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宿命 宿命
...
-
宿命
我和阳阳两岁就相识,她自幼父母离异,母亲只身一人去广州打工,将她放在外婆家,而她外婆家与我家相隔不过五十米,我们两个人年纪相仿,经常在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下学,手牵着手走在路上,嘴里哼着愉快的歌儿,抬头能望见湛蓝的天空。在下学的一段路旁有一个大山地,坡度不大,长满了柔软绿油油的小草,我和阳阳有时会在这片山上嬉戏打闹,直到日落时分才慢慢的踱步回家,看到家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是我们上小学的时候,中午回家吃饭,然后立马得去赶往学校,我们怕迟到竟然走山路,中途我们换对方的衣服,互相扮对方的样子,引得各自捧腹大笑。
不上学的时候我就经常去阳阳家玩,她帮我梳头,扎各种发型,我也帮她编辫子。我们最爱玩的游戏是过家家,通常是阳阳扮妈妈,我扮爸爸,我们玩得不亦乐乎不知疲倦。
上初中的时候,我和阳阳不在一个班,但是阳阳放学的时候会在教室门口等我,我们还是如往常一样一起走在熟悉的街道,互相说笑,有时她也会写信给我。刚开始她每天都来,后来一周一来,随着时间的拉长她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我那时正忙于学习,并没有十分在意。直到放学的时候我看见她身边有好几个女生,估计都是她的朋友吧,我叫住她的名字,她楞了一愣,目光闪躲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主动叫我,如同一个陌生人我也只好尴尬一笑,心下顿时生谅。我们知道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已经开始各自走各自的路了,这是必然的,我不能对阳阳有任何苛求,她有她的自由,我也有我的选择。
初三的时候,阳阳辍学了,其实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并不意外,阳阳自从上了初中就不爱学习,喜欢穿各种时髦的衣服,打耳洞,染发,还顶撞老师,出言不逊,每天和一些打耳洞纹文身的男生混在一起。这样的阳阳已经和我所认识的阳阳是两个人。但我也并非不知道原因,因她的母亲已经再婚,她的生父对她很好,她不能容忍再叫其他的人爸爸。那一段她的心情十分糟糕,以为靠这样放荡的方式才能消除忧郁,才不会对不起稍纵即逝的青春。
我们的青春里有太多被放大的磨难,一颗细小的沙子都会被我们当成世界末日,走得怨天咒地,好像说这个糟糕世界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再一次得知阳阳的消息已经是高三毕业了,我疲惫的回到家,看见阳阳外婆家站着一堆人,热闹异常,我问母亲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告诉我说阳阳要结婚了。
我听完如同五雷轰顶,甚是诧异,我想阳阳只比我大一岁,我今年才
17
岁,那么阳阳也不过
18
岁,如此芳华就要进入婚姻的囚牢了吗?但是对她来说除了这条路,还有什么路吗?我们村里和我同龄的孩子或者不想学或者因为家庭原因早早辍学,卖点苦力养活自己,婚姻是她们单调生活唯一的期盼,虽然结婚之后还是要像女仆一样做苦力活,可能因为如此,所以她们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婚姻的形式上,一定要轰轰烈烈,一定要场面浩大,否则怎么能对得起自己的一生?
阳阳的丈夫比她大五岁,长相普通,是一个木匠,阳阳和他在广州认识的,那时他正在广州打工,要买衣服,恰好阳阳在帮母亲卖衣服,两个人说话很投机,阳阳对他感觉良好,第二天他就将阳阳约了出去,阳阳的母亲在收了男方的一万块钱之后就果断将自己的女儿嫁了出去,阳阳虽然嫌自己的年龄太小,但是母亲掌管了她的一切,她的吃穿用住,所以只好答应了。
热闹是一时的,而生活才是永恒的,阳阳不过只是从一个帮母亲卖衣服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扫地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受丈夫殴打的女仆,是一个唯命是从面容邋遢衣服脏兮的女仆,没有人可以帮她,连她自己都不能帮自己,因为正是她的懦弱和周围人将她推进这个地狱。
我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要结婚?如果我们生活在古代,这个问题都不能去诘问,但是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是一个法制昌明的时代,是一个平等自由的时代,那为什么不去诘问一下这个困扰我的问题?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前提是连爱情都无,何以是坟墓?婚姻是财产的分配方式,我身无分文,为什么要结婚?婚姻是保证□□合理化的凭证,那为什么不去找鸡找鸭?结了婚有个人可以做伴,免得寂寞。不要说这种话,因为我从未有这种感觉。结了婚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帮你,所以你要结婚。
无论用什么理由来解释结婚,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结婚是一件必须的事情,不管你是
17
岁结婚还是
27
岁结婚,你都要结婚,不结婚你就是怪胎就是被周围人侧目的怪种就是被社会所排除在外的怪胞。
无论你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得有多激烈有多反抗,你只能输。
大学毕业之后,我就被父母逼婚,辛亏我考上了研究生,我借口说要学习说没时间,父母只得罢手。但是研究生毕业之后,怎么办呢?难道再读博士?就算考上博士年龄也已经到了,那时候又该怎么将这场心烦的事给糊弄过去呢?
研究生之后,我因为专业成绩好,被一个大学聘请为大学教师。我心底还在想用笔为武器,想写作,甚至想靠写作来建功立业实现我的宏图大志,可是写作毕竟太不出成效,竞争太大,我没有碰到我的伯乐,只能先找份工作将肚子填饱。
我住的是学校提供的单元楼,在我的楼层对面是一个叫老喻的人,他比我大三岁,教的是物理,我们俩因为楼层隔得近而互相见面交流的机会多一些,通常是他说得多,我说得少,虽然老喻教的是物理这样的具有逻辑思维的科目,可是他说起话来一点没有逻辑,通常漫天乱扯,云山雾罩,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过年回家,父母故技重施,逼我相亲,我不说话,父母开始骂开始哭,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我心情也不太好,于是将吃饭的碗一摔,“我滚总行了吧!我不赖着你们可以了吧!你们非要把我逼死是吧!”我收好自己的行李,将门狠狠一摔,气愤的离家而去。
我没有买房子,所能住的地方只有那个破陋的单元楼,我只好冒着寒风回到那个小楼。老喻恰好此时看见了我,他问:
“小陈,去哪里啊,怎么拖着行李箱?”
我眼睛因为刚才哭而涨得很疼,嘴巴也因为刚才大声吼叫很干,我不想说话,但还是急速的说了一句:
“回宿舍拿点东西。”
老喻夺过我的行李箱,说,“那正好,我也去。”
校园里寂寥无人,宿舍里并没有装空调,棉被也还很薄,开水也没有,我痛苦地坐在椅子上,心情烦闷。
“喝点水暖暖身子。”老喻递给我一杯水,我说了声谢谢。
“和家里人吵架了吗?”老喻问我,一听到“家”这个字我就头疼,我说没有,并且想让他赶快走。老喻好像知道我的不耐烦,没过一会儿识趣的走了。
寒天冻地,我一个人在这所破房子里,被家人抛弃,被社会所质疑,我心中想要依靠的写作又是那么飘渺,真是愧对多年的诗书啊,愧对当年的书生意气。
我刻意隐瞒自己的满腔豪血,克制自己的话语冲动,时刻警戒自己要沉默地做人,我对自己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不应任性。可是为什么人一被困在黑暗中,一被疾病折磨,就那么不堪一击了,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雪中送炭的情义比得上任何时候,但我总不想屈服于自己的这种懦弱,而进入这个“成人社会”,我不知多少次屈服自己的懦弱,假装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不刻意表现自己的真性情,与不喜欢的人交往,被困在这个我不喜欢的环境中。
这苍茫的夜,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无数的细小的针扎得发痛,痛觉和愤怒是我时常的一种感觉,并且因此还有些神经衰弱。我哭得泪眼朦胧,朦朦胧胧中我因疲累而睡着了,半夜的时候身体发烧般不舒服,这里毕竟太冷,又没有个御寒的东西,我既害怕又委屈。无可奈何的拨通了老喻的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就把我送去医院,打了一针,好了许多,老喻又给我买了许多药。
“太麻烦你了,这药多少钱,我等一会再还给你。”
老喻摆摆手,“不要那么生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躺在病床上,两个人又不能不说话,于是我就将我和父母之间的冲突说了出来,老喻皱紧眉头,对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协议结婚的?”
“那不是电视上说的吗?”
“是啊。要是你不想结婚的话,你也可以这样做。”
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是哪里找这样的另外一半呢?
老喻凑近我,“小陈,其实我也被父母逼得很紧,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们就可以来个协议结婚,这样既可以显得我们‘正常’,也可以不失去自由。”
没想到老喻这么明事理,我对他说,“好,就这么办!”
之后我们就签了一份关于结婚的协议,在形式上是夫妻,但各自却是自由的,互不干涉。我们简单的通知了一下双方父母,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双方父母都很高兴,可是我却觉得他们一方面是残酷的,他们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们的痛苦之上,另外一方面,他们亦是无奈的,因为他们也不过是茫茫历史中的一个庸常不过的人,他们的希望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希望。
我和老喻在学校外面贷款买了一个房子,钱是
AA
制,双方也各自为安,但心里总是有点奇怪。我们用婚姻的名义给我们的行为已经先下定了一个性质,如果我们不按照这个性质来的话,那么我们自己心里仿佛像是缺了一点什么似的。最先开始变化的便是分工,我负责做饭洗衣服之类的家务事,老喻负责的是一些家居用品购买的事,老喻倒是很高兴,我心里却越觉得不太对劲。
“我们真像夫妻。”老喻边喝酒边对我说。
我心里一惊,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的说不出话。没想到老喻今天越喝越高,他的脸涨得紫红,我对他说,“别喝了,快去休息吧。”
我转过去去洗碗,虽然我讨厌洗碗讨厌做家务讨厌一切所谓的主妇的工作,我想我的雄心壮志已经被这些东西磨灭了,我感到痛苦。谁知就在我转身的刹那,老喻走了过来,他一把搂住我的腰,嘴里吐着难闻的酒气。
“你干什么?!”我有些生气。
“干什么?!我是你丈夫,我还能干什么?!”
我没想到老喻的力气这么大,样子也变得凶猛起来,他将我丢在卧室的床上,我刚开始还挣扎,随后也就像是一个死人一般躺着不动了,老喻觉得没劲,只骂了一句,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我未眠,哭了整整一夜。
老喻也好几天没回来,我已经懒得管他了,我在想要是他回来我要和他“离婚”。一天中午,我回来拿一份文件,却发现门被打开了,门口放着两双鞋,我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果真是老喻和另外一个女人。
我飞快的跑开了,我并没有感到绝望,也没有愤怒,也无伤心,我只是感到害怕,害怕婚姻,害怕婚姻予我的枷锁。
不仅仅是婚姻,自我们出世以来,哪一种对我们来说不是枷锁,钳住我们的身体和灵魂?
我质问上帝,难道生存也是一种罪?
世人结婚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一方面也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的确是个正常人。其实随波逐流的方式也为何不可,并且这种方式会让我们活得更轻松,如此,何不选择顺从命运?
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向我们证明,人只要依靠别人才能活得更好,无论是父母长辈,还是小说影视,都在高歌为他人奉献的“伟大”意义,都在理直气壮的向我们说明“要与他人共存”,而宣传的人未必明白这些词眼的确切涵义,就像“孤独”一词被滥用了一样,动辄以“孤独”来恐吓别人,来哗众取宠,而最令人悲伤的是,世界的人越来越愿意随波逐流,无人在意真理,如果有,也不过是社会上一粒尘埃,风一过,就荡然无存。
而我,尽管有或强烈或微弱的反抗,但最终会随历史滚滚碾轮而暗自湮没,这也许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