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梦非虚》陵熙妍泠

21、办公室的“一对一辅导”与59分的救赎 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嘈杂的课间喧闹。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叶味，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以及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李拯贺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批改作业的姿势。但他握着红笔的手指骨节泛白，笔尖悬在那张作业本上，迟迟没有落下，一滴鲜红的墨水慢慢晕开，染红了一个无辜的汉字。

　　韩念熙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那张59分的试卷，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那个……李老师，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刚才在教室里的失态，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坐。”

　　李拯贺终于放下了笔。他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沙哑。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注视着她。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

　　韩念熙乖乖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敢坐半个椅面。

　　李拯贺的目光落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

　　那枚黑色的铜戒指，没有创可贴的遮挡，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带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却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沉甸甸地套在她的指尖。

　　“元和十一年。”他轻声念出了那个刻在戒指内侧的年份，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那是我离开的那一年。”

　　韩念熙的心猛地一颤。

　　她摊开一直攥在手心里的试卷，那张鲜红的59分显得格外刺眼。

　　“李拯贺……我……”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又开始发酸，“我是不是很笨？你教了我那么多，我还是只考了59分。”

　　李拯贺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懊恼和自责的小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阿沅，”他低声唤着那个只有他能叫的名字，“你知道这枚戒指为什么是铜做的吗？”

　　韩念熙摇了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试卷上。

　　“因为那时候，我很穷。”李拯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宗室远支，家道中落。我空有一身才华，却换不来半两碎银。我想给你最好的聘礼，想给你打造一枚金镶玉的指环，可是我做不到。”

　　“我只能用最普通的铜料，在病榻上，用刻刀一笔一笔地刻下我的名字，和我离开的时间。”

　　“我想告诉你，哪怕我死了，哪怕化作尘土，我也要把我的名字，刻在你的生命里。”

　　韩念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看着那枚丑陋的铜戒指，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在昏暗的油灯下，忍着病痛，用尽最后的力气，只为给她留下这唯一的念想。

　　“可是……”她哽咽着说，“可是我现在把它戴在手上，却连你的历史都考不及格……我觉得我辜负了它，也辜负了你。”

　　“傻瓜。”

　　李拯贺伸出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历史书上的李贺，是‘诗鬼’，是‘短命天才’，是‘阴森凄厉’。但那不是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真正的我，藏在那些诗句的背后。我写‘天若有情天亦老’，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爱得太深。我写‘雄鸡一声天下白’，不是因为恐惧黑暗，而是因为我坚信光明终会到来。”

　　“阿沅，我教你历史，不是让你去死记硬背那些年份和事件。我是想让你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看到那个有血有肉的我。”

　　“你考了59分，说明你只是记住了我的生平，却没有读懂我的心。”

　　韩念熙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一直以来，她都把历史当成了一门需要应付的学科，却忘了那些文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她跨越千年爱恋的人。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想读懂你，我想考100分。”

　　李拯贺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他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试卷，铺在桌面上。

　　“这张卷子，是我昨晚出的。”他拿起红笔，在试卷顶端写下了一个大大的“100”。

　　“这张卷子没有选择题，没有填空题，只有一道作文题。”

　　他把试卷推到韩念熙面前。

　　题目只有四个字：《我与长吉》。

　　“把你心里想对我说的话，把你这十四年来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感受，都写下来。”李拯贺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只要你写的是真心话，哪怕你字迹潦草，哪怕你语句不通，在我心里，这就是满分。”

　　韩念熙看着那个题目，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我与长吉》。

　　这不是考试题。

　　这是他在向她索要一封情书。

　　“现在，”李拯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十分钟上课。就在这里写。我陪你。”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韩念熙握着手里的黑色水笔，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他不再是那个阴森的“诗鬼”，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他是她的李拯贺，是那个会在早上给她炸油条、会在讲台上偷偷看她、会在意她分数的男人。

　　她低下头，笔尖触碰到洁白的纸张。

　　“我与长吉，相识于千年之后。他没有金鞍白马，没有盛世繁华。他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Hello Kitty的创可贴，闯进了我的世界……”

　　写着写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眼泪干了，心里却满是甜蜜。

　　十分钟后，下课铃响了。

　　韩念熙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把试卷推到李拯贺面前。

　　李拯贺睁开眼，拿起试卷，认真地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支红笔，在那个“100”分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鲜红的爱心。

　　“满分。”他声音沙哑地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李老师，我来交作……”

　　林晓晓抱着一摞作业本冲了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办公桌前的景象。

　　韩念熙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笑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铜戒指。

　　而平日里清冷禁欲的李老师，正拿着她的试卷，眼眶微红，嘴角却挂着温柔得要命的笑意。

　　更重要的是，那张试卷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爱心。

　　“那个……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林晓晓结结巴巴地问。

　　李拯贺迅速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把试卷递给韩念熙：“拿回去，好好保存。”

　　然后他转过头，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晓晓，语气淡然：“有事？”

　　林晓晓吓得一哆嗦，赶紧把作业本放在桌上：“没……没事！老师再见！”

　　说完，她拉起韩念熙就往外跑。

　　跑到走廊的拐角处，林晓晓才停下脚步，一脸震惊地看着韩念熙。

　　“念念！你老实交代！”她抓着韩念熙的肩膀疯狂摇晃，“刚才在办公室，李老师是不是跟你表白了？！那个爱心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历史卷子呢？你不是去挨骂的吗？”

　　韩念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爱心的试卷，在林晓晓面前晃了晃。

　　“他没表白。”她笑着说，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只是给我补了一课。”

　　“什么课？”

　　“关于爱的课。”

　　林晓晓一脸懵逼：“哈？”

　　韩念熙没有解释。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那个刻着“长吉”名字的铜戒指，不再冰冷，而是带着和她掌心一样的温度。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害怕历史考试了。

　　因为每一个字，每一句诗，都是他对她的情话。

　　……

　　放学铃响的时候，韩念熙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门，就听到广播里传来了教导主任的声音。

　　“请初二（3）班的韩念熙同学，听到广播后，立刻到教务处来一趟。 repeat……”

　　韩念熙愣了一下。

　　教务处？

　　她去教务处干嘛？

　　林晓晓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念念，节哀。是不是李老师把你上课走神的事情告状给教导主任了？那个‘灭绝师太’可是出了名的严厉啊！”

　　韩念熙心里也有些忐忑。

　　她告别了林晓晓，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教务处。

　　推开教务处的门。

　　里面坐着的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教导主任，而是……李拯贺？

　　他正坐在教导主任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严肃。

　　看到韩念熙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老师？教导主任呢？”韩念熙疑惑地问。

　　“主任家里有事，提前走了，让我替他值班。”李拯贺面不改色地撒谎。

　　“那……你叫我来干嘛？”

　　李拯贺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这是学校下个月要举办的‘全市中学生历史知识竞赛’的报名表。”他说，“我替你报了名。”

　　“什么？！”韩念熙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历史才考59分！你去让我参加竞赛？你是想让我去丢人吗？”

　　“59分是因为你不屑于背那些死知识。”李拯贺看着她，眼底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但我了解你。你的悟性，你的感知力，比这所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

　　“这次竞赛，我是指导老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两侧，把她圈在怀里。

　　“阿沅，我想让你站在那个领奖台上。”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读懂了李贺的人，是你。”

　　韩念熙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脏狂跳不止。

　　“可是……我怕我做不到……”她小声说。

　　“有我在。”李拯贺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会给你开小灶。每天放学后，在办公室，一对一辅导。”

　　“直到你拿冠军为止。”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茶香。

　　韩念熙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那……那好吧。”她小声应道。

　　李拯贺满意地笑了。

　　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回家。姐夫今天买了螃蟹，说要犒劳我这个‘金牌讲师’。”

　　韩念熙：“……”

　　这个家，怕是迟早要改姓李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韩念熙走在后面，偷偷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那个刻着“长吉”名字的铜戒指，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张59分的试卷，那个画着爱心的满分答卷，将会成为她青春里，最珍贵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