾他甚至放弃了去顶尖高校见习的机会。
法里给了他全部的偏爱，唯独没有给他他最想要的那个位置。
“法里，你看着我。”伊安抓着法里的手臂，仰起头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这也太奇怪了。意识到不对劲的法里想退开，但伊安抓着他的手指紧得发白泛青，他也只能由他抓着。
他看着伊安伸出那只骨节秀气又修长的手，指尖微微发抖着解开了身上那件精心熨烫过的衬衫的纽扣。
从最上面开始。
一颗，两颗。
苍白得近乎失去血色的肌肤逐渐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还纵横交错着各种医疗仪器留下的淡淡疤痕，仅有的两株艳丽在衣襟的遮盖下半遮半掩。
法里对此丝毫不感兴趣，他皱起眉，为眼前这具单薄的身体可能感染风寒而担忧，于是他的声音里染上严厉：“伊安，你干什么？把衣服穿好！”
“我没疯！”
听到这样的呵斥，伊安的眼眶红了，眼底燃烧着令人惊心的执拗。他像一只孤注一掷的飞蛾，不管不顾地凑上前，试图用自己并不漂亮的身体去碰触法里。
“我已经成年了，法里。我不是你需要照顾的弟弟，我是个男人，我想要你……”
然而，他的嘴唇还没碰到法里的脸颊，法里就已经狼狈地偏过了头，双手用力按住了伊安的肩膀，阻止了他的靠近。
“够了，伊安！”
法里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你还小，你把依赖错当成了爱情。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可……我们才相差三岁而已，为什么不行？
但法里不愿再看他那赤裸的、颤抖着的胸膛，更不敢看哪怕一眼伊安那破碎的神情。
他像是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抓起桌上的外套，夺门而出。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只留伊安独自一人立在布满黄昏的房间里。窗框的投影刚好将他圈入其中，可窗框投影外的一切，都是属于法里的物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单薄的身体，缓缓滑坐在地上，发出一声呜咽。
他知道法里会拒绝，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他说谎了。
因为他其实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盼望着法里能因为自己选择留在地球工作。
可探索异星文明一直是法里的梦想，从小法里给他讲的故事背景就发生在各种不同风土人情的异星里。
索拉里斯星。
那是一颗围绕着红蓝双星系统公转的奇特行星，表面几乎被一种黏稠的胶质海洋完全覆盖。那并不是普通的海水，而是一个违背了所有天体物理学定律、甚至能够自行操纵引力场来维持行星轨道的“行星级大脑”。
几十年来，人类对它的探测屡战屡败，浩如烟海的“索拉里斯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停滞。
为了打破僵局，地球联合研究中心急需招募一批最顶尖、最敏锐的新生代研究员，由那位行事疯狂却天赋异禀的天才所长赫尔曼亲自带队，前往前线试图强行撬开这片海洋的秘密。
法里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伊安永远记得法里拿到入选通知的那天。法里坐在床沿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内敛的眼睛里，罕见地闪烁着如同星辰般明亮而狂热的光彩。
“伊安，我非去不可，这会是我研究宇宙智慧异星的最好机会！”
法里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笃定，“而且你看，借助最新的跃迁通道，这颗星球离地球的航程已经被大大缩短。只要跟着赫尔曼所长完成核心数据的采集和破译，搭建通讯通道的任务一结束，我马上就能申请调回地球。”
“距离合适，又是最前沿的阵地……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工作地点了。这期间我会找别人接手照顾你，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法里以为，这个距离和承诺能完美地安抚他。
可伊安只觉得刚刚输完液的身体浑身发冷。他看着法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悲哀地意识到，在这场名为“梦想”的宏大叙事面前，自己那点隐秘的爱意是多么卑微、多么微不足道。
一旦法里奔向那片广袤神秘的异星之海，见识过宇宙的瑰丽，就再也不会甘心回到他这个沉闷、充满药水味的房间里了。
法里是光，天生属于无垠的星海，而他，只是一根脆弱得随时会断裂的棉线灯芯，还是发霉的那种。
被法里的光照耀着，伊安假装自己也能发出光亮。可是一旦圣光偏移照射方向，伊安的世界只能有一片黑暗。
不、不！他绝不能接受。
正因为这种即将永远失去对方的极度恐慌，才逼得伊安在这天的黄昏，用扯开衣服近乎献祭般的方式，试图将法里强行留下。
——然后搞砸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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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告白之后，他们陷入了漫长的冷战。
法里不再每天来他家里报到。他托自己的父母给伊安送来大批的营养剂和日用品，甚至连最新款的配味药剂都买好了。
他用尽一切物质来弥补自己即将离开的亏欠，却吝啬于给伊安哪怕一个当面的安抚和解释。
伊安没有拒绝那些东西，他只是沉默地吃下那些药，在法里的父母面前扮演一个懂事的、正在康复好转的邻家男孩。
直到法里离别派对的那天。
派对就在法里家一楼的院子里举行。
伊安坐在自己二楼卧室的窗户后，藏在厚厚的窗帘阴影里，看着底下院子里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来了，法里的教授、同学，甚至连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朋友都来为他践行。
意气风发的法里穿着一件笔挺的外套，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挂着那种温文尔雅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他是那么耀眼，那么健康，那么完美。他天生就属于浩瀚的星海，而不是被困在一个病秧子的床前。
他生命里的光：法里。
伊安将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法里的每一个动作。
等到夜深了，宾客散尽。
还贴在窗前的伊安看着法里，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放下酒杯，缓缓穿过草坪，来到了伊安家的楼下。
法里在门前停住了。
伊安换了个窗台追寻他的身影，看着他在夜色中来回徘徊，好几次抬起手想要按门铃，最后却又只是顺势落在头上那顶柔顺的乌发上，习惯性地抓着头发思索。
二楼的伊安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住窗台。
敲门啊，法里……只要你敲门，只要你跟我说一句话，哪怕你还是拒绝我，我也绝不怪你。
伊安在心里绝望地祈求着。
可是法里还是没有勇气敲门。
那个连异星申请说交就交的青年，在面对一份虚弱又畸形的爱意时，懦弱得竟像个逃兵。
伊安居高临下地看着法里在自己的门口站了整整半个小时，最终，看着他灰溜溜地转身走回了自己家。
窗台上，伊安的眼泪无声地铺湿了一大片。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乞求，而是渐渐凝结成了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执念。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法里哥哥？”
伊安将脸颊贴着冰冷的玻璃，垂眸看向手中的终端，上面的招募通告散发出殷切的莹白冷光，映亮他嘴角勾起的那个极其危险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飞船升空的轰鸣声震动了整个街区。
伊安依旧是安静地站在窗前，在街道热闹的喧嚣和讨论中，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那个巨大的船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挣脱地面的束缚，飞快地窜向天际，很快就变成一粒小点进而完全消失了。
而就在法里离开地球的三天后，一份绝密的《07号深海潜入小队志愿者报名表》，通过已故父母的邮箱，直接内推置顶到地球联合研究中心的信箱里。
但是，志愿者的申请并不如他预想的那么顺利。
三天后，伊安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驳回通知。他平静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穿上温暖厚实的大衣，亲自去了一趟地球联合研究中心。
接待他的是负责招募的主管。
对方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都带着沉重浊音的青年，眼中满是不忍与惋惜，极力劝阻道：“伊安，你的父母已经为宇宙探索献出了生命，荣耀碑上已经有了他们的名字。作为烈士仅存的遗孤，研究中心绝对不可能批准你去送死。”
他于心不忍，但还是咬着牙说完剩下的话：“更何况，以你的身体指标，你根本撑不过下潜时的重力压迫。”
面对这样残忍的回绝，无动于衷的伊安坐在主管对面，苍白细长的手指缓缓地将一份诊断书和提前写好的厚厚的免责声明推了过去。
“我知道。但我的主治医生告诉我，就算我以最好的条件躺在无菌舱里苟延残喘，我的器官也会在六个月内陆续衰竭。”
“比起躺在病床上等死，我宁愿死在索拉里斯星。”
主管愣住了。
伊安直视着对方震惊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与亢奋。
“你们比我更清楚，那片海需要极其纯粹且强烈的情绪波段才能产生共鸣。而我，已经在这颗地球上没有任何眷恋了。我的父母在那里，我的……挚友也在那里。”
“没有人比我更渴望靠近那颗星球。”
“你们的队伍一定需要一个我这样的人作为志愿者，不是吗？”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主管看着这个激动的青年久久无言，仿佛在看着一个大笑着走向祭坛的殉道者。
“如果你们愿意，我只有三个要求。”
伊安见对方动摇，声音变得平静而沉稳，隐隐带着某个熟悉的学者身上那种睿智而专业的述说口吻，这样的冷静更容易说服对方。
“第一，我入选志愿者的事，绝不能向索拉里斯星的「法里」研究员透露半个字，而且在任务完成前你们要对我的所有行程和情况对所有人保密。
第二，如果我没有回来，请把我的名字刻在荣耀碑上，挨着我的父母。我们一家为科学献身的决心，理应永载史册。”
主管眼眶发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第三呢？”
伊安垂下眼帘，把手轻轻搭在桌上。
“第三……用你们最新的全息技术为我录制一段视频，如果我死了，请在我的脑死亡确认信号传回地球的那一刻，把这段视频，自动发送给「法里」研究员。”
视频里会装着他最卑微的谎言，和最恶毒的诅咒。
他要用法里的愧疚，为自己打造一座永恒的牢笼。
又是黄昏的光线，穿透研究中心的玻璃窗，照在伊安苍白却愉悦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看着桌面上那份最终盖下了鲜红“通过”印章的生死契，露出真心且肆意的笑容，他在心底对着光年之外的那个人轻轻呢喃。
——我们会在索拉里斯星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