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梦非虚》陵熙妍泠

14、鬼见愁的千年一跪与带血的拥抱 雾。

　　雾。
　　无边无际的雾。

　　韩念熙走进这片白雾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身后的风声、虫鸣声、甚至那个疯老头的哭嚎声，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战鼓，催促着她向前，再向前。

　　脚下的路不再是泥土，而变成了一种软绵绵、像是踩在棉花上的触感。四周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半米。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雾气带着一种黏稠的湿意，像极了某种生物的□□。

　　“李拯贺——！”

　　她大喊了一声。

　　声音在雾气中并没有传远，而是像是被这团白雾吞噬了一样，沉闷地坠落在地。

　　没有人回应。

　　韩念熙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方向，只能凭着直觉，凭着心底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力。

　　越往里走，雾气中就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影子。

　　起初是模糊的树影，渐渐地，那些树影变成了人形。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有穿着红绿衣裳的仕女……他们像是一尊尊蜡像，静静地伫立在雾中，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韩念熙惊恐地发现，这些“人”，都没有脚。

　　他们的下半身直接融化在雾气里，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这是……阴兵借道？”韩念熙脑海里蹦出这个词，吓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她看见了，在这些诡异的影子中间，有一盏灯。

　　一盏昏黄的、摇摇欲坠的灯笼。

　　那盏灯笼挂在一棵枯死的槐树梢头，发出微弱的光晕。而在树下，似乎有一座破败的石屋。

　　韩念熙的心跳骤然加速。

　　就是那里！

　　她发足狂奔，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盏灯笼。

　　当她终于跑到石屋前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石屋，这分明是一座用无数块残碑断碣堆砌起来的……坟茔。

　　而在那坟茔的正前方，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

　　他背对着韩念熙，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枪。他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随着雾气微微浮动。

　　他的面前，立着一块无字的墓碑。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磨成的匕首，正一下一下地在那块石碑上刻着什么。

　　“滋——滋——”

　　骨骼摩擦石头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韩念熙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她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拯贺。

　　那个在梦里为她流干眼泪的男人。
　　那个改了名字，只为在轮回路上等她一等的傻子。

　　“李拯贺……”

　　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那个正在刻碑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当韩念熙看清他的脸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她在梦里见到的那个清俊模样，也不是课堂上李老师那副淡漠的样子。

　　此刻的李拯贺，半张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裂纹顺着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眼角。他的左眼依然漆黑如墨，盛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而右眼却变成了一颗浑浊的石珠，没有任何神采。

　　他的身体也是如此，半边长衫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化作了坚硬的岩石。

　　他正在石化。
　　或者说，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身体都已经开始变成了这鬼见愁的一部分。

　　“念……念……”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来了……”

　　他似乎想站起来，可是膝盖已经和地面长在了一起。他挣扎了几下，却只能徒劳地晃动了一下上半身。

　　“我让你……别来……”他的眼里流下了一行血泪，顺着石化的脸颊滑落，“这里……是死地……活人……不能进……”

　　韩念熙哭得浑身发抖，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抱住他，却又怕碰碎了他那已经石化的身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她跪在他面前，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冷坚硬的石头质感。

　　“为了护住你的魂魄，我借了这鬼见愁的地脉……”李拯贺艰难地喘息着，每说一个字，嘴角都会溢出黑色的血块，“你的前世……魂魄受损……若我不镇在这里……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韩念熙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疯老头说的是真的。

　　前世她嫁作他人妇，郁郁而终，魂魄或许早已残缺。是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了镇压地脉的“桩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温养了她残缺的魂魄，护着她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值得吗？！”韩念熙嘶吼着，“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为了一个根本不记得你的人，你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值得吗？！”

　　李拯贺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抬起来，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可是他的手指太硬了，太凉了，怕划伤她娇嫩的皮肤，只能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值得。”

　　他笑了。
　　那张半是人脸半是石像的脸，此刻却露出了韩念熙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能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里……笑着长大……我就……值得。”

　　“可是我不想你死！”韩念熙猛地抓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我要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不管去哪里，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李拯贺摇了摇头。

　　“走不了了……我的肉身早已和地脉融为一体……若是强行离开……这鬼见愁的阴气就会倒灌……你会死的……”

　　“那我也不走！”韩念熙倔强地喊道，“我就陪着你！你变成石头，我也变成石头！”

　　“胡闹！”

　　李拯贺突然厉喝一声，那只石化的右眼里竟然爆发出最后一点精光。

　　“韩念熙！你给我听着！”

　　“我护了你一千年，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陪葬的！”

　　他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韩”字。

　　那是他守了一千年的半块残玉，也是他灵魂的寄托。

　　“拿着它……”他把玉佩塞进韩念熙的手里，“毁了它……只要毁了它，这地脉的契约就会断……我就能解脱了……”

　　“你说什么？”韩念熙愣住了，“毁了它，你会怎么样？”

　　李拯贺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我会……消散。但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你会忘了我，忘了这一切，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结婚生子，平安喜乐……”

　　“我不！”

　　韩念熙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她高高举起那块玉佩。

　　李拯贺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对……摔碎它……快……”

　　“我不！”

　　韩念熙突然大喊一声，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李拯贺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张开嘴，一口将那块玉佩吞进了肚子里！

　　“你——！”

　　李拯贺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你疯了！那是我的命魂所在！你吞了它，你会被阴气反噬而死的！”

　　“那你就跟我一起死！”韩念熙死死地盯着他，眼泪决堤，“你说你护了我一千年，好，那这一千年够了！从今天开始，换我护着你！”

　　“既然你的命在我的肚子里，那你就别想死！你也别想解脱！”

　　“李拯贺，你听好了。黄泉碧落，上穷下碧落，我都缠定你了！”

　　轰隆——！

　　随着韩念熙的话音落下，天地间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响。

　　那块玉佩在她的腹中爆发出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而与此同时，李拯贺身上那坚硬的石化外壳，竟然开始出现了裂纹。

　　“咔嚓……咔嚓……”

　　那些裂纹迅速蔓延，黑色的血液从裂纹中渗出。

　　李拯贺痛苦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中，有痛苦，有绝望，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痴儿……真是个痴儿啊……”

　　他看着韩念熙，眼里的石化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了原本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既然你不肯放手……那我便……再陪你疯一次！”

　　他猛地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的幻影，不再是冰冷的石头。

　　那是一只温热的、有力的、真实的大手。

　　他一把抓住了韩念熙的手腕，用力一拉。

　　韩念熙惊呼一声，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不再是穿过身体，不再是触碰到空气。
　　这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体温，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陈旧的沉水香，听到了他那颗停止了跳动却依然温热的胸膛。

　　他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念念……念念……”

　　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呢喃，声音哽咽，泪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我终于……抱住你了。”

　　周围的白雾开始疯狂翻滚，那座石屋开始崩塌，那些无脚的影子发出凄厉的尖叫。

　　鬼见愁，要塌了。

　　“抓紧我！”李拯贺松开她，十指紧扣地握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松手！”

　　韩念熙用力点头：“绝不！”

　　李拯贺深吸一口气，周身爆发出一股黑色的气浪。他那只刚刚恢复血肉的右手虚空一抓，那盏挂在树梢的昏黄灯笼便落入他手中。

　　“破！”

　　他低喝一声，灯笼炸裂，化作一团金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周围的白雾。

　　在这漫天的金光中，韩念熙看见李拯贺的侧脸。
　　他的嘴角挂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耀眼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