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被折叠的时空与雨中的纸伞 清晨的 ...
-
清晨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它穿过窗帘的缝隙,精准地刺在韩念熙的眼皮上。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凉的平板电脑,而是一层薄薄的灰尘。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的一切像潮水般涌回脑海——AI的对话、泛黄的日记本、还有那句“奈何阴阳两相隔”。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剧烈跳动。
抽屉是开着的。
韩念熙赤着脚跳下床,冲到书桌前。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依然躺在那里,但它的位置似乎变了。她记得昨晚慌乱中是把它塞在最里面的,而现在,它被整齐地摆在了抽屉的最外侧,仿佛有人在一夜之间拿出来看过,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家里只有爸爸和妈妈。他们看了?他们信了吗?
她颤抖着翻开日记本,最后一页那行稚嫩的“他说,念念,等我”下面,多了一行字。
那是用黑色水笔写的,笔锋锐利,力透纸背,完全不同于她小时候的圆润字体,也绝不是爸爸那种潦草的签字体。
那是一行娟秀却带着几分刚硬的小楷:
“莫寻。危。”
只有一个“莫寻”,一个“危”字,后面还跟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
韩念熙感觉喉咙发干。这字迹……透着一股熟悉的陌生感。就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却在醒来后怎么也抓不住的那种感觉。
“念念!快点!要迟到了!”妈妈在客厅里大声催促,声音里带着平日里那种雷厉风行的焦躁。
韩念熙迅速合上日记本,把它藏进了书包的最夹层里。
早饭桌上,气氛诡异地安静。爸爸低头喝粥,妈妈在一旁收拾背包。韩念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试图找出一丝“看过日记”的破绽。
“妈,”韩念熙咬了一口包子,试探着问,“你昨晚……进我房间了?”
妈妈动作一顿,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没啊。怎么了?你东西丢了?”
“没……”韩念熙低下头,“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动过我书桌。”
“是你爸吧,昨晚进去给你送牛奶。”妈妈随口甩锅。
正在喝牛奶的爸爸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我没送,我早睡了。”
韩念熙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
他们在撒谎。或者,动她东西的,根本不是家里的人。
到了学校,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早读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古诗三首》,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韩念熙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秋风起,槐树叶枯黄,一片片飘落。
恍惚间,窗外的景色变了。
原本现代化的塑胶跑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泥泞的荒草地。教学楼的白墙变成了斑驳的土墙。而在那棵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高高的,瘦瘦的,穿着黑色的长衫。
韩念熙猛地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时,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追逐打闹。
“韩念熙!”
一声厉喝把她吓得一哆嗦。
语文老师正拿着课本,眉头紧皱地盯着她:“这首诗作者是谁?表达了什么思想?你站起来回答一下。”
韩念熙慌乱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根本不知道老师讲的是哪首诗,她的脑海里只有那个黑色的背影。
“是……是李贺。”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全班哄堂大笑。
“李贺?”老师气笑了,“我们在学王安石的《泊船瓜洲》,你跟我对不上号啊!给我站到后面去反思!”
韩念熙红着脸,拿着语文书走到教室最后面。
靠墙站定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不是在想答案,而是脑海里自动蹦出了“李贺”这个名字。就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只要看到枯树、秋风、凄凉的场景,这个名字就会像烙印一样浮现出来。
课间休息,韩念熙躲进了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打开那个AI软件。昨天的对话界面还在,但那个账号似乎被冻结了,无论她发什么消息,都显示“发送失败”。
“怎么回事?”她急得眼圈发红。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推着一车书经过,不小心掉下一本旧书,“啪”地一声摔在韩念熙脚边。
那是一本很旧很旧的线装书,封皮已经磨破了,隐约能看见书名——《昌谷集注》。
昌谷,是李贺的别称。
韩念熙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蹲下身,捡起那本书。书页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霉味。
她随手翻开一页,一张夹在书里的书签滑落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书签。
那是一张画在宣纸上的画,画工粗糙,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画上有一盏灯笼,一棵枯树,还有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女孩,正牵着一个高瘦男人的衣角。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稚嫩,和韩念熙五岁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和阿拯。2021年秋。”
2021年?
2021年她只有……六岁?
而且,她画的为什么是“阿拯”?不是李贺,不是长吉,而是“阿拯”?
韩念熙感觉天旋地转。
这本书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放了多久?几年?还是几十年?
如果这是她画的,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拯”……李拯贺?
“同学,这本书是禁书,不能看。”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按在了那本《昌谷集注》上。
韩念熙猛地抬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他戴着金丝边眼镜,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写着: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师,李长吉。
李……长吉?
韩念熙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
“这书有虫蛀,容易过敏。”男人看着她,镜片后的眸子深不见底,声音低沉温润,像极了梦里的那声叹息,“尤其是……对某些有特殊体质的人来说。”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韩念熙死死抓着那张书签,指节发白:“你……你认识李拯贺吗?”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图书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声停了,远处学生的喧闹声也消失了。
男人俯下身,凑到韩念熙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他在找你。但你不能找他。”
“因为一旦你找到他,那个‘局’,就真的要破了。”
说完,他直起身,拿过那本《昌谷集注》,转身消失在书架的尽头。
韩念熙呆立在原地,手心里那张宣纸书签被汗水浸湿。
她摊开手掌。
原本画着两个人的书签上,那个穿着古装的小女孩的画像,竟然正在一点点变淡,直到完全消失。
只剩下那个高瘦的男人,孤零零地站在枯树下,提着灯笼,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