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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借势 以此微澜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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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明月高悬。
御书房。
秦夙停下笔,揉了揉手腕,闲话道:“楼武的奏书你看过了?”
颜修伸了个懒腰,“看过了,袁人对书同文的抵触还是很大。”
“四同”之中,车同轨,币同种,同度量衡,尚且有商量的余地;剩下的书同文,却难比登天。虽然袁国向羽称臣,但要他们推翻本族语言文字,而全盘改用新文字,仍是几乎不可能的。
即使弱小如袁,也明白那不是字,而是文脉和尊严。
“楼武那边要是不能成怎么办?”秦夙有了点困意,单手拖着腮。
“自然是两手准备,虽然我不想在袁国费兵马,但是伐孟必先伐袁。”
“嗯……”
颜修看着她说:“你回去睡吧,札子是批不完的。”
秦夙如蒙大赦地搁下笔,活动着筋骨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也——”
她回头看了眼案边堆札子的石。颜修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必批阅一石札子,才能休息。现在还有一小半。
“少熬点,别比我早死。”
颜修哑然失笑,“连死的事你都要任性。”
秦夙正要走,又被叫住了。颜修坐在案后望着她,眼睛里打翻了银河似的,和平时很不一样。
“生辰吉瑞。”他说。
秦夙笑起来。
*
解其昌的奏报就没停过,举朝皆知书同文这一举措,在袁国遭到了多么激烈的抵抗。
性子刚的,辞官罢工,还故意装作听不懂羽国话;性子柔的,阳奉阴违,只有往羽廷呈的札子才用新字。更有些官吏辞以年岁已高,接受不了新事物,索性连学都不学。在乡里就更是寸步难行。
袁廷对此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羽廷问起,便使尽浑身解数推诿,承平君的加入似乎也无助于大局。
艰难挪动一年后,袁相陈知刈一封奏书,千里迢迢把韦布、解其昌等一干羽国官吏全部告到了回尧丞相府。
陈条触目惊心:
仗羽王之势,激袁人之怒,返民怨于朝廷,罪一也;
急功近利,惟论政绩,罔顾事实,致使推行不力,罪二也;
明知民怨载道,四同非良策,而蒙蔽羽王,不予匡正,罪三也;
以及其它大小罪状共十余条。
然而,告他们的状还是其次,袁相真正的笔力,藏于后文的论述中。
刘谙从仆人手里接过热毛巾,敷在眼上,“他力主行卫制,劝王上当天子,说来说去,还是不想改掉袁字。”
崔晨有点感慨,“袁相苦心哪。换做我,也不会乐意。”
周田道:“不止袁人这么说,孟国朝堂也有。不过,孟廷暂未考虑向大羽称臣,只是有一派官吏有此主张。”
刘谙唤崔晨道:“子启,你把承平君的奏书,和袁相这份,一同送进宫,面呈王上。”
崔晨点点头,又说:“二位长吏可有人选,我面君时可代为转奏。”
比陈知刈的诉状更早到的,是韦布的秘奏。
他到袁国一年,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走访各地,观察当地人的脾气秉性,寻找其中对袁廷最为不满,民风最彪悍的。
他找到的那个郡,名为上阴。
第二件,是跟袁王洽谈,要求羽民徙于袁都,以推进“四同”。
袁廷自然不会同意,于是羽廷转而要求袁国割地。两害相权,袁廷选择后者。索要的,正是上阴。
这回的秘奏,则是第三件:派合适人选赴任上阴。
刘谙反问崔晨:“你说呢,子启?”
崔晨一愣,却见两位长官都含笑看着他,于是不再推脱,到书库里翻出一册吏簿。
“庞宽,爱民如子,能干实事,在郡守之位三年,人口增加一半,粮食增产一倍;
“周牧,周相的族孙,虽然年少,但能将羽律倒背如流,且善讲法,目前是学舍的令史;
“又或者……”
他在一个名氏上稍作停顿,“楼内史。”
*
这一天,集蕴坊冲入数十个气势汹汹的黑甲。街市上顷刻间人仰马翻,众人一股脑都远远躲开,只留下几个胆大好奇的,引颈观望。
队伍中当先的一人胸缀红布甲结,腰佩环镡长刀,乃是当朝中尉屈彦。
萱苏漆器。
站在一处店面前,四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
屈彦命手下人分三路把守偏门,自己带兵直入大院,府兵根本无力阻挠。进入中庭,只见白山黑水的庭景,雕梁画栋的房屋。
仆从吓得满院乱窜,被游徼纷纷撵到中庭。一个男子倒履而出,满眼慌乱,“长吏,这是干什么?”
屈彦目不斜视,从衣囊里拿出一片木牍,在那人面前一亮——司寇府的批捕文书。
“陶然玉行,国正监指控你们有商贾之名,而行间者之实。本吏以中尉府之名,将你等缉拿归案。”
那男子脸色煞白,双膝一软,“长吏,冤枉啊!此地原主是个女子,我,我才接手没几天!”
带着人去到内史府,屈彦在门前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府门洞开,守卫不知去向,只有两个陌生人在门口徘徊,回头看见他们,立刻伸手一指,然后从衣服里摸出牍片,从腰间解下毛笔,开始写写画画。
屈彦直觉不对劲,走上前去,“干什么的?”
那两人不予理睬,兀自低头写,直到屈彦走近,才亮出官印——御史。
屈彦下意识退了半步。
御史身具刀笔,掌监察百官。一个字的改动,或许就影响着一个官吏的升与降,没有实权,却为百官忌惮。
其中一人写完了,才抬眼问道:“阁下是?”
“在下中尉屈彦。”
“屈尉这是干什么去,带这么多人?”
“抓捕间者。”
“那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是间者吗?抓人为何不选在下市之后,大白天闹出这么大动静?”
屈彦回答不了这两个问题。
正在他沉默时,一个人从里面跑出来,看清状况后,冲御史台来的二人一拱手,笑道:“二位御史,屈长吏办的是王上亲自过问的要案,能否先让他把人带进去?”
两个御史对视一眼,默许了。
屈彦一挥手,后面的游徼们陆续押着人犯进门。那替他解围的人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不是查我们的,是查内史。”
屈彦并不意外,“内史又被弹劾了?”
“这次非同小可,他得罪的是京师驻军,大将军。而且,内史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恐怕连御史台也一并得罪了。”
屈彦吞声。
现任内史楼武是前几年才从地方调上来的,听说是杜虬之乱里的功臣。此人以性格刚猛著称,加上与武官交好,施政多凭暴力手段,因此中尉府很得重用。
但也正因其刚猛太过,朝中树敌颇多,更是御史台日常瞄准的靶子。
往日保他不倒的是他旧高党的出身,后来没了遮挡,从前结的怨便全扑了上去。
*
几天后,内史楼武站在了汝秦阁里,独对国君。
楼武矮而壮,须发已花白,面色却十分红润。
宫人奉上药汤,颜修端起来,轻吹一口。
“倘若今日是我羽国对敌缴印称臣,敌要我割地求和,否则毁我宗庙和文言。最后朝廷决定将你的故里割让出去。内史,你怎么想?”
楼武不解,但随即认真地思考起来,片刻后,皱起稀疏的眉毛,“王上,虽是假设,还请恕臣直言之罪。”
颜修用眼神表示许可。
楼武接着说:“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以城赂敌,莫若扬汤止沸。臣必要奏明王上,不可如此协定。”
“如果朝廷不听你的呢?”
楼武沉默一瞬,“从前羽军临袁,袁献西平,西平人不愿降羽,乃投孟。如果明知敌国要毁掉我家乡的一切,朝廷却执意这么做,袁人尚有不与为伍的锐气,况乎我老羽人!”
药碗上热气升腾,颜修的目光从水雾后穿出,“你的意思是,要反?”
踌躇一瞬,楼武下跪顿首,说道:“臣死罪,但若邦国已到了那一步,臣确实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颜修喝完了药,把碗搁在几上,然后下榻去扶起内史,笑道:“内史何罪,孤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册简,塞到楼武手中,“这是袁国送给我们的地。孤叫你来,是想派你去接管。”
那简上写着一个地名:上阴。
从掌治京师的内史,到边城小吏,其中落差,楼武一时间无法接受。
就算自己开罪了大人物,也不至于下放到边境去吧!
“孤看过,地方不小,但人口稀疏,又是外邦之民,最需要你善使的雷霆手腕。
“不过,治理上阴不是你最根本的任务。”
眼看楼武不解,颜修回到短榻上,扬起脸,笑得有些神秘,“楼内史,不,楼县令,上阴要成为灭袁之战的大后方。”
楼武的双瞳顿时紧缩。
颜修收起笑容,继续说:“你知道,大羽当下的心腹大患是孟军,所以孤希望拿下袁国时不要费太多兵戈。”
“那……”
“拿下之后,袁国置为二郡,你接着做郡守。”
此刻,楼武终于彻底明白了羽王召见自己的用意。
边城小吏,固然低微,可若能做到一郡之长,那便不同了。再者,回尧以外,没有达官显贵和御史台的爪牙,能容他发挥的空间其实更大。
“臣有多少时间?”楼武必须确认最后一件事。
“两年。施行‘四同’,教化袁人,点燃他们对袁廷的怒火。以你的手段,不成问题吧?”
楼武鞠了一躬,“臣领命!”
他不会想到,受理上阴的意义远比国君告诉他的深远得多。
仅靠军队攻城掠地的打法对一天下毫无助益,因此颜修想要袁人去推翻袁廷,让天下人看见,袁国非亡于铁甲利器,而亡于大势。
以此微澜肇始,一天下之业,终将推波成浪,化作势不可挡的时代之潮。
*
颜修站在秦夙的卧房里,冠不知何时取下,卷曲的长发散在背上,在翻看秦夙留在几上的书。
忽然东侧屏风背后传来响动,颜修抬起头来说:“就知道你没睡。”
刚出浴的秦夙头发还带着湿,身上罩一件轻薄的绢丝对襟中衣,眼神也有些雾蒙蒙的。
“干坐了一天,总得先沐浴吧。”
“你也就坐了一天。”
“这话说的,为人君的又不是我。”她靠在屏风上露出讥诮的表情。
换作往常,颜修必然要呛声的,然而今日他只是看着她笑。
“来看看,”颜修从怀里拿出一只匣子打开来,“像你么?”
一个陶土烧制的人像,五官太小看不清晰,但能看出白袍上五彩斑斓的颈饰,以及腰上拴的穿丝金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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