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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奴良骑 颜修的手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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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秦夙想不到他还记得初见时她的装束。
“嗯,”颜修还是笑,“生辰礼。”
秦夙把那小人儿拿起来看个端详。
良久,她突然说:“等着。”
然后起身来,走进内室去,过了一会儿,牵着一条红色的绫子出来了。
秦夙站到离颜修很近的地方,把红绫搭在他脖子上。
“这是什么?”
“和绫。按白芷的习俗,女子出嫁前母亲要织一条红绫,成婚时围在良人身上,叫做‘和绫’。这是还你的礼。”
颜修没太听见她说什么。距离太近了,她头发上的水几乎要晕湿他的鼻尖。裸露的脖颈欲说还休,像一支纤细的玉钩,勾住他心尖。
秦夙也不太在意他听与否。和绫婉约,肌骨险峭,细细的红绕着他的颈项,像是扎紧了口,要把这具身躯的热烈和蓬勃都束缚起来。
就在两人的呼吸相互交缠,热意渐浓时,秦夙蓦然往后退开一步。
颜修的手已经抬到她腰后的位置,这一退,腰下铃铛擦过他指尖,叮铃一响。
他一下拽住绑铃铛的绳子。
两人靠那截绳子僵持了片刻。
一颗秋露从窗沿滴落,砸碎缸底星河。
颜修低头看向手中,“给我说说这两只金铃吧。”
“没什么特别的,白芷很多女子都有。”
“我想要这个。”
他哑着声音,把铃铛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他没怎么用力,声音也很低,秦夙却仿佛被摄住了,动弹不得。她的目光只好落在低处,他的手上。
那只手有遒劲的骨节和漂亮的指甲。她忍不住想到,那个代表她的小泥人儿曾在这只手里握着。那会是什么感觉呢?炽热得像冶铁炉,温柔得像月色,还是自由得像流云野风?
她此生是不会了解了。
秦夙动手去解绳子,颜修却拦住。
“算了,摘下来就不会响了。”他说,表情辨不清楚。
窗外传来几声狸奴叫,远处是秋虫和鸣。清风穿堂,带走了刚才二人之间氤氲的热气。
“秦夙。”
蓦然间,颜修的声音响起,可喊了一声后再没有下文。
秦夙也没有问。
*
羽孟边郡,燕邸。
跣足站在田里翻地撒种的孟国农人,和身披玄甲成伍巡逻的羽国士兵,构成一幅奇特的景象。
边郡被羽军侵占的事时有发生,乡民们早就习以为常,只要羽军不对平民赶尽杀绝,他们很少出逃。
横竖过些日子就又是孟国的了。
他们有这个信心,因为他们背后驻扎的部队,叫奴良骑。而奴良骑的统帅,叫穆延。
此时的燕邸东郊,起伏的地势预示出雾雁山山脉的发端,一支八人斥候队伍从坡上摸下来,在跌宕的丘陵和滩涂间穿梭,最终抵达隐蔽于水岸的军营。
军营中,羽军将士正在嬉戏,戚徽、魏恭申、许茂都混在列卒中间起哄。
斥候队伍的头目在人群里寻到戚徽,报告称没有发现敌营。
戚徽挥手让他退下。
身边许茂见状,忍不住多嘴:“将军,都探了七天了,或许穆延就是没有往上陀关派重兵呢。他虽然有战神之名,可总归不是神,哪里就料到我方进攻路线了?”
两军交战,如雾里搏杀,怕的是敌在暗我在明。
戚徽那闲不住的手又绕到脑后,搔起后颈窝,咂了咂嘴说:“那就进攻吧。”
许茂两眼放光,却听戚徽又说:“夜间出营,束公领五万叩关,只上弩阵,踵兵、骑兵跟在后面助威即可。”
魏恭申欣然受命,许茂却感到失望,“佯攻?”
“从地形上看,北边的上陀关和南边的禾津关都是必守之地。而从我军角度出发,上世山以西至燕邸有水路,粮草运输便利,比禾津关一线更有可能成为进攻路径。
“如果穆延想到我们不会再取道厥於,那么上陀关不可能只有一万人驻守。”戚徽边说边引二人远离人群。
“可他毕竟在守势,上陀关、禾津关、雾雁山,都要派兵,孟国给穆延的兵拢共也只有十五万。”许茂仍然有点不屑。
“正因为三处都有兵,才更要摸清穆延的主力在哪一处。”
这是戚徽行军的特点,不知彼,不妄动。许茂尽管时常以为无趣,但是总会被说服。
营地操演起来,等待着夜幕降临。
*
一个月前。
丞相府中,楚临君对着周田甩出的罪证面不改色,笑眯眯地说:“周相,我虽为孟公子,可到底也是寻常人,难道就不可以有私交?我与王卫尉、栾太史等人确有交集,但纯粹出于同样的爱好,羽廷连这也要管么?”
周田轻轻摇头,“公子,我们请你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是告知。”
孟寿的嘴角凝住了,“告知?”
周田说:“我王已经给凉月营下令,择日出兵孟国。”
孟寿倏地跪立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弄得生灵涂炭,烽火四起!我们可以效袁国称臣纳贡,为什么羽王陛下一定要打呢?”
“如果孟廷愿意投诚,自废宗室,迁于回尧,我王自然也是不忍见烽烟的。”这次换周田笑了。
孟寿咬了下嘴唇。
这样的许诺,他不能替孟廷做。
他长出一口气,道:“我要面见羽王陛下,陈情其中利害。”
周田抬起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从丞相府出来,孟寿返回住所,来不及更衣,直奔书房,急书两行,吹干墨迹,交给家老,嘱咐道:“立刻传信子丹!”
家老走后,他派人去召集留在回尧的暗桩。
为避中尉府和鸷劫司的盘查,加上资金来源受阻,他们减员不少,如今能聚到他身边的不出二十人了。了解情形后,所有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赶紧找姜、淮求救,唇亡齿寒,他们没道理不帮忙的!”
“姜国今年才向羽国献城,怕是不会出手。淮国地远,不知来不来,就算来,能不能赶得上……”
“羽国是何人领军?戚徽?”
“八九不离十,我们得从后方想办法……”
……
孟寿按下怦怦直跳的心,命众人静下来。
“这些努力,我们都要做,”他尽力展现出领导者应有的镇定,“但眼前最要紧的,是确保武安君在位。”
他顿了一下,众人都露出某种心照不宣的神色。
“丞相最近在干什么?”孟寿问。
一个下属回答:“没听说有什么新动静。”
众人沉默片刻,另一人出声:“就算有些恩怨,丞相也不至于……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孟寿揉了揉眉头,命人铺陈笔墨,他要给子丹宫里的孟王写信。
*
夜色掩映下,五万羽军沿着山路行进。
乌云散开,月光下澈,巍峨的城楼已遥遥在望,魏恭申突然做了个手势,喝道:“停!”
五万人马好不容易才停了个彻底,等人声马嘶再度止息,从山口方向吹来的风捎出一丝热气。
魏恭申说道:“探路。”
五个斥候立即分头潜出,众人望向夜幕耐心等待,只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山林的阒静之中。
又吹来了那股带着热气的风。
“有敌人!”
就在这一刹那,前方响起不知道谁的声音。这声喊被一声紧接上的呻吟打断,同时发出的是兵戈刺入血肉的响动。
魏恭申头皮发麻,大吼:“弩手,放箭!”
盾阵和箭矢同时上前,果然,对方也立刻还以箭雨。魏恭申看不清对面,但是能够听到依稀有惨叫声,而对面的箭则没有几支能射入己方盾阵里来。
羽国弩机位列九州之首,射程比敌方远是理所当然的,他只是要借此判断两军之间的距离。
两轮箭雨过去,战场复入阒静,但这一次的阒静是紧绷的,和弩臂一样撑到了极限。
“放!”魏恭申一声令下,箭矢嗖嗖飞入黑暗,同时也迎来对面的还击。
一个士兵被当胸射中,惨叫倒地,更多的箭矢插进地里。
敌人在前进!
这不是遭遇战,而是有预谋的伏击!
魏恭申一面下令列阵迎敌,一面庆幸地想,鱼总算咬钩了。
次日清早,中军帐内的戚徽俯首沙盘,白旗石标出迄今打探到的孟军的兵力分布。
禾津关两万,厥於四万,去除后勤部队,少说也还有十余万在燕邸。先前攻打燕邸,郡内更卒以外就还有一支踵兵部队,当时只见两三万人,余下的主力被穆延藏到哪里了呢?
戚徽盯住耸起的“雾雁山”。
一个斥候冲进中军帐:“将军,距离本营三舍左右,发现一支孟军骑兵!”
戚徽半握双拳,眼神罕见地一凛:“传令踵兵三部迎敌!”
斥候掉头跑出去,戚徽视线落回沙盘,抓起十只白旗石放在水岸本营的位置。
骑兵冲营,其后必然还有踵兵,孟军主力在此。
穆延行踪诡秘这么多日,就是为了暗中摸清羽军心脏所在,以备抄后路袭营。所幸戚徽有所防备,一早在大营周围埋下虎刺。
此时,又有一名斥候入内,说道:“魏将军人马在关前遭遇伏击,敌军人数不明!”
戚徽挥手让他退下,回头再次拈起四只白旗石,落子在上陀关。
——总算把你揪出来了。
戚徽知道,穆延目光如炬,能看出羽军叩关是假,试探兵力是真,料定主力还在大营。只不过,孟军主力袭营,上陀关防守必然空虚,反过来又给了羽军可乘之机。
有机会当然要利用。戚徽当即下令,一部留守,二部三部拖延时间,向上陀关转移,而骑兵部队全体增援上陀关。
佯攻变真打!
五万匹军马呼啸着在丘陵上奔驰,朝向上陀关所在的山隘。冲过这座古关,子丹城便如野兽最不设防的腹部,暴露在羽军的铁蹄之下。
可当所有人开始冲锋之时,排在最前列的骑兵猛然察觉到座下马匹的异样。它们开始减速,顿足,逡巡不前,继而骑手本人也和马一样捕捉到了风里的端倪。
马蹄声,是从风来的方向。
骑兵们的神情变得有点惶惑,但很快调整好阵型并放慢行军速度,仔细聆听。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便化作冲锋的呼号,从声音判断,来者不下万人。
距离已经很近,退无可退。
训练有素的羽军并未慌乱太久,迅速在传令兵的指示下列队整军。
戚徽的军令随着一声号角响彻平野——
出击!
短兵相接,恰似江河汇流,两边的浪头相互角力,一波既平,一波又起。刀锋戟头在阳光下冷而亮,漫山遍野地闪烁,随之便是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许多战马被削断前蹄,鞍上人早已滚落被踩成肉泥,更有人身被数十创,流出的脏器不得不用手接住。
交战半夜后,孟军后方忽然鸣金,兵卒立时勒马回缰,眨眼间撤得干干净净。
后方战车上的戚徽没有下追击令。
刚才这一战已经令他明白,穆延比他站得更高。
上陀关伏击和夜袭大营都是虚,恐怕只用了三成兵力,而中途阻击才是实。
此种情形下,他无法断定对方兵力,地形地貌也并不占优,以主力迎战,得不偿失。
“撤退!”
传令兵举着旗,飞马呼喝。
兵士们担起伤员,收捡遗落的兵刃,由后到前,一层撤退,其余兵员仍维持战斗状态,然后再撤退第二层。
备战期间,戚徽研读了能搜罗到的所有记载奴良骑战役的材料,尽管各有说法,但至少能确认一点:在面对穆延的奴良骑时,没有人敢径直全军撤退。
曙光在山脊上滚过,山坡上静极了,只有风穿林打叶。
不会再打了吧?
人困马乏的队伍中,每个人都在祈祷。
然而,就在此时,咚咚咚——山风捎来第二通军鼓!
纵使早有准备,但在真正面对奴良骑的闪击时,羽国士兵们仍无不胆寒。
首先是马。
孟军中质量最为上乘的军马,均产自北方原族部落,因为接壤,这是孟国得天独厚的优势。狄马较中原马,膘更肥,体更壮,健步如飞,日行千里,作战时可以支撑更长久的奔波。
其次是兵。
由于毗邻原族,孟国自古饱受侵掠之苦,遂于百余年前开始学习原族的作战方式。孟廷花费重金培养出一批骑兵精锐,是为奴良骑。这批精锐不同于普通兵卒,是以军营为家,以演兵和作战为生的,其作战素养极为拔群。
强马精兵的奴良骑在面对以骑兵闻名的原族部落时,曾创下十四战连胜的辉煌战绩。
而当他们掉过矛头对准中原其他诸侯国时,就变成了梦魇。
再次冲锋的奴良骑比第一次更快,马蹄下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
无数条铁鞭劈在羽军身上,冲撞之下人仰马翻的不在少数。一部分孟兵手持长枪,就马背上双手抡起,身周一挑,便撂倒一大片。
而他们□□的马更如妖鬼,能疾驰,驰而能立止,止而能立旋,左右闪躲也能将背上人驮得稳稳当当。往往是羽军的还击还没有出手,孟军的马已经载着人跑远。
跑远并非撤退,他们分散后从两侧汇入军阵,复以整肃的队形冲击羽军,冲散后又退回队伍两侧,如此循环往复。
一轮轮冲击下来,羽军阵型七零八落,逐渐疲于应付。
七日以来,同样的戏码重复上演。
这一天,日头落下时,许茂从队伍最前端纵马来在主帅车前,高声道:“将军,前面快顶不住了,撤吧!”
戚徽凭轼站立,头发凌乱,腰带松垮,在风里飘飞。
“这都顶不住,就不是我凉月大营的兵。”
说罢,他跳下车来,朝许茂耳语了什么,后者拨马便走。继而,戚徽走到军鼓后身旁,示意他把鼓槌交给自己。
戚徽屏息凝神,一旁军鼓后见状也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将军眼里聚起一团亮光。
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鸣金声。如他所料,和此前的每一天一样,孟军会在这个时候收兵,兵戈声和喊叫声慢慢稀疏。
等的就是这一刻!
戚徽落下鼓槌,急促的鼓点几乎追上了正在退回后方的孟国骑兵。
孟军惊了一下,但迅速做出反应,跟随指挥列阵,丝毫没有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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