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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放逐的少年 被放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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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放逐的少年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反对我,我也不怕,我要逆风飞翔!”
青城对我说,你知道吗,之泽他头发都白了。我十分惊讶,怎么会呢?是真的,全白了。为什么?青城勉强一笑,耸耸肩,还能为什么,急的呗。我还是不敢相信,之泽拥有的一切都比我们多且好,他有什么可急的?!
青城忽而狡黠的一笑,看着我,我看应该白头发的是你,你可比他忧郁愤懑多了。我虽然已经习惯青城的这种痞态,但这句话让我的确不舒服,我没理他,随后我们各自说了一些客套的话就分开了。
我记得上次回老家的时候好像还碰到了之泽,那时我陪母亲上街购买年货,走在路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但转过身就不见了,那个人很像——陆之泽。
陆之泽。我念着这个名字,自从高中一别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但是他留给我的故事是那样的浓墨重彩,深重哀矜,就像一幅搁在回忆里伤感的画。
大学毕业在即,我辛苦花费了一年用来考研,这次要去南京复试。南京,这座城市与之泽有关,也许我就是想象着“你住的城市不下雪”般的哀愁才选择了这所城市。本以为是忘却了的,不料此时之泽的故事像是一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电影胶片,只差播放画面。原来,我未曾忘却他。
夜晚,一个人住在宾馆里,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考试,难免害怕。南京。之泽。仿佛这两个词是相同的意思。心里长了一只蔓藤,在疯狂的咬噬我的身体。我给之泽发了一条短信:
之泽,我现在在南京。
过了一会儿短信回复了:
那我们聚聚吧。我随时都有空。
我会心一笑。
复试完了之后,我立马就去了之泽的学校,他读的是南京的名校,地方知名度高,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了。我站在校门口,远远地看着一个人向我走来,我欣喜地朝他挥了挥手,我们俩像是情侣一样双目含泪,差点没抱在一起。
之泽形容依旧,面目略显成熟,对我还记得很清楚。
“立小遇,你什么时候来的?”
之泽边带我逛校园边问。
“前天,是来复试的。你呢,你不是打算考南京的另外一所名校吗?这样,我们以后可以相聚的机会多一些,甚至可以天天见面呢!”我掩不住内心的喜悦,兴冲冲的说道。
之泽停住了,沉默着,“我报的是四川的学校,没考这里。”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觉得此时有如晴天霹雳,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惨笑,苦笑,无奈的叹道,我那么辛苦考到你所在的城市,只是没想到你又要走了。
“小遇,你复试怎么样?”
我什么话都不想说,此时的我已经乱了方寸,对于我来说,此时谈论复试又有什么意义呢?但我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还行。”
之泽兴冲冲地带着我参观校园,但我的确看见了他头发后面的一片白,我幻想着我眼前的这个少年还如多年前一样,意气风发,却不知才过几年,他已经面带沧桑,神态疲惫,我的心不禁生凉,又泛起了许多往事,更觉哀愁。
夜晚,我和他坐在一起吃饭,精神觉得好些。我想和他谈论一些过去的事。
“之泽,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吗?”
“哪句话,我说过的话太多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反对我,我也不怕,我要逆风飞翔!这句话,你还记得吗?”我看着他。
之泽摆摆手,说,“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都是年少轻狂不知世事。”
“可是我却十分怀念那个时候,那个年少轻狂的陆之泽。”我对他说。
我想要唤起往昔相谈甚欢的岁月,但之泽却沉默的拒绝我,他说,“现在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宾馆休息吧。”
夜色最是凄离,我们都喝了一点酒,竟两个人双双站在门口,都没有动。我们心底都在渴望对方先开口。沉默了一会儿,之泽要走,我拉住他的手,却没有说话。之泽望着我,嘴里呢喃道,“小遇啊!立小遇!”他抱起我,亲吻了我,随后就走了。什么事也没发生,留下无限的空洞、寂寞,和夜晚孤独的风。
高一的时候,我和岚晓的座位在之泽青城的前面,因此我们之间的交流互动也多一些。彼时之泽年少意气风发,叛逆不羁,加之他人长得俊秀,颇像韩寒,但他可是绝顶聪明,记得第一次考试的时候,他竟然数学物理满分,那时数学和物理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天书一样难,而之泽上课不听讲下课打闹玩笑也能考满分,这实在让我们惊叹,特别是我,我觉得之泽玩世不羁得非常高超,不在体制之内,却能征服体制之内的人。这一点让我深觉佩服,因为我一直都想做这样的人,但天资不够,没有玩世的资本。
但之泽喜欢的人是岚晓,周天下午放假,教室一个人也没有,我饶有兴趣地坐在了之泽的课桌上,发现了他的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将其打开,细细品读,越是这样仔细,我就越失望,因为他所记录的情感依附对象是岚晓。
虽是无奈,却也接受。我知道岚晓彼时也喜欢之泽,只是他们都不明说。我问岚晓之泽的看法,她说他酷酷的会画画会弹吉他而且学习成绩又好又会关心人……我冷笑道,他关心的只是你吧。岚晓愣了一愣,随后微笑,拉着我的手,小遇,告诉你,今天之泽要和我表白,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我说,喜欢他就接受他不喜欢就不接受,这么简单!岚晓还是沉浸在自己的叨叨絮絮中,没有察觉我的感受。
夜晚,之泽果真搞得轰轰烈烈,将全班的人请了去,青城也在一旁凑热闹,我独自在寝室里称病没有去。听着外面嘻嘻哈哈的喊叫,轰隆的焰火,肆意的吵闹,我将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
忘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只能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这一点,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随后我们进行文理分科,我选了文科,之泽和岚晓选了理科,但是他们被分在了不同的班里,我心里想,不知道这对鸳鸯能否度过艰难的高三走到最后,毕竟我们都活在深水火热之中,我们唯一的念想就是爱情,我们想靠爱情来救赎自己,殊不知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爱情,有的只是生活,能救赎我们自己的也只能是我们自己。
高三繁忙,老师抓得更严,时间也越紧迫,卷子习题越来越多,之泽和岚晓的联系也越来越少,而且岚晓告诉之泽不要频繁的来找她,她很忙。之泽感到心灰。岚晓说,我理科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像你这么聪明,老师,还有我父母逼得我很严,要是下次我数学还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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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估计又会铁着脸,你也专心一点吧,我们一切等高考结束以后再说。之泽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听你的,以后我少来找你,不过你要加油哦。
岚晓跑进教室,之泽目送她,却看见她正和后面的排座的男生嘻嘻哈哈,谈天说地,之泽很生气,想冲进教室问个清楚,恰好此时上课铃已经响了,之泽只得回自己的教室。这节课是语文课,面对语文这种弱智的科目,之泽宁愿睡大觉,语文老师知道他是重点大学的料,而且语文成绩也还可以,不影响总分,所以一切都任由他。恰好这节课是作文课,作文课是之泽最深以为厌恶的,都是一些官方的虚假的套话,有什么好学的
?!
语文老师正拿着讲义在那里唾沫飞溅讲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之泽冷冷一笑,而恰好这冷冷的不屑被语文老师看到了,他早不满之泽这么嚣张的行为,问他,“陆之泽,这有什么好笑的?!”之泽说,“我是在笑,中国的教育要被你们这些禄蠹给弄垮了。”语文老师气得脸紫红,他双手颤抖,将书猛的丢在讲台上,瞪着之泽,“陆之泽,你说话还有没有大小了,这是我的课堂,不管你对中国教育有什么看法,不管你对我们老师有什么意见,你都得尊师重道,因为你还是一个学生,你不是教育局的局长!”之泽不顾老师的说教,不顾全班人或是惊叹或是同情的眼光潇洒地走出教室。“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上我的课!”语文老师在后面吼道。“别说一辈子,就算两辈子三辈子,我也不上你的这种误人子弟扼杀我创造力的课!”陆之泽信手而去,转眼就来到了岚晓的教室,他本想等下课再问一下岚晓,却没想到此时教导主任正在检查,之泽赶紧溜走了,这个教导主任对他已经进行多次的政治思想教育了,每次都先是一番激烈的恐吓再是平心气和的劝导最后是近乎苦苦的哀求要他一定要好好学习为自己为父母为学校。之泽对这个婆婆妈妈的教导主任还是感到挺厌烦的。
当之泽看到岚晓的手被另一个男生牵着的时候,一切憋在心里的语言、疑问都如大厦轰然倒塌了,他的心里只剩下荒凉的废墟。
他没有厉声的责问岚晓,甚至连她的面都不想见。他更加不想学习,每天不是睡在寝室就是泡在网吧,头发乱糟糟的,面目邋遢。他的成绩从第一名滑到第三名,最差的已经到年级一百名后了。
沉迷了一段时间后,之泽想退学,他的父母知道了,气得边骂边哭,他们只有之泽一个儿子,对他寄予了很重的期望,从小让他弹琴学画画学音乐,虽说是小康家庭,但之泽要什么就给买什么,同时之泽天资聪颖,成绩颇佳,这让他的父母很骄傲。但是看到如今的儿子像是变成了路边的乞丐,发疯一般地乱嚷嚷说要退学,他们气得痛哭。父亲拿着之泽的手机,问,“是不是这个女生,别以为你的事我不知道,我和你妈知道你做事是个有分寸的人,所以没管你,老师也找我们谈了许多次话,说你顶撞老师上课不听讲,我也没管你,因为我们都信任你。但是你说要退学,我们坚决不同意,除非你要我们死!”
之泽也哭了起来,他气愤的摔碎了一些东西便夺门而出,不知道要走向何方,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到天黑的时候,他仍在外面游荡,肚子饿得慌,身上只有一块钱。最后他用这一块钱到电话亭拨通了我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你快出来,多带点钱。”
说完就挂了,我打电话给青城,叫他一起出来。
此时之泽正在寒风中冻得摇摇欲坠,我们找了一家餐馆,买了一碗热腾腾的面,之泽狼吞虎咽了起来。
“你像是非洲逃荒的人。”青城笑了一笑。
我有些心疼的望着之泽,这和我当初倾心的那个之泽又是多么的不同,彼时初见他如同狂风中披着风衣的意气少年,玩世不羁,意气潇洒,如今他面目悲伤,神情忧郁。
少年时代,我们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自己的喜怒哀乐不断放大,发酵,发疯又痴傻的以一种要与世界作对的方式来放逐自己。
潦倒一杯,欢愉此生,我们三个人小酌了几杯,时而恨恨的骂着社会,时而又陷入各自的孤独悲伤中。我本性不与酒相合,一会儿之后,便有些昏迷,于是没再喝。
“你今晚打算去哪里?”我问之泽。
“去哪里?你看外面这么冷,难道还睡在外面?依我看你还是回家吧。”青城拍着之泽的肩劝道。
之泽沉默了一会儿,青城去远的地方接了一个电话,此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之泽对我说,“你带了钱吗?”
我点头。
“全部给我吧,我今晚住在外面。”
我把三百元交给了他,这是我乱编出来要买资料费向父母那里拿来的三百元。
“以后还你。”
我苦笑着,“不用还了,你高考考第一就算对得起我深夜送钱了。还有,我们已经知道你和岚晓的事情了,感情的事勉强不得,你还是放开点吧。我要马上回去了。”
之泽感激的看着我,“其实我有些话只想和你说,可是你将青城叫来了,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我诧异,眼泪似乎要掉下来,天地在我的眼睛里静止了。此时青城走了过来,他拉着我,对我说,“小遇,我们走吧,夜深了,我保护你回家。”
我礼貌的松开他的手,撇撇嘴,“谁要你保护了,我才不矫情的怕黑呢。”话虽如此说,心里到底是有些怕的,在回过头的时候,我望见了在寒风中的之泽,他双目含悲,目送我们消失在黑夜长街尽头。青城一直跟在我身后,直到家门口,我对他说,“谢谢。你也赶快回去吧。”
青城似乎要走,似乎也不走,像是木头一样愣愣的站在原地,我也没管他,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灯,过了一会儿,从窗子下看,发现他还没走,他似乎也看见了我,对我傻笑,我说,“别傻站在这里了,快回家!”
“你睡了我就走。”
我立马将灯熄灭了。
青城终是走了。
我知道我们都在彼此看不见的星空里仰望另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星空,太执着于一个人难免是囚徒自困,画地为牢。
年华里,再细小的苦难都会被我们无止境的放大,再悲伤的情感都会被我们视为世界末日,以为自此天地自从不容我,仿佛只有这样我们才得以拥有热泪盈眶的青春。
但我们到底对抗的是谁,是老师吗,是高考吗,是父母吗,还是自己,多少年后,我们会云淡风轻的一笑,原来当年的自己是这么傻。
之泽并未退学,他继续以一种慵懒的姿态在教室里睡觉,会依然对作文深深厌恶,在经过岚晓班级的时候会驻足一两秒,希望在汪洋陌生的身影里寻到她,也会在领奖台上大言不惭露出一副不屑的模样,会在很难的数学考试中考满分,会时不时的和语文老师发生口角冲突。
依然和我,青城在一起聚聚,即便在高三,我们仍是那种一喊就可以在一起玩的朋友,之泽很会弹吉他,他的音乐总是隐藏太多悲伤,像是静夜里被孤独咬噬般的难受,月光如泪。
悲伤逆流成河。
但愿我能在黑夜中给你一个温暖而长久的怀抱,让你不再感到孤独。
寂寞是可以抚平的,而孤独却只能一个人咀嚼。
之泽如同是一个终年被困守在城堡里的王,孤独,拒绝被救赎。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之泽果真是第一名,他报考的城市是南京,因为岚晓也在南京,我一直知道之泽并未忘记岚晓,就像我未曾忘记之泽一样。大学期间,我从他发的一些动态之中感觉到他和岚晓是分分合合,我的心情也如他不断变化的图像一样反复不定。
但我不想再于此沉沦,有一天我下定了决心,将他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删除,只留一个曾经的号码。我希望忘却他。殊不知命运辗转,在选择城市的时候,我的心里是大写的“南京”二字,并且因为这个小小的愿望而感到幸福,感到奋进的力量,然而当我卯足了气力和他终于在同一所城市的时候,他却又因此离我而去。在相逢中,我知他已经将少年时代的情化为一份遥远的过去的记忆。
我想这也许就是命运吧,我们可以怀疑命运,但我们无法改变命运。
多年前,他孤独的站在寒风中的模样又浮现在我心头,他面目悲伤,桀骜不驯,在月光下显得决绝而动情。而如今,我与他隔得这么近,然而我们却并非因为相知而靠得更近,我们不过是孤单,欲想在这个茫茫世界中找到一份卑微的温暖而已。
我仍旧记得他写在日记本上的一句话:
我是被放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