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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橘生淮南 外面天崩地 ...

  •   莫时二刻,早朝终于结束,颜修刚出宫门就被秦夙请去宋姚宫中。

      由于早醒和久坐,颜修有些头疼,此时坐在舆厢中不住按揉两鬓。听侍人通报说秦夙求见,他头痛得愈发厉害——她毕竟从未在大路当间把他拦下来过。

      安车摇摇晃晃到了丁字宫。

      这座宫里的气象极静,飘落的玉兰花瓣躺了一地,倒像雪灾后的村落。这股气象漩涡似的,以卧房为中心漫卷着颜修不断接近,他明知危险却无法逃离。

      踏入卧房的一霎时他打了个寒噤,这死寂的屋子分明烧着燎炉,却怎么如同冰窟一般?

      其岁躺在榻边的槛床上,像是入睡了,倾斜的阳光刷上他未长齐的眉,将小脸上溢出的腮肉照得金灿灿的。

      鬼使神差般伸手,颜修头一遭触碰了这具淌着他的血的弱小的□□。

      与预期的不同,那个脸蛋儿没有暖烘烘的体温,也全然不似看上去那般柔软,指尖感受到的是死亡的冷和硬。

      宋姚扶着槛床,脸垫在手背上,眼睛一瞬也没有离开过她死去的孩子。除此之外,她显得很平静。

      颜修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竹节般的脊背弯曲起来,依傍槛床,发出一声深而长的叹息。

      “命不由我,”他无意识地扯动双肩,却发现斗篷已经取下,只好讪讪地放下手,看向宋姚,“你也节哀,莫伤身体。”

      那双定住的眼睛终于转动起来,但也只往颜修脸上翻了一下,随即又被眼睑遮蔽。

      “谢王上关心。”宋姚说。

      一对承受着丧子之痛的父母,一个不敢哭,另一个也不敢。

      从丁字宫出来,颜修把秦夙叫上车同乘。

      鹿皮包档把舆厢包裹得严严实实,车帘是放下来的,时而在摇晃当中放进日光。除此之外,只有昏天暗地,只有他两人。

      二人并肩而坐,秦夙侧头便看见颜修按揉眉骨的手,指根像树痂似的粗砺。

      和她的父亲、兄弟,和她见过的其他王公不一样,颜修真正吃过人世的苦,所以即使享有国君之尊,他也很少享乐。

      当然他也会看戏、蹴鞠、打牌,也会有喜笑颜开的时候,可那些时刻里总藏着一种警惕。他总怀疑,昊天让他享受这样的安逸,是要在将来夺走更多。

      颜修问:“太后来过?”

      “一早就来了。”

      “她是不是说,其岁是因我而死?”

      就算不相见,她也能伤害他。

      秦夙不说话。

      颜修缓慢地弯下腰,好似承受不住头冠的重量,接着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上。

      从前秦夙跟他说过,这些是天意。他那时以为自己明白,可现在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意。他流着颜氏的血,永不必有寻常人的忧,也永不配有寻常人的乐。

      他在书里读过,一个人哭了几嗓子出生,父母把他拉扯大,做一份普通的生计,种田,或者从军打仗,然后和另一个人成亲,每天回家时多一碗热的水。然后他们的儿女哭了几嗓子,也来到世上。

      其岁出生时颜修想了很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如何培养他成为众人信服的储君,如何教会他治国理政,很多很多。

      现在他只想告诉他:你就普通地出生,普通地活着,然后普通地老去。

      不知是由于颠簸,还是伤心太甚,颜修没有哭出声,却一张嘴开始呕吐。

      秦夙上一次见他呕吐,是太后为吕兴求侯位的时候。那时她生怕他丢了抗争的心,打乱她的算计,只顾着想什么说法来激他。

      而现在,他们之间没有算计的余地了,她再一次看到他袒露的伤口,不在身上,而在心头,那么脆弱不设防,那么不堪一击。

      秦夙第一次想让颜修停下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让外面的一切去他的。

      可是他还不可以停下来。如果他停下来,自己和羽国又何去何从呢?

      她告诉自己那是他应该承受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关心人世。

      吐到只余酸水,颜修才脱力般地瘫靠在车座上,如同一截被遗忘已久,落满尘灰的木偶。

      眼前密密麻麻都是闪着金光的齑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想不起自己是谁。这个缩在华舆里瑟瑟发抖的丑角是什么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一口冷水和着支离破碎的思绪咽下,冷静后,眼前是秦夙跪立的背影。

      她脱下了罩衫,充当抹布,正在清理他呕出的秽物。

      “车府吏会清理。”颜修声音虚浮。

      秦夙没回头,“不行,你是国君,你不能示弱。”

      厢舆里很昏暗,她腰间的金铃反射出一点光。

      颜修呆呆地望着虚空,心底却喧嚣。

      外面天崩地裂,乾坤颠倒。

      幸好有她。

      *

      日头西沉,一钩冷月早早爬上天幕,宿在甘郅宫四阿顶的一角。

      这里供奉着历任羽国国君的牌位,数百年来的古老魂灵仿佛依旧徘徊在此处,凌驾于所有现世权力之上。

      羽王颜修,和所有踏入其中的先辈一样,长跪于前。

      此地是与他同根同血的父辈、先祖魂归之所,牌位上的谥号和人名,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是从未真正接近过他们,一如他从未看清过父亲的面孔。

      他很难感觉到被人保佑着。或许保佑着羽国的黎庶和征夫,保佑着颜氏国祚绵长,但肯定没有保佑他这孤身。

      大概是自己太不虔敬,遭了报应吧。

      颜修本不事鬼神,可其岁的事发生后,他也不得不怀疑其中有祟。

      又或者,他果真不是颜氏血脉,惹怒了颜氏祖宗,这才降下天罚?

      我是何人?我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他跪了半天,也没有跪明白,更没有收到一点谕示,于是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落魄失魂地走出去。

      月钩不见了,宫阍外下起烟雨,一个女子在等他。天色已晚,但她的肌肤白得发亮,仍一眼就能辩识出来——苌姒。

      这个时候,颜修还转不动脑子,无法去思考苌姒为何出现在这里。他只木然地看着她执伞小跑两步,把伞高举过顶,遮在他头上。随从们晓事,全都没有上前打搅。

      公主绯跟在母亲脚边,高举胖乎乎的双手,怯声叫道:“阿爷……”

      颜修蹲下来抱了抱女儿,脸颊蹭到她的鬓发——原来小孩子连头发都是细软的。

      他们这么小,这么柔软脆弱,哪里承受得起人世的风刀霜剑?

      其岁一定是来看了看,心知人间太苦,所以又回去了吧。

      这么想着,他心里的裂缝弥合了一点。

      苌姒朝颜修伸出手,“王上。”

      声音里有令人心安的沉着。

      颜修的手指伸进她掌心,稍稍用力,站了起来,又用另一只手牵起绯的手,开始步下天阶。

      雨落在双肩,苌姒顺势抽出手,转而扶稳伞柄,闲着的那只手悄悄放在了小腹上。

      几天前她刚发现自己又有身孕了,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面对孩子的父亲。权力大到能对所有人予取予求的父亲,会怎么对待她和孩子呢?

      圣眷就像一堆火,离得远怕冻馁而死,贴得近又怕引火烧身。

      而这个位置,刚好。

      *

      旬日后,岁至阳春。

      苌良人代羽王做东,请百官家眷雒山赏花。到日中,楚宫御苑里已是少长贤集,宾朋满座,苌姒却还在月门处翘首以待。

      终于,一个女子踅过小径转角处,正是苌姒在等的人——许连妱。

      她照常用扇子遮着口鼻,走起路来脚底轻飘飘,叫人害怕她随时会晕倒。

      “妱夫人,听说你才刚刚病愈,给你送请帖,却怕劳动了你。”苌姒挽起许连妱的手。

      “哪里,小君客气了。妾是痼疾,好坏也无非如此。”许连妱声气轻柔地解释道,“小君设宴,却是一定要来的。”

      说着她退后半步,欠了身道:“妾要代戚、许两家,谢小君和承平君。”

      她说的是此前假行刺挽回戚家颜面一事。

      苌姒微微一笑,重新挽住许连妱,说:“妱夫人何必言谢,戚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蒙冤,任谁都看不过去,韦家也是尽一点绵薄之力。”

      说话间,二人走到一间四角亭中,宫人早已备好小食和温酒,伺候就座。

      谈了半天山景,苌姒终于借一对鹮鸟的由头,把话转到今日的正题上,“人多情,便看鳞羽也多情,你看这比翼双飞,人人向往。说起来,令郎是否也到适婚的年纪了?”

      许连妱笑道:“多谢小君关切,刚及弱冠。我们家只得这一个独子,现在又从军,是以还未提上日程。”

      “倒也不必做得太郑重,不过是该留心着了。既然是独子,更要给他找个贤妻。”苌姒眼波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弱冠之年……”

      她望向许连妱,腼腆一笑,“倘使姐姐不嫌弃,我的侄女,昨年刚满十五。”

      *

      羽国东征的步伐被彗星阻断后,诸侯的安生日子持续了小半年。

      岁首时,回尧宫传出喜讯:苌姒诞下一个公子,乳名豸儿。

      外孙出生,韦氏夫妻当然要入宫看一看,也带上了苌姒的生母。进宫时,领路的小黄门告诉他们,国君此时也在丙字宫里,等着见面。

      “王上,恭喜恭喜呀!”韦布频频作揖,迈着疾步从门口走进来。

      房中的颜修和他一样满面笑容,“也是你韦家的喜啊,承平君!”

      韦布已经走近,声音不再那么高,但语速依然很快,“足见上天仍是福佑大羽的。”

      颜修笑道:“是韦家带给大羽的福气。”

      两人相视一笑。

      韦布转向一旁的使女,问:“公子在哪儿?能看看公子吗?”

      使女引路,三人过閤门踅入内室,豸儿的槛床就安在苌姒屋内,只是用屏风隔开。几个长辈先同苌姒打了招呼,然后凑到槛床前去看孩子。

      和上次看孩子一样,韦布和毓娘对着小公子爱不释手,郎玥则注意到一个垂髫女童站在屏风边,紧张地吮着手指。

      这当然就是公主绯,使女上前拉住她的手,轻声哄道:“公主殿下,喊阿爷。这是外爷,外——爷——,对,还有外婆,外——婆——”

      绯显然遇到过很多这种场面,尽管紧张,但还是乖巧地一一喊人。

      郎玥蹲下身把绯搂在怀里,韦布逗起外孙女来,不时为她的童言捧腹大笑,苌姒也隔着屏风给绯壮胆。毓娘跟苌姒说起母女间的体己话,开心得合不拢嘴。

      整间屋子里,惟有颜修仿佛一个局外人。

      他觉得自己不像话,但这种不像话又是他最习惯的处境。在颜家,在华延宫,在这里,他都是那棵不识趣的杂草。他要开口,就会扰了所有人的兴致。

      随后,豸儿醒过来要吃奶,郎玥和毓娘便把孩子抱进去找苌姒,韦布和颜修就走到外堂谈事。

      二人在短榻落坐,侍人把一碟剥好的橘瓣呈上食几。

      颜修捏起一瓣,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又悠悠地叹道:“在我羽国的地里结出来,都如此可口,真正的墨橘想必是只应天上有了,不知孤何时能得一尝?”

      韦布应道:“待大羽铁骑南下,王上亲至墨城,淮国的一切珍宝应有尽有。”

      颜修视线投向别处,“承平君早年入羽后便再没回去过,甚为想念吧?”

      韦布笑着说:“不瞒王上,臣早年离家,淮国的许多事都已忘却,当然也就谈不上想念。如今,臣惟愿做羽吏,为王上鞍前马后。”

      “承平君菲薄了,”颜修转回头来,“你是孤的从伯父,还是孤的岳丈,更有护驾平叛之功,孤仰仗你还来不及。”

      这话说得韦布心头一紧。

      这是在提点他,功与戚占全,应当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

      他不能装作不懂。

      “王上高抬了,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那是臣三生之幸!”

      颜修微微一笑,“确有需要仰仗承平君的地方。”

      *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卧房里,苌姒注视着吃饱喝足后正在入睡的孩子,柔声哼出一首曲,用的是极为古朴的淮地方言。

      郎玥打断她,“苌儿,今后在宫中不许唱淮歌。”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苌姒和毓娘都愣了一下。

      郎玥冷淡地说:“你父是淮国公子,他花费数年让自己全然变成一个羽人,说羽音,穿羽服,吃粟米和牛羊肉,为的是什么?”

      不用再点,苌姒便明白了。

      “尤其不要教豸儿唱。”郎玥补充说。

      苌姒也没有心情再唱了,她想到韦家这战战兢兢,委曲求全的几十年。

      父亲当真不把自己当淮人了吗?那她儿时学会的这几首淮歌,又是谁教的呢?

      *

      承平君府邸,主母郎玥正在收拾行装,一个身影从背后闪进来,接着一盘黄澄澄的东西放到食几上。

      郎玥定睛一看,是剥开的橘瓣。

      韦布道:“试试如何,墨城的种,在咱们院里试验的。”

      郎玥拿起一瓣,囫囵吞了下去,皱着眉说:“还是不如墨城的甜,汁水也不多。”

      “那自然,但已好出苦枳远甚。”

      郎玥继续包她的包袱。

      “我给宫里也送了,王上两筐,兆戎太后和苏太后各一筐。”

      说完,韦布收敛笑容,每当他露出此种表情,那显现过多的眼白和下撇的嘴角便会组成一副十足的凶相,但他往往只是在思考。

      “兆戎太后的身体,不大乐观。”

      春季里兆戎太后被反复的天气折腾出咳症,之后时好时坏,总是没治断根。入秋以后,竟开始咯血了。

      郎玥看穿良人的心思,道:“公子才出生,就把你调离京师。兆戎太后在与不在,又如何?”

      “放心,离京只是暂时的,只要苌儿和豸儿在,我们就随时可以回来。”韦布拿着橘瓣,眼角皱起繁复的褶,“让我去袁国,倒也……焉知非福?”

      他本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一向寡言的郎玥居然主动开了口:“去哪里都好,只要主爷莫忘自己从哪里来。”

      韦布笑了起来,往嘴里塞下最后一瓣橘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橘生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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