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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天谴(下) “公子夭了 ...

  •   黑暗被一团暖黄点亮,火焰边缘闪烁着女子的身形,新鲜,温柔,只是瘦得有些脱相。她骨头般的手臂抱着一床薄衾,正蹑手蹑脚地靠近。

      颜修揉揉眼坐起来,如坠云中。

      “娘?”

      那女子已走到近前,一团遥远而熟悉的气味笼罩住他。谷物混合泥土,陈年的葛布,夹杂少许皂角,世间惟母亲是这样的味道。

      “你这烂崽子,又醒了!”母亲骂着,语气却是慈爱的,“起大风了,我来给你们加被子。快睡去,莫把你弟闹醒了。”

      弟弟?

      颜修回头,看见身侧躺着一个小团,雹突似的白嫩小手从被角伸出,举在两边,捏成肉乎乎的拳头。

      这孩子,不是宇弟。

      这是其岁。羽王颜修的长公子。

      他忽然想起——他早就没娘了,宇弟也已经死了。

      宇弟没有棺椁,肉身早已烂进子丹的红土。母亲用石头给他立的墓碑,也被孟人掘倒。

      活着的时候,宇弟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现在他一个人留在孟国,会不会冷?会不会怕?

      颜修蓦地泪如泉涌,一头扎进母亲怀中,崩溃地嚎啕起来。

      他好多年不曾哭得这样撕心裂肺,五脏六腑全都错位,一股脑涌向喉头,一张嘴就能呕出来。

      恍惚间鬓角有晕湿的感觉,他终于被心头的缺口疼得醒过来,才发觉不过是流了一滴泪。

      他双目失焦,痴呆一般,在被衾的包围下躺了许久。

      天不是全黑的,床幔外面有一点铜色的光亮。但时间的感觉很混沌,直到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声,已然是日出了。

      他缓缓坐起,思绪拉回眼前,宫人入内,开始侍奉旦起。穿戴完毕,颜修对侍人说:“叫摄提格来见孤。”

      颜修并未等待,直接出门,马车走到昭寰殿石坊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侧。

      察觉到他的到来,颜修掀开窗帘,说出自己的命令:“去查栾吉,看他都和什么人往来。”

      摄提格应了一声,鬼魅般地又消失了。

      *

      刚刚起床的秦夙睡眼惺忪,凭栏伸了个懒腰,使女抱着妆奁来到身后,准备给她梳妆。

      话音甫落,宫门方向传来一串焦急的呼喊,跟着是宫中行走的侍人小跑而来,通报道:“小君,宋美人宫中木桃求见,称出了大事,必要面见君夫人。”

      名唤木桃的使女神情惊骇,又跑得面色煞白,喘不上气。

      秦夙看她一眼,制止了她说话,对四下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四周还没全亮,万物看起来剥离了色彩,灰蒙蒙的。

      木桃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君恕罪!长公子……怕是不行了!”

      秦夙一静。

      不,她来不及为那个孩子难过。

      “公子现在何处?此事有几人知晓?”秦夙问。

      木桃断断续续地回答,其岁还在卧房,就在宋姚身边,目下有宋姚、三个宫人及一位御医知道此事,不过另有一个侍人去华延宫报信。

      宫人中有晓事的,没叫医官走,所以,到她来报信时,消息还没有泄出宋姚寝宫。

      思量片刻,秦夙唤过长使,说:“带上四五个体壮的宫人,去宋美人宫中站着,不许任何人进出。再找个人到御医署传两个小儿医去。”

      长使听命而去。

      秦夙又转向木桃,“你现在去宫门卫找值人,就说宫中进了贼,为防走脱,请他将寝宫围起来。”

      待木桃离开,秦夙也立即动身往丁字宫去。

      太阳爬高了,天地清晰,宫墙后嫩叶新芽招摇,早开的玉兰和红梅也装点起来。

      他差一点就活到春天了。

      到了地方,却听说太后早一步到了,正在卧房陪着宋姚。

      秦夙从未觉得回尧宫的永巷如此漫长。终于接近卧房时,她停了下来。

      从她的位置看,那个绝望的母亲的背影正框在窄小的门隙里。

      这个女子入宫时才及笄之年,爱笑,烂漫得花儿一样。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多的老病死、难恨苦,把鲜艳的锦簇统统雨打风吹去?

      她不知如何面对那框里的悲痛,没进去,转身踅进退室,叫宫人去召医官来问话。

      “启告君夫人,臣等无能,被叫过来时,长公子的病已然无力回天。”医官说着擦了擦眼角。

      虽然语速很快,语气很轻,但是他说得清楚——“无力回天”。

      此人退下换入另外两个医官,二人也都证实了是病情突然恶化。

      病情恶化,很难说是好是坏。

      若说坏,并非由于愚蠢的失误或蓄意的谋害,已经不算坏;若说好,此事却再一次印证天谴之谶,对颜修而言,甚至比前一种更糟糕。

      冥冥里当真有天意吗?这个孩子不该来世间吗?

      还是,昊天以为这世间不值得他来一趟,故而其实是一种垂怜呢?

      秦夙陷入迷茫。

      窗外沙沙作响,大片的玉兰花瓣如雪而下,婆娑枝影在窗格上晃动。

      那不是她的孩子,她甚至都没看清过他的样貌,为什么会难过?王族生来就该背负天罚,她早就明白,为什么还觉得伤怀?

      她必须学会凉薄,如果仍旧关心人世,她将永不得潇洒。

      秦夙出神之时,门外响起争吵声,接着一个使女进来,说道:“小君,太后的人要去昭寰殿。”

      此刻昭寰殿上,羽王正在会见孟、淮、荣三国使臣,其岁的事一个字也不能泄露,这也是她起初就命人把守宫门的原因。

      她走出退室,正碰到太后也从寝宫出来。

      太后不悦的脸色表明,她已经知道秦夙阻拦宫人报信的事了。

      秦夙欠身行礼,苏欢迈出两步,在距离更近的地方俯视着她。

      “夙夫人这是做什么?姚美人要告诉王上公子病重的消息,你要拦?”

      “妾绝非此意,”秦夙说,“只是此时早朝正在进行,此事不宜传与人众所知。待散朝后派人去请王上亲自过来,再通知不迟。”

      “迟了!”苏欢红着眼圈,“其岁随时可能……”

      没人爱听这样残忍的判词。

      犹豫了一会儿,秦夙说:“但此时三国使臣都在场,若中断早朝,必定引发无端揣测,闹出去更于羽国名声不利。两害相权,请媪君明察。”

      苏欢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还是人吗?”

      三国使臣如何,早朝中断又如何?天底下有什么比失去骨肉更痛苦、更重大?有什么,比见不到孩儿最后一面更令人扼腕?

      不堪的记忆吞没了苏欢,她想起楚宫闷热的死寂,两个幼小的身躯正在失去体温,她的哭求就像溪流拍打岩石,没有用,没有一点用。

      这不对,她的修儿不该这样冷血。

      和面前这个女人一样冷血!

      脑中嗡嗡作响,血腥味冲上喉头,苏欢甩下众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秦夙看出她的意图,大声道:“媪君留步!”

      苏欢充耳不闻,但这一声也不是喊给她听的。

      当她走出永巷,来到月门处,宫门卫早已列队以待。宫门卫是秦夙招呼过的,全然没有放她通行的意思。

      悲伤几乎要被愤怒取代了,苏欢尖叫出声:“你们几条命够用,我是太后,她不过是个妾!你们到底听谁的命?!”

      卫兵们纷纷跪下,但没人让路。

      苏欢觉得自己被人摆弄了——被那个从天而降的秦夙!

      自她入宫,颜修变得愈加陌生,宫墙内外的桩桩件件也都逐步失控,现在,拜她所赐,她终于连自由也失去了!

      怒火中烧的苏欢罔顾君仪,调过头奔进永巷,冲向秦夙,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秦夙应声一个趔趄,宫人们骇得呆若木鸡。

      苏欢眼中迸出泪水,打过人的手尚在发抖,“我管教我自己的儿子,你也要拦吗?”

      秦夙倏地转过头去,抬起双眸,直视着苏欢。

      神色已全然变了,密布阴云,又自阴暗处射出利刃似的眼光。

      “媪君既然还记得王上是你的骨肉,又为何要拿‘天谴’之说诛他的心呢!”

      “就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要救他!”

      “你是在杀他,剜他的心!”

      “住口!你知道什么?!”苏欢从头到脚发颤,“你——一个外人!”

      这当口,一个侍人的出现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公子夭了!”

      他呼罢跪地,泣涕涟涟。所有宫人都跪倒,霎时间哀声一片。

      苏欢的泪大颗大颗地掉下,表情却麻木,喃喃地说:“你听到了?你还觉得天谴是假的?”

      她仰头望天,眼中涌出说不出的惶恐,“昊天都看着呢,从子丹那时候就开始了……对,一切都是从孟国开始的,从修儿出世……

      “不,从我嫁给先王开始……我不该嫁给他……我们一家犯了太多的错,所以昊天才会这样惩罚我们……骁郎也……

      “而他竟然还要攻打孟国!我日日侍奉神明,祈求宽恕,他却要去造更多的孽!

      “其岁……其岁都是因他而死的!

      “他还会害死更多的人,直到害死他自己!”

      说出口她才发现,她这一辈子是抓了一把沙,拼命地想去握呀,攥紧了拳头呀,可还是全都从指缝里溜走了。

      苏欢滑坐到地上,掩面而泣。

      秦夙看着她,心中像是山涧大雾,一片空茫。这时候别的面皮都剥落了,太后、颜修的母亲,都不是了,她看到的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女人。

      “把太后请回华延宫。”秦夙对苏欢的宫人说,也对自己的宫人说。

      太后兀地止住哭泣,“不行!不让我去昭寰殿,我总可以在这里等他。”

      仆妇们上前,一左一右逼近她。苏欢奋力挣了一下,“别碰我!秦夙,该走的人是你。呆会儿王上过来看姚美人,我们母子也要说话,难道你要杵在这儿?”

      秦夙走出几步又停下,腰间金铃叮铃一响。

      就算是同病相怜。就算是难免恻隐。

      “我不会让他见你。”她对苏欢宣告一般说道。

      宫人们连推带劝,把太后送上了步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天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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