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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宜阳古道上的疯叟与跨越千年的同窗 从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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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阳到宜阳,不过几十公里的路程,可韩念熙却觉得这条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市区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群山。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韩念熙靠在车窗上,玻璃的凉意透过脸颊渗进皮肤。她的背包里装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那张民国老照片,以及那本带着血迹的《中原文史》杂志。
她的心跳得很快,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耳膜上。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那个穿着中山装、眼神深邃的李老师?还是那个在梦里为她流干了眼泪、连触碰都做不到的李拯贺?
“宜阳站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下车。”
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韩念熙深吸一口气,抓起背包,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了车。
宜阳的空气比洛阳更冷,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朝着“鬼见愁”景区的方向走去。越往山里走,人烟就越稀少。道路也从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的树木长得极其茂盛,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让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显得更加昏暗。
就在她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
“嘿嘿……嘿嘿嘿……”
那是一种极其干涩、沙哑的笑声,像是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摩擦。
韩念熙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去。
在路边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他头发花白,乱得像是一团枯草,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泥地上胡乱地画着什么。
他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走不出去了……走不出去了……这雾怎么这么大啊……”
“……阿沅,你别走……你别上那顶轿子……”
“……血……全是血……”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像是在哀求,时而像是在嘶吼。
韩念熙的心猛地一紧。
阿沅?
他在叫阿沅!
她环顾四周,这条路虽然偏僻,但偶尔也有村民路过。可那些挑着扁担的农夫、推着自行车的行人,在经过这棵老槐树时,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绕开,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显然,这个疯老头在这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韩念熙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不远处一个正在路边歇脚的老太太面前。
“奶奶,您好。”韩念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而温和,“打扰一下,请问那位老爷爷……他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在那里自言自语?”
老太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了嫌恶和无奈的表情。
“哎哟,姑娘,你离他远点!”老太太赶紧拉住韩念熙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那是个疯子,疯了好几十年了!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以前好像是个教书先生,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就变成了这样。”
“受刺激?”韩念熙追问。
“可不是嘛!”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忌讳,“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个特别要好的同窗,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那个同窗死了,好像还是为了个女人殉情还是怎么的。这老头就受不了了,天天念叨着什么‘鬼见愁’、‘断魂谷’的。后来就疯了,每天就在这条路上蹲着,跟个游魂似的。街坊邻居早就习惯了,没人敢靠近他,怕他犯病咬人。”
同窗。
殉情。
鬼见愁。
韩念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哪里是疯子?这分明是一个被困在回忆里的活化石!
就在这时,那个疯老头突然停止了画圈的动作。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韩念熙的方向。
“李……拯……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韩念熙的天灵盖上。
韩念熙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
他刚才说什么?
李拯贺?!
一个疯了几十年的老头,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奶奶,谢谢您!”韩念熙顾不上老太太的阻拦,挣脱她的手,大步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
“哎!姑娘!你干嘛去!别过去啊!”老太太在身后急得直跺脚。
韩念熙充耳不闻。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老槐树下,停在了距离疯老头三步远的地方。
近距离看,这个老头更加可怕。他的脸上满是污垢和皱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可是,当韩念熙看清他手里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的东西时,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不是乱画。
他在画一盏灯笼。
一盏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昏黄的灯笼。
韩念熙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微微弯下腰,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开口:
“你好,老爷爷。打扰一下……”
疯老头没有反应,依然死死盯着地上的灯笼,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老爷爷,”韩念熙提高了音量,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您刚刚说的是‘李拯贺’吗?您……认识他吗?”
听到这三个字,疯老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韩念熙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伸出那双脏兮兮的手,想要触碰韩念熙的脸,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生怕弄脏了她。
他瞪大了眼睛,用力地揉了揉,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前世是他的同窗……”
疯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沧桑。
“他前世叫李贺……”
韩念熙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住了,疼得她无法呼吸。
真的是他!
这个疯子,真的是李贺的同窗!
“你长得……真的好像他的……前世恋人啊……”
疯老头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流下来,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他看着韩念熙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怀念,以及一种深深的悲悯。
“请问你问这个干什么啊?小妹妹……”
疯老头微微弯下腰,若有所思地看着韩念熙。他的目光穿透了韩念熙现代的衣服,穿透了这层皮囊,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个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的女孩。
韩念熙再也忍不住了。
她不顾一切地蹲下身,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疯老头那双冰冷、粗糙、满是泥垢的手。
“老爷爷!”
她哭着喊道,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我是阿沅!我就是阿沅啊!”
疯老头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韩念熙,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阿沅?”
“是我!”韩念熙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回来了!我回来找他了!他在哪里?李拯贺他在哪里?!”
疯老头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极度的痛苦。
他反手紧紧抓住了韩念熙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着,突然猛地抬起头,指着前方那条被浓雾笼罩的山路,嘶哑地大喊:
“他在那里!他在鬼见愁的深处等你!”
“可是……可是你不能去啊!”
疯老头突然松开了手,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哀嚎:
“那里是死地!那里是阴阳交界的地方!他为了护住你的魂魄,把自己的肉身留在了那里,他的灵魂也困在了那里!”
“你去了,就出不来了啊!!”
韩念熙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疯老头撕心裂肺的哭喊。
前方的山路被浓雾彻底吞没,像是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她没有退缩。
她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爷爷,”她轻声说道,声音穿透了浓雾,“就算那是地狱,我也要去。”
“因为他在等我。”
说完,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之中。
身后,传来了疯老头绝望的哭声,和那句被风吹散的叹息:
“长吉……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