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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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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
“饿了吧?来,我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菜。”母亲把我拉到餐桌旁,我看着眼前如同满汉全席一般花花绿绿的菜,实在没胃口,但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又只得硬生生地吃了下去。父亲打开电视机准备看新闻,母亲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
“小树,这是你高中的同学吗?”父亲望着我,我茫然无措。
“真是父母白养活这么大,年纪轻轻地就跳楼!”母亲哼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我瞪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心猛然地颤抖,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新闻中刚刚播报的一则关于西江高中高三学生高考后跳楼的事件。此时,我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是王东。
“你妈的,你总算接电话了!”王东听起来很生气。
“是华新吗?我刚在电视上看到了。”我声音里带着剧烈的颤抖,眼眶里含着泪水。
“他这个小子真是笨得可以!唉!你赶快到学校来,我在这儿等着你!”说毕,王东就挂掉了电话。我赶忙穿好衣服,拿起一把雨伞就往学校里赶。
王东在雨里站着,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还没等我说话,王东就拉着我的手,跑到了华新坠楼的地点——我们同窗生涯的教学楼。因为在下着绵延的小雨,血水被溢地到处都是,王东和我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周围已经被警察安装了警戒线。
华新正面朝天,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来观望的都是我们班里的同学,或者窃窃私语,或者唉声叹气,在大雨中显得肃穆而悲哀。
“他其实一直都想死的。”王东说。
我沉默着,脚下寒气凛冽,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我,华新,王东是在高二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文理刚刚分科,我们三个人都处在文科中最好的班级——文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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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恰好我们是前后同桌,彼此交谈甚多,意气十分投合,便逐渐亲近起来,就像是前世修来的兄弟一样,我们形影不离,爱在一起高谈阔论,而其中华新的话语又最多,我时而点评,王东的话最少,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十分精辟,这样的关系让我们每个人都觉得恰到好处。
我们三个人之中,王东最聪明,他很少听讲,但是每次成绩都是我们班第一,同时也是年级第一,我则是在第十名左右,华新在第二十名左右。在我们这个学校,只要成绩在前十五名就必然是重点高校的料。
“要是高考不考英语该多好!”华新拿着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这样对我们说道,他紧皱眉头,拿着笔在词典上画来画去的,嘴里叨叨絮絮地念着英语单词。
“这就相当于太阳从西边出来!”我反击道。
“我看你就算背下了牛津词典你英语卷子也最多及格。”王东插了一句,“我说了你这样学英语是不可能学好的。”
“那我该怎么学?”华新语气恭敬,认真地看着王东。
“喜欢就好。你不知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吗?你天天这样愁眉苦脸地学,又没用又无趣,何必呢?”王东安然自若地说道,他一向对于我和华新都带有一种高傲的姿态。
“你真是一腔废话!”华新继而慷慨陈词地说道:“关键是我不感兴趣!我就想不通为什么高考非得考英语!我们是中国人,为什么非得学外语?!说什么学好英语走遍天下都不怕,鬼才信这话!中国有多少人能够出国去?!”
“这事又不是你能够决定的!再说高考为什么不考英语?!我觉得高考应该废除的是历史地理那种科目,看着头疼!”我继续和他论争,“最应该废除的不是英语,应该是数学!英语还可以交流,数学除了那些无聊透顶的公式和概念,到底有什么用呢!”
“我觉得最应该废除的是你们这种思想,不要做白日梦了,下节课是数学课,老师要点人做昨天布置下的习题,你们做完了没有啊?”王东一句话让我们愤怒的表情黯淡了下来,我们迅速放弃了争论,争分夺秒地开始拿出数学卷子,埋头做了起来。
我还记得我们三个人往往会因为争论一个话题而彼此面红耳赤,那时华新总是话语最多,最慷慨陈词,他长得仙风瘦骨,一脸正气,整个人意气昂扬,虽然有时会被英语折磨得死去活来,却事后仍旧那么明朗,散发出一种激愤的书生意气。周天下午放假,我们三个在这得之不易的休息时间会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王东买了许多零食,华新和我会开始争论某个话题,王东则在一旁静看,等待合适的时机一锤定音。
如果命运垂青我们,我们或许会在这样紧张而纯白的高中一起走完余下的人生,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做一个最简单最平凡的人。
可是,生活不允许有如果。
还没到两个月,学校领导开始模仿北方的某一个高校进行改革,打算在文科七班或者八班之中抽出一个班级和其它的普通版进行混合,形成以优带差的学习氛围。消息刚传来,我们班就沸腾了起来,几乎是跪求上天不要降祸于我们。接着就传来了噩耗,我们班被选中了,全班哗然,吵得不成样子。
“他妈的,学校就是拿我们开涮!我好不容易考上了一个心仪的班,凭什么要我们牺牲?!我们不干!”
“这些领导不就是为了升学率吗?!还有所谓的名誉!凭什么牺牲我们?!”
“我才不要和那些垃圾班的人一起呢!”
……
彼此起伏的愤怒声几乎要将楼顶轰倒。华新的脸更是气成了酱紫色,他眼里充血,手握拳,重重地拍着桌子,手拍得通红。我也是气得浑身发抖,火冒三丈。倒是王东,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
接着华新走到了讲台上,他长得比较高大,加之他最义愤填膺,班里的同学很快安静下来听他讲话:
“同学们,我们都知道这是学校把我们当成试验品!我们只是他们所谓改革的牺牲品!”华新讲话的时候唾沫飞溅,双手挥来挥去,像希特勒,“我们不能认输,我们绝对要反抗!我等一下会写请愿书,请全班同学在上面签字,然后我去找校领导!”
“万一没用呢?”下面有人喊道。
“没用?哼,没用也要有用!”华新语态坚决,像是赴死的战士。
没想到华新竟然用自己的血写成了请愿书,血迹斑驳,鲜艳刺眼,全班同学大为震撼,连老师都被吓住了,当华新将请愿书交给校长时,校长一脸冷漠,只是说了一句:
“我们再开个会决议一下。”
华新凯旋,全班人欢呼雀跃,以为胜券在握,不料仅仅过了一个星期我们就被迫成为了改革的试验品,来得太快太猛,我们麻木的神经几乎是在一瞬间被撕扯掉了。
华新告诉我说他在高一的时候就是普通班的,所谓的普通班纯粹就是不学无术的人的集合地,上课像下课,下课就没人,老师也不管,讲完课就走人,班里乱糟糟的,乌烟瘴气,鲜有人搞卫生,班里后面臭气熏天都没有人管。他如此发奋就是希望能够到一个好的班级,结果学校竟然这么不管不顾学生的死活,他满腔怒火恨不得炸掉这个学校!
我们被混合的这个新班级是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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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如同华新所说的那样,我们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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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的人与混合的人一开始就有着不可化解的矛盾。
我们要听讲,他们就故意的吵闹,说话,破坏课堂纪律,这是我们最不忍受的,动不动男生之间就开始打架,女生之间就互相辱骂,更难以忍受的是他们说话从来不过脑子,下流的话也顺口而出;他们男生女生之间的关系混乱,竟然公开在班里亲吻脱衣服裸露身体□□;他们不搞卫生不擦黑板不做作业。
整个像是人间地狱。
“我真有种想死的感觉。”被折磨了一段时间后,华新的语气少了些慷慨,再加上他的英语成绩本来就不好,新的英语老师教课一点水平也没有,很少讲课,只是一味地叫我们做卷子,他的英语甚至一度少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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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
“我每天都在失眠。”华新绝望地看着我,他黑眼圈一日重似一日,脸颊愈发消瘦,甚至在脑袋后面已经长了几根白发,令人触目惊心。
“忍忍吧,我们还有高考呢。”我只能无奈地劝着他。
“高考?!高考?!高考?!”华新一听到“高考”顿时像一个暴怒的狮子,他又是气愤又是悲伤,但还是无奈,整个人又软了下来,“我是考不上的。以前想着自己还在努力一点就能上个好大学,为家里改善点境况,但现在……”
华新长叹了一口气,眼眶红红的,在吵闹的教室里,他无奈地抽出厚厚的英语卷子,埋下头,做着。
我只能沉默地拍着他的骨骼突起的肩膀,感到手心被刺得生疼。
当学校轰轰烈烈地将“奋战高考,圆梦未来!”的鲜艳刺目的红色条幅挂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的时候,我们才真正地觉察到原来我们已经高三了。
王东转到之前和我们七班差不多的八班去了,我和华新帮他搬书。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够离开吗?”王东一语戳中我们的心病,我和华新面面相觑。
“因为校长是我舅舅。”王东说。他一向说话很简短,且冷静,像冰一样寒冷。王东叹了一口气,“舅舅之前就叫我去八班,我不愿意,我想和你们在一起。但是现在高三了,我天天被我父母说,实在没办法。”他看着华新,对他说:“好兄弟,不要那么在意环境,其实真的没有什么的。”
“那是你看得太轻了。”华新带着冷漠的语气说道。
“是吗?可是我觉得是你看得太重了。”王东哈哈地笑着。
王东走了之后,我和华新两个人并肩作战,许是因为高三了,我们两个人都在全力以赴地做作业做卷子背习题,连说话的空隙都没有。我辅导华新英语,他辅导我数学。我们在学校唯一快乐的事就是看到自己的成绩上升了一点,或者排名上去了一点。
放月假的时候我们会出去玩,华新崇尚道教,老是扯着我去参观各种道观,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倒是他每次说得神采飞扬,兴致勃勃,就像我们以前论争的时候那样,他疲惫瘦削的脸上显露出一点活波生气。
我知道他是太累了,他在寒冷的冬日会在厕所里背书,在清晨五六点就急忙起床去背英语单词,然后夜晚十一二点还在被窝里点灯熬夜做数学题,每日重复,意志从未有过懈怠,觉得最难受的时候他会去看《环球时报》来放松一下。他是一个极其刻苦认真的人。
我喜爱音乐,尤其贪恋吉他,我对华新说,将来我要弹奏一首美好的曲子给心爱的女孩听。华新淡淡一笑,不大言语。他很少言说感情方面的,许是因为性情拘谨的缘故。我曾经问过他家里的事,他初始的时候不愿意说,后来在一次语文写作课上,要求写一篇记叙文,大概写父母亲人之类的,华新连同卷子一起撕了,我有点不解,他头埋得很低,像是一个孤独而倔强的孩子。
华新儿时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在家,那时家里常来一个陌生的男人,有一次放学放得早,他高兴地往回家奔,结果看到母亲和那个男人赤身裸体地苟合在一起,他年纪虽少,却也明白些事理,撞见了这一幕,气愤地拿起一把刀就要砍那个男人,结果男人没砍中,砍到了母亲的手臂,一条深厚的血口子哗哗地往外流血,华新丢下刀,对母亲怒目而视,吼道:
“你活该!”
过了几天母亲就走了,剩下他与父亲和幼小的弟弟相依为命。
我听完这个故事,给他弹了一曲哀伤的音乐。
我对他说,生命虽然给你许多磨难,但以后的日子我会和你一起承担。
他笑了笑,蜡黄的脸像是一朵花,拘谨地绽放着。
离高考剩下一个月的时候,华新的父亲出了意外,受了工伤,华新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去照看父亲,我望着他空荡荡的课桌,上面堆了如山丘一般的书,像是坟墓,埋葬的是我们的年华。
当华新再一次踏入教室时,他开始沉默地收着课本,要走。
“华新!”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喊住他的名字。
“陈树,你不要担心我,我并不是要放弃高考,相反我会更加努力的。”华新眉眼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了我们刚认识的神采飞扬,露出的是无奈的颓唐,“你也知道我爸出了事,我弟还小,我是家里的长子,必须要照顾我爸。”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我问道。
“高考那天。”华新说。
我目送他远去,明明是一个高大的背影,我却觉得那么落寞而孤单,我竟然很想哭。
后来我们在高考完的那天聚了一聚,还有王东,我们三个人还如往昔一般无话不谈,同时也都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华新就跳楼自杀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这该死的雨!我狠狠地骂道。
“陈树,你觉得华新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王东严肃地望着我,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激愤,明朗,孤独。”我用了几个词来形容。
王东望着灰色的天空,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太倔强,执着,他要活得干干净净,精神不愿受任何污染,但人间本来就是污浊的,他不适合活在人间。”
“所以他注定是个悲剧。”我说。
“看来这场雨要下一年。”王东感叹道。他走在雨中,离开了。我跟随他其后,也行走在雨中,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