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梦非虚》陵熙妍泠

12、旧照片里的时空回响与讲台上的试探 韩念熙

　　韩念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

　　她的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李老师的背影、指尖的血迹、那个鲜红的“等”字，还有那句“别去鬼见愁”，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

　　回到座位上时，下课铃刚好打响。

　　林晓晓立刻凑了过来，一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念念，你没事吧？眼睛怎么还这么红？老班没骂你吧？”

　　韩念熙摇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没事，陈老师……安慰了我一会儿。”

　　“那就好。”林晓晓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对了，你刚才不在，咱们班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韩念熙有气无力地问。

　　“那个新来的历史代课老师，就是那个姓李的，听说他要接手咱们班的历史课了！”林晓晓一脸花痴相，“天哪，你刚才没看到，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隔壁班好几个女生都趴在窗户上看。长得太帅了，就是有点冷，跟冰山似的。”

　　韩念熙的心脏猛地一跳。

　　李老师。

　　那个刚才在阅览室里，一眼看穿她心事，指尖渗出血迹的男人。

　　“他叫什么名字？”韩念熙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好像叫……李言？还是李严？记不清了，反正单名一个yan字。”林晓晓摆摆手，“哎，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是不是刚才在走廊碰到了？”

　　“没有。”韩念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就是……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眼熟。”

　　眼熟。

　　何止是眼熟。

　　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那种只要靠近就能感觉到的压迫感和悲伤感，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是，怎么可能呢？

　　李拯贺是一个被困在千年前的魂魄，是一个连触碰她都做不到的影子。他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大活人，站在阳光下，拿着保温杯，给高中生上历史课？

　　一定是我想多了。韩念熙用力甩了甩头。

　　也许他只是李拯贺的转世？或者……只是一个恰好知道些什么的局外人？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历史课。

　　上课铃响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韩念熙死死盯着教室的前门，手心全是冷汗。

　　一秒，两秒，三秒……

　　门被推开了。

　　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身影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本教案，步伐沉稳，神色淡漠。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被这位新老师身上那种独特的气场震慑住了。

　　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寒暄，直接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中唐。”

　　字迹锋利如刀，力透黑板。

　　韩念熙看着那两个字的笔锋，心脏狂跳不止。

　　那种笔锋，那种勾画的习惯，和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他在石壁上刻字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今天我们不讲课本。”李老师转过身，目光淡淡地扫过全班，最后若有若无地在韩念熙身上停留了半秒，“我们聊聊那个时代最不幸的人——李贺。”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提到李贺，你们会想到什么？”李老师靠在讲台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粉笔，“‘诗鬼’？‘天若有情天亦老’？还是那个因为避讳父亲名讳而无法考进士的倒霉蛋？”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穿透力。

　　“在史书上，他是一个才华横溢却郁郁不得志的诗人。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他只是一个为了等一个人，而拒绝离开这个世界的傻子。”

　　韩念熙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在说她。
　　他一定是在说她！

　　“老师，”韩念熙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您……认识他吗？”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回头看她。

　　李老师并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认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或许吧。毕竟，我也姓李。”

　　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冷，班里没人笑。

　　“不过，”他话锋一转，“韩念熙同学，既然你对李贺这么感兴趣，不如你来说说，李贺晚年那失踪的三年，你觉得他在做什么？”

　　这是一道超纲题。课本上根本没有提过这三年。

　　韩念熙站起来，手心全是汗。她想起阅览室里那本杂志上的内容，想起他在梦里悲伤的眼神。

　　“他在……看着。”韩念熙轻声说。

　　“看着？”李老师挑了挑眉，“看着什么？”

　　“看着他爱的人。”韩念熙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直视着李老师的眼睛，“他爱的人嫁给了别人。他没办法带她走，也没办法祝福她。所以他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她过日子。那三年，他没有写诗，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李老师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他盯着韩念熙看了许久，久到韩念熙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突然，他轻笑了一声。

　　“坐下吧。”他说，“虽然史书上没有记载，但……你的答案，比标准答案更接近真相。”

　　他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韩念熙坐下时，腿都是软的。

　　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李老师眼底闪过一丝水光。

　　那是压抑了千年的悲伤。

　　整节历史课，韩念熙都听得魂不守舍。

　　李老师的讲课风格很特别，他不像是在讲历史，更像是在讲他自己的故事。每一个年代，每一个地名，他都信手拈来，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下课铃响时，他合上教案，淡淡地说了一句：“作业是写一篇关于李贺的短评。字数不限，但我希望看到你们的真心。”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韩念熙立刻抓起那本从阅览室顺出来的《中原文史》杂志，想要追出去，却被林晓晓拉住了。

　　“念念，你疯了？真去追老师啊？”

　　“我有东西要问他。”韩念熙甩开她的手，冲出教室。

　　可是走廊里空空荡荡，李老师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失望地回到座位，翻开那本杂志，想要再仔细看看那篇关于“失踪三年”的文章。

　　就在这时，一张夹在杂志中间的照片滑落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韩念熙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古旧的宅院，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清瘦，俊美，眼神忧郁。
　　另一个是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少女，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

　　韩念熙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男人，长得和李老师一模一样。
　　而那个少女……

　　那是她自己。

　　不，准确地说，那是长着和她一模一样脸庞的少女。

　　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民国二十六年秋，于洛阳。阿沅与长吉。”

　　阿沅。
　　又是这个名字。

　　韩念熙感觉天旋地转。

　　民国二十六年……那是1937年。
　　距离现在不到一百年。

　　如果照片上的人是李拯贺，那他根本没有投胎。他一直活着，活在每一个时代里，用不同的身份，守着同一个灵魂。

　　而照片里的“阿沅”，是不是就是前世嫁给别人的那个她？

　　“这照片……”

　　林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一声：“天哪，这女生长得好像你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念念，这该不会是你奶奶吧？”

　　韩念熙没有说话。

　　她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深情和绝望。

　　“不是奶奶。”韩念熙轻声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谁？”

　　韩念熙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是一个……等了我很久很久的人。”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扣款短信。

　　“您尾号8899的信用卡消费人民币5000元，交易地点：宜阳县鬼见愁景区附近的‘忘川客栈’。”

　　韩念熙猛地站了起来。

　　这张卡是她爸爸的主卡附属卡，平时只有她爸爸在用。

　　可是爸爸今天在公司上班，怎么可能跑到几百公里外的宜阳县去消费？

　　除非……

　　除非那个用着她家信用卡的人，根本不是爸爸。

　　而是那个刚刚给她上完历史课、告诉她“别去鬼见愁”的李老师。

　　他去了。
　　他回到了那个他守了一千年的地方。

　　他在等她。

　　“念念，你怎么了？”林晓晓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了。

　　韩念熙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阿沅”，又看了看那个忧郁的男人。

　　“晓晓，”她转过头，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帮我请个假。”

　　“啊？干嘛？”

　　“我要去一趟宜阳。”

　　“你疯了？那是外省！而且马上要期中考试了！”

　　“我没疯。”韩念熙站起身，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如果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因为那个“等”字，不是让她等。
　　而是他在告诉我，他等累了。

　　他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时空里去。

　　如果我现在不追，可能就真的永远追不上了。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极了那个梦里的夜晚。

　　韩念熙背起书包，冲进了雨幕中。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不管你是李贺，是李拯贺，还是那个神秘的历史老师。
　　我都要把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